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临危救死难 野店葬恩兄(2)
段文溪和王阿五一商量,还是得想法子,请人给他治伤。可是这周家口的地方,没处找这伤科的医生,只好叫王阿五出去,到大镇店上再买些刀伤药来,暂救一时之急。王阿五走后,那贺天骏只到午时左右才略微地清醒了些,王阿五尚未回来,贺天骏看了看段文溪,惨然说道:“兄弟,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段文溪道:“恩兄,我们把命全都逃出来,已到了周家口。”
贺天骏微点了点头问道:“阿五呢?”段文溪道:“我的刀伤药用尽,恩兄还有好多处伤痕,周家口这个地方,又没有治伤的大夫。我打发他到大镇店上,好歹也买些刀伤药来,好暂保一时。恩兄伤势稍微减轻一些,我们再离开这里。不怕那时咱还是到武冈州,先离开湖南地方,也好给恩兄治疗。你千万不要着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弟兄只要有命在,满不要紧。你现在怎么样,可想吃些东西?”
贺天骏摇了摇头,不觉眼中流下泪来,向段文溪道:“人生得一知己,死亦无憾,我交了兄弟,你这一个朋友,总算我这世没白来,我在江湖道上也没白闯。我现在心里是很痛快,虽然舍死忘生,被兄弟你把我救到这里,我总算没落在官家手里,落个身首异处,这也就很好了。兄弟,你不必痴心妄想,哥哥我是活不了啦。我这伤痕太重,没法子再治,咱们弟兄就算顶到这儿。”
段文溪道:“恩兄,你不要说这种话,愿意把你救活了。你要知我现在也是无投无奔,尚不知漂流到哪里去,你能够好了,咱们弟兄同心合力干一点正当事业,那才是我的心愿呢。”贺天骏道:“兄弟你不必再跟我说这些话,我有要紧的话告诉你,你不要耽误我,趁着阿五没回来。我自己知道我在人世上已经剩了有限的时光。我死在这里,你草草买一口棺木,把我埋葬,流落江湖的人,怨不得什么故乡故土,只要他死后,不让他白骨露天,也就是了。我现在也是一身无挂念,你可听我最后的话,王阿五,你要早早地和他分离,你惹不了他。他现在碍着我的面子,并且他在我身上,还有指望,你只要跟他在一处,你非毁在他手里不可。我的话,你不要当作耳旁风。铁马庄能逃出活命,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你要是再毁在他手里,那可叫我死不瞑目了。我所给你那个小包儿,你千万不要拿出来,也不要被他看见,里面是一点金珠,虽然东西不多,暂时你可不至于困在江湖上。我这儿囊中尚有十几锭黄金,现在你可不要拿出来,我不定什么时候完,最好是王阿五回来,他自己取出来,只叫他给我买一口棺木,剩余的完全送与他。这样办,王阿五对你没有仇视之心,你赶紧地离开此地。你要知道,这次铁马庄被剿,漏网的人,不赶紧远走高飞,定然要全毁在这。”刚说到这,王阿五从外面回来,一进门把屋门关好,更从门缝向外张望了一番,惊惶失色,向段文溪问:“四爷怎么样?”段文溪道:“稍微好些,可是没有多大指望,说了没有两句明白话,立刻又糊涂了。”王阿五很着急地说道:“这可怎么好?这周家口咱们待不了,风声过来,我们这种形迹,在这待长,恐怕全要落在人家手内。我到齐家营,险些被人坠上。这次去剿我们垛子窑,人家有四十多人,全是能手,你说咱们哪会不毁?四爷没说什么吗,他问了我没有?”
