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冤家重聚首 恩仇一笔勾(2)
段文溪道:“那么你认识我了。我只问你,我段文溪有何亏负你之处,你竟忍心勾结奸夫背夫逃走,这还情有可原,怨我姓段的家门无德,遇上你这**贱女人。我只问你,我姓段的亲骨血一双子女,你为何把他们带走?你和我恩断义绝,安心不想和我过活下去,你该把我一双可爱子女留下,那是我亲骨血,是我段氏的后代香烟。你竟叫他们随娘改嫁,认贼作父,你把我姓段的毁到什么地步?害我一人,还害了我祖先,还害了我的一双子女,你真是万恶的**妇。我为你险些死在姓简的手中,我身受重伤,侥幸地保全了性命,我无面目在段家圩见乡邻父老,我弃家逃走,受尽了人世折磨,天不叫我死,依然留着我,叫我来见你这享尽荣华富贵的风流**妇。现在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我一双子女你怎样还我?我没有耽搁,你给我姓段的赶紧讲。”
申九凤面色铁青,羞愧地泪流满面,哪还敢抬头。段文溪问到这,她知不答话他就要动手了,只好抬起头来,向段文溪道:“现在你叫我说什么,我没有话可讲了。咱们不是夫妻,是冤家。你现在问我因为什么这么对待你,这叫冤怨缘,前生注定,命里该当。我果能真是不守妇道女人,那怨我娘家家教不严,家门无德。事情的起因和经过,你不必问了,这种前因后果,我不敢往别人身上推。你是家传武学,我申九凤也是练武的女儿,你自己拍良心想想,就让我生性下流,我从嫁到你家,整年不出大门,我是很尽了做妇人的道理。只顾你一心锻炼武功,你可忘了你的床头人尚在青春。段文溪,大错铸成是谁?我到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我对不过老的,对不过小的,我认为我命里该当。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把一双子女带走,你不是糊涂人,是你的亲骨血,难道不是我的心头肉,因为我没有那样忍心,我不能亲手杀了他们,我只好带走,我要割舍得下,我就不做那样糊涂事了。”
段文溪大声呵斥:“住口,你割舍不下亲生子女,你为何不替我姓段的想一想,你把我害得人离子散,家败人亡,你就忍心做得出吗?”申九凤道:“我在那时一步走错,无法摆脱,明知道亏心,只好亏心去吧,叫我无法两全。我明知道那样对付你,人容天不容。可是段文溪你思想,我没打算活到今日,我打算好了,我命中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我和姓简的露水缘,假夫妻,终归是要成泡影的。现在你既找了来,很好,早早给我个报应,叫我离开人世,把一切可以摆掉了,任凭你把我挫骨扬灰,我是罪有应得。我把你一双子女抚养成人,最后我求你在我临死前,你不要叫他们前来,不要叫他们知道,我没有脸再见他们。”段文溪冷笑一声道:“你还知道羞耻吗?”申九凤道:“段文溪,一个人甘心领罪也就是了,你不必过分凌辱。我这里现成的宝剑,请你动手吧。我与你总是夫妻一场,你若再迟延,只怕你仇要报不了,你一对子女未必容你动手吧。”说着话,申九凤一伏身,把宝剑尖捏住,把宝剑倒递过来,段文溪倒也毫不迟疑,伸手把宝剑接住。此时他喉咙中的声音也有些变了,狠声说道:“我要看看你这狠毒妇人心。”那申九凤把两手向背后一背,说了声:“好了,正要你看看。”
段文溪递剑往她心窝上要扎,听门口一声惨呼,飞纵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把段文溪两臂拉住,正是玉郎、玉娥。那玉娥更劈手把宝剑夺过去,这兄妹两人哭着跪在地上。申九凤却哎哟一声,羞愤交加,倒在地板上。
楼门口又闯进两人,一个是哑仆简义,一个是段家旧仆段虎,围住了段文溪,全跪在楼板上,叩头求他开恩,饶恕申九凤一命。段文溪急得几乎疯狂,踏脚说道:“好糊涂冤家们,我十五年来九死一生,为的是今日,你们拦阻我是何居心?”玉娥这时却扑到她娘的身旁,哭着招呼她。
