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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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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小弧度地开阖嘴唇,声音微不可闻。伊莎想凑上听听他在说什么,但身后的哈罗德又一脸焦急地冲了过来,她在霎那间产生了不知该先顾哪一边的迷茫。片刻犹豫后伊莎还是俯下身,仔细聆听着病人零碎的只言片语。

  “怎么回事?”哈罗德冲过来,见伊莎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生,小心你的刀!”

  哈罗德顺手把手术刀塞回口袋,一看伊莎又别过头仔细在听,只得在旁边焦急地转着圈。没听多久,伊莎就转回头,脸色古怪地看着哈罗德:“史密斯先生……那个,刚才不久,他醒了。”

  “重点不是这个。”哈罗德摆摆手,围着伊莎转了两圈,显得迟疑不定,“你没事?”

  “我?我怎么了?”伊莎惊讶地看着哈罗德,后者脸色阴晴不定地思索了一会儿:“这边的实验不用你参与了,你马上去监护中心。”

  “实验不是快成功了吗?”伊莎吃了一惊,“关键时刻忽然换人会影响……”

  “和你情况相似的布莱克都要死了!这种时候你还管什么实验!”哈罗德怒气冲冲地抓住伊莎的右手腕向门边拖,伊莎撑着手用哄孩子似的口气劝慰道:“我知道了,史密斯先生,你先冷静下来让我汇报完,我会按你吩咐去做的,好吗?”

  “哈?汇报?”

  伊莎指指身后,重复了一遍:“他醒了。”

  哈罗德吃了一惊,放低视线。病人果然微睁着空洞的眼睛。伊莎继续说:“醒之后他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懂他说的是哪一国的语言。”

  “哦?”哈罗德眉头一动,“你复述给我听听。”

  “好的。”伊莎回忆了一下,靠着过人的记忆力完整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语调都唯妙唯俏。哈罗德苦恼地抓抓脑袋:“啊……果然是中文。该死,我可不会这门语言。让我想想,这些家伙谁会中文来着?”

  突然间他的神色变了,伊莎也同时想到了一块,和哈罗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唐纳德!”

  “这太巧了,他就在监护中心!我们一块过去吧。”哈罗德拍了拍手,对伊莎做了个鬼脸,“女士,这次你可逃不掉了。实验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你可以不用管了。”

  “那弗兰克呢?”

  哈罗德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把伊莎的事解决妥当:“没事,把门锁好就行了。”

  两人回到监护中心时,阿瑟正在标号为“量子1”的特殊手术室外等着突然说着“有点事”就跑开了的哈罗德。医护人员对他汇报“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他点了点头,看向哈罗德:“哈罗德,接下来看你了。”这次手术能由哈罗德亲自操刀。

  技术组长点了点头,伸手让旁边的人替他穿上消过毒的浅蓝色刷手衣:“我知道了。还有,我有点事问唐纳德,由伊莎替我转述好了。你记得在问完后把她送去监护室。”他一边说着一边整了整衣服,走进了手术室。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红光。

  “这可不巧。”阿瑟看了会儿指示灯,转头向伊莎,“唐纳德正好有任务出去了,找他有什么事吗?”

  伊莎耸耸肩:“也没什么大事,我们碰上了一句弄不懂的中文,想询问一下他。”

  “如果哈罗德肯放下身段求助谷歌的话就不用那么费劲了。”阿瑟开了个玩笑,“你说吧,我试着翻译一下。”

  她并不知道阿瑟会这门复杂的语言,惊讶地开口原话转述。阿瑟琢磨了一会儿,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这是在哪儿看到的?”

  “不是在哪儿看的。史密斯先生的研究对象醒了,这是他说的话。我没想到他还会说……”

  “等等,研究对象?”

  “呃……?是……是的,怎么了吗,队长?”

  阿瑟的手环忽然响了起来,呼叫人是在手术室内的巡回护士。他沉下脸接通电话:“怎么,手术出问题了?”

  手环里传出忙乱的器械声和压低后仍显得焦急的声音:“不是,琼斯先生,是分部实验室出问题了!史密斯先生让你带钥匙过去开门,钥匙在加德纳小姐手上。对了,他说别让加德纳小姐过去……”

  “该死的哈罗德!”阿瑟恼火地锤了一下墙,掐断了电话。同样听到了电话内容的伊莎连忙拿出了钥匙,他一把拿过后头也不回地向手术室反方向跑去,伊莎紧紧跟上,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队长,发生了什么?”

  “你跟来干什么?”阿瑟青着脸。伊莎毫不示弱:“实验室门的指纹锁需要我或者史密斯先生打开,你只有钥匙是打不开的,队长!”

  “……”阿瑟沉默片刻,默认了伊莎跟来。他质问道,“哈罗德怎么能让艾萨克一个人呆在监护室里?为什么把门锁了还不给其他人留下钥匙?”