段文溪此时可不敢再说实话,随口答道:“方才倒是清醒了一会儿,只是喊着伤口疼,我才问了两句话,他一仰身又碰了伤口,昏了过去,直到现在还没清醒,可真把人急死。我这出来身上是任什么没有带,这还得用人,又得用钱,想不到我们弟兄,会遭到这步难。”王阿五答道:“那倒不用着急,四爷身上大约有东西,等他明白了咱问问他,拿出来也好给他治伤。”王阿五说着话,把一包子刀伤药,放在了桌上。这时,贺天骏把眼睁开,他并没睡着,他是故意地躲避这王阿五的疑心,向身边的段文溪问:“你和谁说话?”段文溪道:“王阿五回来了。”王阿五赶紧凑到贺天骏面前问道:“四爷你现在怎么样?我买了刀伤药来了,盼你快快地好了。我还愿意在你手底下一块儿凑上几人。”贺天骏在枕上微摇了摇头道:“阿五,这些话不必讲了,你看我还有那个指望么?我就是顶到这,咱弟兄的缘分,也止于此了。不过你能把我救到这里,我很感谢你的义气,你还是真不含糊,差不多的自己逃命要紧,谁还肯顾别人?”
王阿五道:“四爷你这话说远了,我王阿五好歹的也算一条汉子,我在江湖道上跑了这么好几年,要是没有点血性,四爷我能活到今天么?”贺天骏微弱的声音说道:“正该如此,我们是做什么的,就是凭着有血性有义气,所以到处走得开,兄弟你只要能抱定这个主意,走到哪也有你的道路。兄弟我算完了,咱们来世再见。可是我劝你两句话,听不听在你。你年岁尚轻,这种绿林生涯,虽然是好汉子所为,总是干犯国法,损人利己,任凭你下手的人,是怎样子的杀守财奴,赃官恶霸,可是终归是我们的行为干犯国法,不为正人君子所齿。瓦罐不离井口破,有几个绿林道能得着好收场的?兄弟你年岁尚轻,又有胆量,手底下也明白,弃邪归正,洗手绿林,一样能够闯出事业来。阿五,你不要认为我这要死的人,会说好话,你心里定还在想着,你既知是不好事,你自己怎么走上这条路?可是我告诉你,阿五,人是挤到山穷水尽,再遇上冤家的朋友,就能够引进这条道来。”
说到这,贺天骏更看了看段文溪,自己微叹了声遂又道:“我要是但分遇到机会,我早洗了手啦,这可以说是命里该当。兄弟你现在可是一点机会,趁着这次我们全散了之后,我给你些钱,你远远一走,个人找一点正当事,不怕做一点小生意,守法安分,凭力气挣钱,你就是整天吃老米,也是香的,先不用提心吊胆。你看我和庄主,跟所有一般老师傅们,本领如何?现在又怎样?这个你自己好好地盘算一下。听不听在你,我也不能多管了。”阿五道:“我怎会不懂得,不过这件皮披上,脱着就不大容易吧?”贺天骏道:“阿五,你的话倒是诚然如此,不过事在人为,那看个人的心意了。”说到这,一阵伤处的疼,贺天骏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喘了好一刻,稍微地缓缓气,向王阿五又说了句:“好吧,兄弟我这番话就是我最后送你的礼物。”这王阿五带着怀疑的神色,往前凑了凑,见贺天骏并没有别的话了,他十分担心的,遂问道:“四爷,没有什么事么?我王阿五绝不含糊。”那贺天骏又把眼睛睁开,向王阿五道:“我已经说过,你已赤手空拳的出来,我虽不能帮你大忙,不过我身边还有一点东西,我送给你吧。可是,阿五,我这伤势过重,没有多大耽搁,你只给我留出一口棺材钱来,余下全是你的。”王阿五此时很有些焦躁不安,他是生怕一旦这里风声一紧,不能立足,贺四爷口说给自己一笔钱,只口中说着不拿出来,到时候一个逃命要紧,自己就许落一个空喜欢,依然是赤手空拳的,所以贺天骏所说的话,他全不知怎样来答。这时贺天骏向段文溪道:“兄弟你把我这兜囊给我解下来。”