玉郎却跪在段文溪面前说道:“父亲,你既是为儿女打算心重,你也得为儿女想想,任凭我母亲怎样不好,可是我们这兄妹两人,过去的事一字不知,只被他恩养长大,我母亲对我们慈爱之情异于常人,我们做儿女的,受到母亲这样厚爱,到这时叫我们看见她身遭惨死,做儿女的不来管她,我们禽兽不如了。父亲,请你开一线之恩,把你的事办了结之后,你可以把她送入尼庵中,让她忏悔一生的罪孽。我们兄妹两人定要在你面前多尽孝道,奉养父亲的天年。我母亲的罪过,父亲你看在儿女的面上,饶了她吧。你若是非把她当时杀死,请你先把我兄妹两人了结了,我们没面目活在人间。”这玉郎一边哭着,一边说着。玉娥一边呼唤着她的娘,一边不住地向这边叩头,求段文溪开恩,饶恕她母亲的性命。
段虎也不住地磕头地说道:“论当初他的娘一走,现在她是罪有应得,只为她养了这一对好儿女,大爷你看在少爷小姐的身上,饶了她一命吧。你现放着不两立的仇人,你还不办个了断,闹得面前只要知道了风声,我看你今生今世就要白活了。”段文溪听得段虎的话,心里一惊,猛然想起:“这个**贱女人早晚她还逃得了我手中去么?简凤台身边尚有好几位江湖武师,他又是一身本领,事已揭穿,若容他缓开手有了提防,我岂不是前功尽弃?”自己想到这里,踏脚说道:“冤家们,你们非把我这丢人现眼的爹爹害到底。好,我暂时叫她活上几时,我找那简凤台清算我们这笔债。”段文溪转身往外走。哪知哑仆简义一把将他的道袍扯往一角,他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叩头如捣蒜,口中啊啊怪叫,段文溪知道他的意思,要想自己去杀他主人。段文溪怒冲冲呵斥道:“好糊涂的东西,这些事由不得你了,还不撒手。”可是哑仆简义仍然扯住不放,只是叩头,段文溪在情急之下照着哑仆简义肩头上踹了一脚,哧的一声,把段文溪道袍撕去一角,段文溪已纵身蹿了出去。这里申九凤被女儿唤醒,玉娥把她扶起,坐在地板上,不住地招呼:“阿娘你别难过了,我爹爹已经饶了你,你得为我兄妹活着。”
申九凤此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哭着说道:“我可没有脸再见你们了,好孩子们,快把你爹爹叫来,叫他亲手把我弄死,也稍赎我的罪恶。”玉郎这时也跪在申九凤的面前,说道:“娘你不看在我们身上么?你把我们抚养成人,我们不能看着你死,你这时有个好和歹,叫我们做儿女得怎么再活下去?你疼我们,爱我们,还要疼到底,爱到底呀。”这时那哑仆简义爬起来,跑下楼去。
段虎已然站起,招呼了声:“大奶奶,你过去的事,实在对不起大爷了。只盼望你痛改前非,知道后悔,有少爷小姐哀求他这爹爹,你这条命总可以保全了。看在儿女份上,还是活下去吧,我们要想法子叫你夫妻破镜重圆。”申九凤在昏厥乍醒之后,泪眼模糊之下,还没看出是什么人,这时听到这片说,把玉郎、玉娥往两旁一推,见一个魁伟汉了站在对面,自己惊慌之下,问道:“你是什么人?”段虎道:“奴才段虎,大奶奶不认得我了。”
申九凤忽然狂笑一声说道:“段虎,你也来了,很好,我还看到了你,你们主仆全活在世上,这是恩与我申九凤。好,你能原谅你这下流的主母,我感激不尽,你主人呢?”段虎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答道:“主人么,他去找那简大爷算账,他们这笔账必须清算。”
申九凤道:“你们怎么这样糊涂,还不赶快去,他们两人只要一见面,有死有活,段虎你的主人还未必是他敌手。”更向玉郎、玉娥道:“冤家们快到前面,一个是你们生身之父,一个是恩养你们十五年的人,他俩谁也死不得,你们还不快去设法解救去,晚了一步你们那才真做不得人了。”玉郎、玉娥也全惊慌站起,段虎头一个跑下楼去,玉郎、玉娥拭着泪痕说道:“娘你疼我们,别再想别的道,我们愿意拿性命保全他们两人。”