  第一个问题伊莎无言以对,只能回答第二个:“因为这项实验使用了比较特殊的仪器和器械,价格昂贵,操作难度也比较大,所以平时是禁止其他成员进……”

  “行了。”阿瑟怒气冲冲地打断,推开走廊门。他们穿过长长的通道,冲进电梯。等待电梯上升时阿瑟怒气稍缓,看了低头的伊莎一眼:“你刚才不是问我那句中文的意思吗?那句话的意思——”

  电梯里回**起“叮”的轻响,通过打开的门,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团团围着监护室的技术组成员,阿瑟连忙过去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再退开一步。伊莎走上前;她听见了监护室内器具翻倒的金属声,还有某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刮蹭。她深深吸气的同时把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然后用力扭动了钥匙。

  室内的狼藉首先映入她眼里,也在下一个瞬间被身后其他人收入瞳孔。无影灯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像是被人撞倒的。升降手术桌歪到了一边,器械盘摔到了无菌柜下,各种大小的一次性手术刀片、刀柄,还有血管钳、手术镊、牵引钩掉了一地,病人正吊在床边狠命挣扎着:他的双手被两条不长的链子铐在了床两侧,金属链在床沿摩擦发出刮蹭声。他试图用脚去够离他最近的那柄手术刀,而且他几乎碰到刀尖了。来不及弯身,伊莎不假思索地踢向了那把刀,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然而病人这时也猛地收腿踢出,把刀踹向旁边手术桌的桌腿,被划出血的踝骨踢在伊莎右脚腕上。阿瑟试图拉住她的手和她擦身而过,桌椅床和人在天旋地转中倾斜了,僵硬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像冰一样的金属蹭在皮肤上:她以为她会看到一双在ETRC直属医院见惯了的燃烧似的疯狂眼神或者麻木痛苦的哀求神情,但是病人在她跌倒瞬间凑近的蓝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来自最遥远的深海或宇宙的虚无。

  他嘴角弯起,连从额角流下的血都在她黑色的虹膜里一毫米一毫米下移:“……母亲……”

  “杀了我。”

  这一次,他说的是英文。在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时间里她听懂了这句话。

  时间恢复原状。人们涌上前把艾萨克牢牢抓住,不知谁把呆滞的伊莎拉了起来。阿瑟站在床边俯下身,检查了被按住的病人撞破流血的额角、勒得青紫的手腕、小腿和脚踝上割出的伤口。发觉只是皮肉伤后他还没来得及出口气,在身边压低的惊呼中,他看见旁边的伊莎毫无征兆地晕过去了。

  “人们往往认为抑郁症是一种悲春伤秋的想不开的忧郁……他们以为抑郁就是少年人注重的精神的细微疼痛、在把赏和自我陶醉的时候会混淆的挫折沮丧和真正痛苦,然而,真正的抑郁症并不是这样……发不出声的他们就这样被叫嚷的少年给埋没了。”

  ……

  “女士!女士!”

  ……

  伊莎牵着父亲冰凉的手,走进他推开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被铁栅栏捆绑起来的房间,阳光被金属切割成了好几份,支离破碎地洒在白色的床单上。一个年轻的病人静静躺在**,对他们视而不见。或者说,他与尸体别无二致。她握着父亲的手试图温暖它,而后者的主人视察了房间一圈,轻轻关上了门。

  ……

  “DE指数85.3,EME指数-8……”

  “阿瑟?琼斯你这个见鬼的混蛋!”

  ……

  父亲继续说道:“……抑郁到重度,甚至会出现不能动弹的情况。我们无法解释这样的病人为什么在神经、骨骼、肌肉都无异常的情况下宛如瘫痪。而且这并不是最危险的,因为行动能力的丧失同时也剥夺了他们实施自杀的能力。最危险的……”

  ……

  “哈罗德!……站住!你疯了吗!”

  “你倒是说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

  “是中度的抑郁症患者。”父亲推开了第二扇路过的门。同样苍白、年轻而垂死的生命,躺在吊瓶、氧气机和纯白被单下,扎着输液针的手裹满了厚厚的绷带,露出来的只有虎口处延伸上来的疤痕。“这种病人既有求死的愿望,又有求死的能力,所以这个时期的抑郁症患者自杀率是最高的。”父亲静静看着昏迷的年轻人,“他们非常健康……我是说,身体上。没有缺手少腿,也没有有生以来的遗传病,非常健康!之所以需要抢救,是因为他们自己对自己割开手腕、吞服过量药品、在密封的屋子里打开煤气。因而人们谴责他们。”……

  “我手里所有的居然只是这么一项一点也不成熟的技术……”

  ……

  “‘谴责他们’。如果我们生于和平,衣食无忧,怎么可能毫无原因的痛苦和自卑呢?除了懦弱,还能用什么词汇去解释没有高热温度、持续咳喘、流血伤口的他们的自杀?……无论是畏惧阳光,是突如其来的惊恐发作,是莫名其妙的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濒死感,失去希望与一切梦想的虚无……”父亲关上门。在下午无人的走廊上,父亲的身影隐藏在窗户的光影下面,“你能理解吗?我亲爱的伊莎,你会知道吗?”

  ……

  “结构模拟启动!”

  “……把‘吸管’给我。”

  ……

  年幼的伊莎歪了歪头:“我……不知道。但是爸爸,你不是亲口告诉我‘自杀者都是懦弱的’吗?”

  “对。是我说的。”父亲似乎微微笑起来,放开她的手,“是我曾经亲口说过的……我不理解他们。”

  “不理解别人痛苦的人,终会被不被理解的痛苦杀死。”

  那个由纯白窗帘、纯白床单、纯白病服和纯白年轻人组成的白色午后,作为医生的父亲在她面前翻过窗户跳了下去。那是日后并入ETRC医院系统、彼时刚成立的一家医院,专门用于收容和监护后来称之为“情绪患者”的第十九层。血淋淋的尸体摔掉了半个头颅,鼻梁和下颔骨碎成了浆糊。

  父亲看着她黑褐色的眼睛,轻声道:“亲爱的伊莎……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罪过。”<!--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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