段文溪遂伸手去解,王阿五忙拦着道:“段爷,你手脚轻,你把四爷身体稍欠起一点来,容我给四爷往下解这兜囊。”段文溪明白他这意思,他哪又是管什么手脚轻重,不过是怕由别人动手分他的财物,这种见财忘义之徒,真是小人之辈,是贺四爷叫我早早离开他,实在很是,这种人哪能跟他共事。其实这没什么,兜囊解开,把一条腰带轻轻撒下来,王阿五此时脸红脖子粗,把囊口儿打开,把所有全倒在贺天骏面前,里面是长沙府五百两银票,四小锭黄金子,和些散碎银子。贺天骏看着王阿五这种情形,自己只看了一眼,把头仰开,闭着眼说道:“阿五,我就是这一点东西,对不住兄弟你,金子银票,完全归你用。把那几两银子给了他,他要往江北去找朋友,也可以叫他做路费。段兄弟已经灰心了,并用他也胆小,他回家种他家乡几亩地去,也倒不错。阿五你只给我买一口棺木,咱们兄弟这是最后留这一点情义。”
王阿五一听贺天骏这么分配,十分高兴,不过他也不肯露出高兴的神色来,向段文溪道:“段爷,你回家路费,够不够?别客气,别说还是四爷的钱,就是我王阿五的,你也一样花。”段文溪不敢得罪他,忙地答道:“我这足够用得了,有二三两银子,足可以回家。你赶快收起,店家看见不大好。”王阿五连忙把银票金子完全收在他自己身上。贺天骏此时万念俱灰,段文溪是愁烦伤感。只有那王阿五却是精神百倍,他倒还好,不住地张罗着给贺天骏上药,问这样问那样地服侍着。只是贺天骏情形却已真个到了最危险的地步,精神一时比一时萎靡,段文溪好生着急。这王阿五在今晚时候,他到店外去了一趟。赶到他回来,神色上十分慌张,他有些起坐不安,不住地在屋中张望。已经点上灯光,他在屋中待的时候很少,不住地来回踱着。忽然他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变颜变色,看了看贺天骏,自己转身到了屋门口,迟迟疑疑地。段文溪看他的情形不对,就问道:“阿五,你有什么事?”王阿五隔着门缝往外看着,他忽然翻身回来向段文溪耳边说道:“不行,这里待不了,有人要抬咱们。”他说着话,从床铺底下把两口刀全抽出来,向段文溪一递道:“段爷,四爷反正是活不了,咱们赶紧先躲一躲吧。”
段文溪道:“不行,四爷这口气没咽,我宁可被获,不离这屋,我是不走的。”王阿五又到了门首,向外一看,回头说道:“段爷,我可没有害你的心,你不走我可得走了,我到外边躲一刻,回头再来看你。家伙我给你捎出去吧,留在这里更有祸。”说到这他提着两口刀,猛然一推门,跟着已经闪出去,风门子关上,没有一点声音。段文溪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才叫好朋友,我段文溪认了命。”耳中听得柜房那边有人招呼了声:“各屋的客人,别满处乱跑,各回各的屋子,查店来了。”段文溪知道果然有人来了,自己此时反正是死,毫不害怕了,拿定了主意,预备一套话答对,闯得过去也算着,闯不过去,自己落在官家手内,落个蒲庄主的同党,不过把这个脑袋耍掉了,也比忘恩负义,扔下要咽气的恩人不管,强得多吧。拿定了主意,趁着人还没到,自己编排一套话,沉心静坐在那等着。伸手摸了摸贺天骏的手,已经有些凉了,昏沉沉的一个时辰,并没有清醒。段文溪看到恩兄这样情形,好生叹惜,在江湖上闯**了多少年,到处里称英雄,做好汉,一朝事败,虽把命逃出来,若不是有我这个稍有良心的拜弟,有谁来管你。