申九凤道:“放心我舍不得你们两人,我要活着,冤家快去吧。”玉郎、玉娥被申九凤这么催促着,也想到前面的事太危险了,这种情形下,这兄妹两人本是极聪明的人,可是事情太紧急,没有思索的工夫,知道前面一动手,生死就在刹那之间,两人也飞身窜下楼去。申九凤仰首长叹道:“我命苦,叫我做出这种事来,到今日我对不起丈夫,我对不起儿女,我对不起简凤台。更有段虎前来,他是奴才,他能十五年的工夫,找寻他的旧主,我再活下去,真还不如畜类了。”自己赶紧站起,用一条白绸巾,在那窗户上系好,自己毫不迟疑,投环自尽。她这里玉殒香消,结束了夫妻儿女的恩爱,可是前面也是一幕凄惨的情形,已经是血溅庭阶,了结了风流孽债。原来段文溪从花园后楼赶奔前面,这里虽则闹了天翻地覆,前面是丝毫不知情。因为这时间并不甚晚,晚饭以后,玉郎、玉娥到后面去,那三位武师,吃饭后略坐了坐,看出简大人今夜的酒用得多些,醉眼迷离,那情形不愿意再和人说闲话,三位武师向简凤台告辞退了出来。
简凤台自己回到内宅,娘姨们迎接着他,告诉小姐不大舒服,太太到后边去了。好在这时简凤台因为带着酒,并不仔细查问,自己和衣倒在**,蒙胧睡去。段文溪摸到前面看到那客厅时,人已经走净,等候熄灭了一半,有两个当差的在那里收拾打扫。段文溪见简凤台不在这里,十分焦急,正在转身,忽听客厅中那个下人说道:“咱们收拾完了赶紧地歇息去,大人到内宅去,前边没有别的事了。”段文溪听到“内宅”两字,立刻翻出这跨院,直奔内宅的正房。他这宅子虽然庞大,可是房子的建筑,很够格局,这种宅子极容易辨认,哪一段院落应该做什么用,全按着富家宅第布置的。
段文溪翻到正房院内,只见东上房靠南的里间灯光很亮,明间在隔扇纸窗上,微有些灯光,北上房屋中有人,厢房是黑暗的。段文溪飘身落在院中,蹑足轻步,先奔了南厢房,穴窗窥察。屋中是两个女仆说着话,听她们彼此间问答的情形,说是太太往后面去了,大人今夜的酒喝多了,我们把茶水预备好了,他醒来时必要喝水。段文溪看了看这院中并无别的人,自己转身来把屏门关好。院中摆着一个石臼,里面养着金鱼,这石臼足有五六百斤。把它端起来,把屏门顶上,任凭前面的武师从房上赶来,那算任命,这两个女仆不用想再出去了。
赶紧扑奔上房,把那里面的窗纸舔破,往里看时,屋中好一份富家的卧室,陈设雅洁,铺陈富丽。那简凤台和衣而卧,躺在了**,睡得很沉。段文溪此时把旧事翻上心头,赶紧地来到门前,把风门来开,里面隔扇虚掩着,轻轻推开。这堂屋中只放一盏很精致的铜灯台,灯焰很小,微辨出屋中形状来。段文溪此时不顾一切,闯进里间,简凤台已然没醒,自己怀仇十五年,本可以趁他睡着,遂下毒手。可是认为叫他这么死太以地便宜,总得叫他知道自己遭到报应,来到床前,向他肩头上一拍,招呼:“简凤台,起来,我和你谈话。”招呼完了,段文溪赶紧往后一撤身,退到窗前的桌案前,段文溪这一掌拍得很重,简凤台从睡梦中惊醒,立刻一翻身坐起,迷离睡眼。口中却问着:“什么人?”他终是一个练武功有造就的人,眼光中触到窗前站的人异样,立时清醒,看出是一个面貌丑陋的野老道,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闯进屋中?”段文溪道:“简凤台,你清醒些,仔细看,十五年前桑林浦你这**徒家中偉逃命的段文溪特来看你,十五年的迷梦你应该惊醒了,旧债你要清偿,姓段的准是仁义君子吧?”<!--PAGE 4-->简凤台猛然站起,向段文溪注视着,仔细辨认他的面貌,果然从眉目间看出正是自己的冤家对头人。简凤台哈哈一笑道:“朋友你还有今日,这真是难得的事,我认为你应该早早地到来,姓简的等你多时。”段文溪道:“简凤台,你害得我好苦。”简凤台道:“你苦我也不甜,朋友少说废话,多活了十五年,你又赶来了。段文溪,子女我已经把他抚养成人,我爱若亲生,我自生的亲子,我反把他留在苏州府,我到现在没有后悔的事,在我简凤台尚能活在人间,我不愿意你和我那子女见面了。段文溪,现在你既已入了玄门,为什么看不破?我们这段冤怨缘,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我劝你还是忍下去吧。”
段文溪厉声呵斥:“无耻匹夫,到今日今时,你还生这种妄想。天理昭彰,报应也该临头了!害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流落江湖,更是九死一生,我就为得今日今时,你还不随着我出去?”简凤台冷笑一声道:“姓简的,已经觉得对不住你,我不愿意再作孽,这个仇我怕今生今世你报不了。”
段文溪道:“这笔账今夜不做个了断,姓段的绝不甘心,你是男子汉随我来。”段文溪随手把软帘掳掉,窜到堂屋,又一纵身已到院中。这简凤台一来是仗着自己一身本领,铁砂掌的功夫,二来他只要一喝喊,虽则有人来接应自己,可是自己的一双子女,势必赶到,实不愿意叫他们见这种丑事。此时他恶念又生,他很想把段文溪了结了,就算斩草除根,所以一声不响,跟纵窜出来。这时段文溪反身面向着上房,这一对冤家倒是一个主意,谁也不再发话。厢房里两个女仆,虽则听得上房说话的声音,因为这种做官的人家,规矩极大,不奉召唤,不准随便到前面,她们在屋门探身察看,这个野老道和大人先后到了院中,吓得她们赶紧退了回去。简凤台一到院中,段文溪立刻飞扑过去,探掌向简凤台的面门便劈。简凤台用左掌往上一穿,一横身,他是真下毒手,用了十成劲,向段文溪的小腹打来。这段文溪可不是当年的情形了,一掌劈空,简凤台的重手掌力到,他脚跟稍一用力,借着简凤台掌风的力量,倒纵了出去,往院中一落,二次腾身而起,身形蹿起丈余,往下一扑,掌和人飞纵着往外一块儿打。这种力量非常大,简凤台他自惊心,往左一个盘旋,身躯半转,“跨虎登山”,左脚横踹出来,向段文溪左胯踹去。
段文溪双掌打空,见简凤台伤自己下盘,他一个盘旋急走,矫捷异常。段文溪此时已经红了眼,认为不把简凤台立毙掌下,自己那可就要抱恨终天,今生今世。再没有复仇之日了。想到这种情形,把全份的精神力量全施展出来。简凤台这一脚踹空,腿往回下一收,顺势用脚尖一滑地,身躯已然立起。可是段文溪竟自再也收敛不住一腔愤怒,一声长啸,这是他在荒山绝顶所学的猿声,立刻一个“猛虎伏桩”式,扑了过来。简凤台在猝不及防之下,猛然双掌齐出,用全身力量迎着,面向段文溪所发过来的掌力猛撞。可是段文溪此时左肩往外一甩,猛然右掌往下一沉,往外一拂,“玄鸟划沙”式,竟自打在简凤台的肚腹上。<!--PAGE 5-->段文溪十五年所得,也就是这几招,简凤台虽有铁砂掌功夫,但是段文溪不是当初的段文溪了,终于没有叫他将掌力用上。这一掌下去,漫说是血肉之躯,在峨眉山绝顶,那多年的古树,全被他指风划得拦腰断去。简凤台身躯往后一倒,往地上一坐,他总是武功有根基的人,两眼如同血球,几乎怒出眼眶外,他却挣出一句话来:“好段文溪,恩怨全休,你可不许再找我原配妻子。”段文溪心里一惊,不过眼前对头人已经亲手解决,怀仇十五年,到今日如愿以偿,哈哈狂笑,招呼道:“简凤台,你放心吧,今生今世,我们的事一笔勾销,姓段的对得起你了。”简凤台却一声狂吼,听他含糊是在招呼玉郎、玉娥,可是他口中声音由不得他做主了,呼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仰身摔在地上。
这时突然从旁边厢房屋顶上,嗖嗖地飞纵下两人,来到简凤台身旁,伏尸大哭。跟着屏门外嘴的一脚,把屏门踹散,里面虽有大石臼顶着,但已是搁不住往里硬闯,可是外面的人,却是连门一块儿往里倒来,正是哑仆简义。他摔了一脸伤,手也戳破了,在地上滚着,两个翻身,竟自爬起,也跑了过去,爬到简凤台身上,痛哭起来。段文溪见前下来的正是玉郎、玉娥,踏脚说道:“好不要脸的奴才,你们再敢哭?”玉郎、玉娥吓得赶忙往后退。
可是这时忽地从南厢房下和屏门外,闯进两人,一个手持双铁拐,正是他宅中武师齐建堂,一个是左臂刀韩子义,这两个人猛然扑到段文溪身旁,三件兵刃一齐往段文溪身上招呼。段文溪往前一纵身,已自闪开,怒吼了声:“你们这群狐朋狗党,不打算要命了。”齐建堂和韩子义正压打过来,玉郎、玉娥已纵身而起,他两人可全是赤手空拳,不约而同地把两臂一伸,向二位武师招呼道:“齐老师、韩老师,你们不能再动手了。这是我们家门之羞,有难言之痛,事情非一言可能尽,请到客屋,少时奉告。你们再想动手,只有先把我们兄妹了结了。”段文溪此时冷笑一声,说道:“我还得找那下流女人去算账。”飞身纵起去,玉郎、玉娥一看不好,说声:“师傅们,千万别多管闲事,我得去搭救我母亲,请师傅们为我兄妹保全脸面,不要跟随了。”这两人哭着说着。
武师齐建堂跟左臂刀韩子义,全是久走江湖的人,这野老道他不是常来的人,口音相貌十分个别,动手的情形,夹杂着武术家没有的本领,简大人死在他掌下,少爷、小姐饶不阻拦,反有维护野老道之意,久走江湖的人,看出这里面定有一番人伦惨变的事。身为护院武师,当然不能看着主人死不管,可是他的亲生子女,一再阻拦,只好静以观后。玉郎、玉娥这时已飞身纵起,追了段文溪去。齐建堂、韩子义连简凤台尸身反倒不敢动了,恐怕这里有重大牵连,才一转身,听得背后说道:“你也有今日,老天爷总是有眼,报应临头,丝毫不爽。”<!--PAGE 6-->左臂刀韩子义厉声呵斥:“什么人大胆,满口胡言。”赶到转过身来,一看是马号里的马夫赵贵,齐建堂一手把他抓住厉声说道:“你一个马夫,敢在大人身遭惨祸之时,说这种言语,你是定有来头,还不对我讲?”说这句话的正是段虎,他丝毫没有惧怕,冷笑说道:“大约你们不知此种真相,老师傅你们请到前面,我把这段冤怨缘的事,说与你们,你们也就明白了。简凤台死有余辜,他是自己造下孽,才有今日。”两位武师听出他的话中有因,遂拉着他赶奔前面客厅,招呼着前面的仆人,把灯火燃起,鄂中武师周金祥也正出来巡查宅院,一同走进客屋。
这段虎遂把简凤台、段文溪这十五年来一篇冤孽债,一字不留全说与了这三位老师。齐建堂等一听这种情形,全叹息了声,齐建堂头一个站起,向韩子义、周金祥道:“我认为我们不便再留下去,我们再见了玉郎、玉娥,彼此难堪,我这就想走了。”左臂刀韩子义和周金祥全叹息了声:“我们缘尽则散,强留在这里有何意味?大家散吧。”
遂向段虎说道:“你是忠诚义仆,可是在这时,我们东家是你主人杀害的,我们本可替简大人报仇,可是当初既有这种孽缘,局外人不必管了。”遂更嘱咐段虎道:“你主人大仇已报,你那主母,我们看也难活在人间。现在你要答应我,把简大人尸体好好成殓起来,不得有鼠肚鸡肠行为。你们只要敢将他尸体残毁,我们兄弟是江湖道中人,还有些手段对付你们,不问你两家恩怨,只认为你们是现在仇人,你可听明白了?”段虎忙答道:“人死不结怨,他已死了,还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老师傅尽管请,你的话定然照办。”这三位武师各自收拾兵刃包裹,是不辞而别,他们此去可另有一种打算。按下他们不提。
段虎把这三位说走了以后,心里坦然一半,他们真个不肯走,这里事恐怕不能顺情顺理了结下来,自己暗暗侥幸,如飞地又赶到后花园。可是一进花园子,已听见后楼上一片的哭声。段文溪如飞地跑上楼来,只见玉郎玉娥全爬在床边上,号啕痛哭,见申九凤直挺挺躺在**,脖颈间尚有一条白绸子汗巾未解下来,分明是已经自缢身死。
段文溪来到近前看了看,点头叹息道:“好,很好,你尚知羞耻,我恩怨全消,无连无挂了。”这时玉郎、玉娥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听得身后段文溪自言自语。玉郎扭转身来,跪在楼板上,向段文溪道:“父亲你看见了,到这时你这冤仇全报,这后着的事,依我看,你不必管了。你已经是皈依玄门,成了道家,把这宿世难忘之仇,既已报了,你很可以一切撒手了。儿女的连缠不宜再连累你,父亲你在哪里出家?告诉我们,我们把这一切事,替你料理完了,我们比在你近处住下去,我们兄妹要看到你羽化飞升,再归故里。这时我们没面目归苏州府了。”当时玉郎这份话,叫段文溪好不惊心,他兄妹是自己亲生子女骨血相关,就是多年不见也应该天性存在,怎么这个冤家对我凉薄起来?难道他竟自在简凤台抚养下,把人性全没有了么?倒背着手往后推了一步,看定了玉郎,那玉娥仍伏在床边上哭着。<!--PAGE 7-->段文溪察言观色,忽地明白,向玉郎说道:“冤家你逐我立刻离开,究属何意?你要讲个明白,难道我这样做,你心不甘服么?冤家你若认为我处理不当,那有现成的宝剑,你把亲生之父立时处治,我倒也死得甘心了。”玉郎叩头说道:“父亲,你就不为我兄妹想么?我们不止于无面目再归家乡,我们无面目再活下去了。”段文溪长叹一声,赶向前去,把玉郎扶起,更向玉娥招呼:“好女儿快起来,不要尽自哭了,她对不住我。段文溪对不住你兄妹。孽由自作,我现在没亲手杀她,她落个全尸而死,也就是了。你们再哭,叫我做父亲的有何面目活在人世?”当时玉娥也站起来,段文溪把玉郎拉到床前,自己坐下,玉郎站在面前,段文溪道:“好孩子,你不要做那糊涂打算,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谁能容忍?此仇不报非人类也。你们再不要提无面目见人,要是那样说,我就该立时横刀自刎。不过冤家们你们得替姓段的死去的祖先打算,我们不能做孝子贤孙,我们也不能给祖先留骂名。我含恨十五年,为的是什么?我要恢复我的家声,恢复我段家的清白。我到现在能去见故乡父老,就是我仇报了,耻辱洗了,我段家骨血找回来了,祖宗香烟能够不断了。我受尽了人间痛苦,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哪有什么不能见人?尤其你们兄妹更是清白人格,丝毫没有污染,你们能够给姓段的传家接代,把祖宗的神主仍然能供在我旧日家中,叫他们仍能享子孙的祭食。你们怎么这么糊涂,你们看得那么浅薄,我恐怕你们真要落个世界上不孝之子。”段文溪用人情天理这么劝着,这一双子女,他们才点点头。
这时花园子一片杂乱之声,本宅的下人仆人全赶了来,不知这场事是怎么发作起来。玉郎也顾不得许多,闯向楼外。那段虎正赶上楼来,玉郎向他喝问:“下面什么事?”段虎答道:“合宅家人们看到简大人身死,他们全赶了来,要问个明白。”
玉郎走出楼门外,果然见他们几十个人,有的还提着刀枪,玉郎厉声喝道:“你们想做什么?”家人们一看少主人在上面,全都站住。玉郎不再容他们问,向下面说道:“你们不得任意胡闯,简大人身死,这是他过去事的报应。现在报仇的人到了,这报仇的人也正是我们兄妹生身之父,太太也已经自尽,你们还用细问其中的情节么?我一家老少带家产完全毁在简大人手中,如今冤冤相报,大致也告知明白你们,你们只好好做你们的事,这是主人的私事,你们当佣人无权过问,敢妄生是非的,少爷手底下可不容情。好好跟着料理后事,定有重赏,绝不会亏负你们。”下人一听少爷这么严厉嘱咐着,哪还敢再多说?立刻诺诺连声答应着。玉郎招呼那婢女上来,叫他们帮着照料太太尸体。<!--PAGE 8-->遂请段文溪到前面去,来到前面客厅,玉郎自己出去把下人招呼进来,把简凤台尸体搭进上房,暂时停放。玉郎进来,段虎也跟到到前面来,把这三位武师不辞而别的话,说与了段文溪。段文溪点点头答应着道:“我的事本用不着他们干涉,不过死不结怨,我焉能再赶尽杀绝,做那欺天灭理的事?”玉郎也向段文溪请求要好好棺殓简凤台和他的母亲,并且把他母亲卧室中私旧的账目,和简凤台所有的家财,全交给段文溪手中。
段文溪面色倏变,向玉郎道:“你把你父亲看作如何人?我难道有这无耻行为么?”玉郎道:“父亲不要误会,当年父亲家中有房子有地,不是很穷的人家,被他害得到如今没有立足之地,你既想重整家业,你用什么去重整?我兄妹虽然受他恩养十五年,我兄妹在他面前可尽了亲生子女孝道。他身后家资正好买他罪恶。还有这场事,宅中这些家人良莠不齐,论父亲事惊官动府,这种杀妻夺子之仇,也不至于有了罪名,可是那不白白便宜了那般官吏。宅中这般下人恩威并用,也好打发他们,现在我打算早早告知他们,离开简大人这里,叫他们全能养家,钱现在可是不能给他们,多时我们起身,多时打发他们走。”
段文溪听了玉郎这种办法,自己虽觉得行为上有亏,可是事实上不容你这样做了。带着两个孩子一走,我已贫无立锥之地,虽倒把他两人饿死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为了祖宗香烟,也只好这么办了。玉郎虽则年小,倒还能办事,他竟自按他的办法,把一般家人们压服住了,他们贪图得着一笔钱财,暂时没惹出是非来。
到了次日,打发段虎去置办了两份很丰盛的衣衾棺材,把这两人成殓起来。玉郎和妹妹商量:“这可得给父亲留脸面,看这情形他老人家绝不会在家中待长了,他是了他心愿来的。我们生身之母,任凭多样下流,谁叫她生了这一双子女?我们尽我们的心,把简大人就葬埋这后面花园内,他自己后代把他起回去不起回去,我们就不管了。这所宅中是私产,地方又这么偏僻,出了这样凶杀横死,白给人家住,谁肯来住下去?把母亲灵柩暂时埋在宅子旁边,山根底下。等候父亲若是重返峨眉,我们把她运回去,她污辱了祖先,我们是段家正枝正叶,好在也没有多少本族,依然能叫她入我段氏坟地。”这兄妹两人计议好了,什么事也不再向段文溪多问。他是在客屋中静静地打座,这些事有力有人,本好安排。段虎对于这场事算是尽了大力,玉郎、玉娥监视着一般下人,只不准他们出去。
这天把所有的事料理停当,这兄妹又悄悄地到申九凤坟上祭奠了一番,这才召集宅中所有家人,每人很丰富赏了一笔钱。玉郎、玉娥向他们嘱咐,主人在世时还常恩待你们,也没有怨,遭到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们兄妹也就很够难堪的了。我们年岁尚轻,请你们为我兄妹保全脸面,这里事不必随意在外张扬,与你们没有利益,只有祸。我也不便多嘱咐,真若把我兄妹看成冤家,不叫我们抬头,那可不怨我手段辣了。当家人的,事情被辞之后,做事不做事,全能吃个三年五载的,谁还敢多惹是非。于是把家人完全撤去。<!--PAGE 9-->那哑仆简义这两天工夫,他是埋头躲在小屋中,只是哭,不肯见人,自己用笔不知胡写些什么,桌上墙上弄得墨迹淋漓。玉郎、玉娥已经早打算好了细软包裹箱笼,把马号里九匹牲口完全备好,用四匹牲口驮着细软之物,玉郎是催着立时起身,不叫耽搁下去。可是旁人全收好了,只有简义尚在小屋中,不肯出来。段文溪亲自找到他,一见他屋中胡写的字,不由得叹息了声。他写得是:“我亏心,我害了主人。”段文溪想到他本身,这也难怪他,简凤台终是他恩主,他是家奴,不过他所做的事,合天理顺人情,不能算作亏心。只有简凤台欺人欺天,孽由自作。段文溪开导了他一番,在先说什么他是不走,可是连玉郎也来到,把人情天理的话,向他解释了一番。简义他虽然不以说话,但是他由一切动作,和他所会写几个字表示出来,跟他们回到段家圩,至死他不再出大门,只有在逢年遇节,由他夜间出去给他死去的母亲烧坟化纸。段文溪玉郎全答应了他,这才一同起身。把这所宅子用铁锁从外面一锁,起身赶奔苏州府。
他们一路上毫无耽搁,到了苏州府。段文溪不叫先奔段家圩,在城里落店,并且全写了假姓名,只打发段虎让他带着钱,赶到段家圩,“找那旧邻居刘老伯,事情也不要说详细了,告诉他姓段的有族人发了财,要把这片宅子完全起盖,并且昼夜兴工,多用工匠,不计钱财,自己已画了一张图,还是当年的房屋的情形,一点不差。只嘱咐他们,废宅中别的全许动,就是宅当中祖先堂旧址,那株海棠树周围的地面,任凭怎样破烂,不准妄动。段虎你可明白,我那没藏着什么金银细软,只有我当日出走的可悲可惨的事,你明白么?”段虎一一答应他,即日赶奔段家圩。这种事是最容易办了,立刻兴工,架不住不惜钱财,只要快。段虎更明白主人心意,嘱咐工匠们,这所宅子只要当年有的盖起来,不用往细处做,将来他们再可随心翻改,瓦木油漆昼夜动手,这一片宅子只用了不到三月光景,已经恢复了当年段家的旧风光。房子一边盖起,一边把家具等已全添满了。这一来段家圩、桑林浦全哄传动了,宅子完全交工数日,里面是悬灯结彩,段家圩和桑林浦所有乡邻父老,全接到请帖,帖上是不具名,只有“段家旧主”四字。
在头一天夜间,段文溪带着子女哑仆简义已进宅中。第二日早,贺客迎门,可是还不知道主人究是何人,赶到段虎把两村父老全让进去,在客厅中摆列了丰盛酒席,高棚满座,段文溪却仍然是野老道打扮,带着玉郎、玉娥来到客厅中,大家一看这种不伦不类的主人,全惊得站起。
段文溪手打稽首,向大家行礼,向大家说道:“父老兄弟,大约不认得我段文溪了,我就是这宅中的旧主人。这是我一双子女玉郎、玉娥,今日请大家前来,我就是请乡邻父老们给我个公道,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在段家圩住下去?”段文溪把自己当年的事,从头至尾丝毫不隐瞒,向大众说了一番。有那心慈面软的人,全落了泪,有几位年长的说道:“你们父子父女再没有羞见乡邻父老地方了。这是我们邻里风光,简凤台孽由自作,天理昭彰。”段文溪又向大家一揖,随又令玉郎、玉娥谢过乡邻父老。这些话说完,他自己更破例地敬了大家三杯酒,请大家开怀畅饮。饭后更不叫乡邻父老走,来到祖先堂院内,祖先堂中已经由段虎把香烛全预备好,供品也摆上。大家在这个院中,见海棠树下一带仍然是碎砖断瓦,看着怔怔不敢问。段文溪率领子女亲自动手,把这树下扒开,里边盛祖先遗容跟神主的楠木匣完好如常。段文溪亲自把它抱进祖先堂,木匣打开,木主全放到迎面供桌,把祖先遗容全悬起来。更有一个纸包,段文溪放在供桌上,率领子女上香叩拜过。段文溪放声恸哭起来,所有乡邻父老,没有不拭泪的,大家把他劝起。段文溪更把那纸包打开,却是那个断指,这多年来干枯得只有一片血迹,那边看得出来。<!--PAGE 10-->段文溪向乡邻父老道:“这是我离家出走时的一点誓言的证据,神灵祖先护佑,我又看到了它,我总算没白自残了父母遗体。我段文溪能够活到今日,也正为的有这个断指在。现在我有一点小事,请父老兄弟们稍待。”说到这,叫玉郎快去把哑仆简义找来,玉郎道:“父亲他不肯来吧。”段文溪道:“正为他不肯前来,我才定要你把他请来。”
玉郎一听,才赶奔到前面,见简义倒在屋中,低着头那儿哭呢。玉郎告诉他,主人请他去有话说。他哪里肯去,玉郎苦苦地劝着,强把他架了出来,可是简义哪肯抬头。段文溪看到他这种情形,越发感叹,就把段虎招呼过来,和哑仆站在一处。段文溪向父老兄弟们道:“这残废人,本是简凤台家人,我段文溪能活到今日复仇,恢复家声的情形,已向大家说过了,没有他,我没有今日。他是以一念仁慈救了我段文溪,绝没有背主亲仇,忘恩反噬之心。当日简凤台的行为,天理人情全不顾了,这天性仁慈的简义,不叫我死在他家中,何尝没有保全他之意。至于我十五年怀恨回来,手刃仇人,简义尚苦苦哀求放过简凤台,这事我不能答应他。他不肯随我重返苏州,是我强他前来。他曾和我约定,不再见段家圩、桑林浦的旧日乡邻,其实他有什么愧对他旧主的地方?姓简的到今日是自种其因,自食其果。我这段虎,是我的家奴,我遭事时,遍体鳞伤,全说父子周全。那时他更要替我报仇,我当时尚且复仇受辱,他父子岂不是强去送命?是我无奈遣去,他竟恋着故主恩深。他在父亲故去后,他竟漂流各处,访寻我的下落。上天看见他这片忠诚,竟使我们主仆重会。他两人行为虽是不同,可是心地光明,大义昭然,令我段文溪没世难忘。我把他两人已认作异姓手足,叫我这一双儿女认他两人为叔父,事可应该,请父老兄弟指教?”大家齐说:“这才是人情天理,应该做的事。”
玉郎、玉娥赶忙过来向段虎、简义叩头,招呼叔叔,吓得两人就更跪下去。段文溪两把抓住,叫玉郎、玉娥行了礼。一般乡邻父老在慨叹中相继散去。段文溪父子把大家送走之后,段文溪却回到重建的书房中,玉郎、玉娥请求父亲,就是愿意修道,也就在家中单辟一道院子,静室参修不是一样么?段文溪此时是再没有一句话,只说了个:“三日后再说。”玉郎、玉娥不敢再多说,哪知第二日来到书房请安,段文溪留下一段道情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见上写着:恩也休,仇也休,我生至此复何求?逞**凶,蓄机构,也怕大限临头。反不如黄冠鹤服伴猿友。归去也,夫妻儿女恩爱一笔勾。
本篇写到这时,算是结束了《绿野恩仇》。至于段文溪为义兄贺天骏树碑修墓,重返峨眉,仍依猿友,玉郎、玉娥狮子山哭墓。玉娥与简之亲生子遇合,几铸大错,访峨眉荒山寻父,简子复仇,哑仆惨遭杀害,留待续篇。篇中舛漏良多,付印期迫,不及修正,尚望热诚读者赐教。函投,北平杨梅竹斜街新华书局收转,著者当以十二分诚意感谢。<!--PAGE 11-->(本书完)<!--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