正在想着,门外已经高喊:“查店。”风门子已被拉开,迎着门站着两个穿号衣的兵丁,一个穿着便衣的,提着一根马棒。段文溪已经站起,门外这个查店的问:“你姓什么?”段文溪道:“我姓赵,我叫赵长发。**躺着这个是我们一块做买卖的,他姓周叫周富有。”这官人问:“你来到这周家口做什么,在这里有什么买卖做?”跟老爷回,我们是倒运的客人,我们是到四川去办货的,想不到同行三人,在离这周家口不到二十里一条小道上,被匪抢了。我们一共三个人,还有一个姓冯的,已经出去找朋友借钱,还没回来。我产连行李和钱财,完全被匪人劫净。我这位同事的周富有,舍命不舍财,挨了匪人两刀,砍伤很重,现在逃到这里,他已经不易活了。”这查店的问:“你们为什么不报案?”段文溪道:“我们从长沙到这里,这趟道很生,头一次往这边来办货,就遇上这种事,也不知道属哪一县管。我们出事之后,跟乡下人打听,才知道这地方离于家塘近,我们这伙伴已经要死,我们哪还顾得打听衙门口所在,逃到这里先救护伤人要紧。”这官人说道:“明天不管人死活,你到泛上报一声,地面上公事紧,我不看着你规规矩矩,又有病重的人,非把你带走不可。”<!--PAGE 4-->段文溪道:“老爷们多恩典吧。”这伙官人竟自去查别的客人。那店伙临到关门时,却向段文溪冷笑着点点头,段文溪明白他是示意自己,他的口角留德,没肯和官人说进店的情形。段文溪也是万分侥幸,想不到这步难搪过去,实在不容易,这就仗着段文溪安定了破出死去,丝毫没有惧怕意思,反倒救了自己。他倘若是神色稍一慌张,非被官人扣起来不可。这查房的还真是为了铁马庄漏网的党羽不少,恐怕各村镇窝藏着漏网的贼党,所以才到处查拿。这伙官人走了之后,店伙跟着进来,冷笑着说道:“客人你算运气真好,你们那位八个不含糊的哪儿去了?”段文溪道:“伙计,杀人不过头点地,下地狱不必再踹他三脚。他还八个不含糊,现在你数他一个不含糊,全没有了。我们到现在这种地步,这叫运气走到家了。不过伙计你也别疑心我们是诚心跟你过不去,我们这位朋友已经是不行了,伙计你说,到这样你们能叫把人搭出去么?我们那位伙伴找朋友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伙计道:“客人这个话有些不对,查店的那么问,你那么答。我不愿做缺德事,没肯从旁给你们破坏,明明的他方才还在店中,他倒是藏到哪儿了?”
段文溪道:“我正因他不会说话,怕他再惹出是非来,我所以在方才打发他先躲出店去,免得麻烦。伙计我劝你是好话,倘若他回来,你万不可用语言刻薄他,他那种性情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为什么放着买卖不做,找那种不肃静?”店伙见段文溪说话十分通情理,遂往床前看了看贺天骏,见他两眼紧闭,那种情形实在是没有好的指望了。伙计摇了摇头,知道遇上这种客人真叫没有法子,他竟自行出屋去了。
段文溪坐在贺天骏的身旁,见他昏昏沉沉,招呼他也不见清醒,自己守着这么一个垂死的人,对着桌上一盏昏昏沉沉的油灯,这份凄凉惨痛,段文溪好不伤心。自己想到是身所经所历,这种命运也是太以地难了。心想:“看这样的情形,我本身的事,今生今世难以如愿了。爱子娇妻强被那简凤台霸去,自己一个堂堂男子饮恨弃家逃走,真要是从此自己也死在外边,不能回去,叫乡里们还不把自己骂死?定要说我段文溪甘心戴这顶绿头巾,没有脸面在家乡住,不定躲到那里忍着去了。我段文溪落到这样结果,我是生不如死,真要是不能如我的心愿,我不怕讨着饭,我也要回苏州府,我就是杀不了简凤台,也要把这无耻的女人,和我一双子女,全把他亲手了结了,我再自行戳死,倒还比这么扔在外头强得多。”
自己思前想后,好生难过。可是等到二更多了,店家把店门全上好了闩,也不见王阿五回来,段文溪心想:“这小人真个忍心走么?我总觉着无论如何,也得等着恩兄贺天骏咽了这口气之后,他才能离开这里。真是人心隔肚皮,你想不到,他就做得到。”这时桌上的油灯火光直往下缩,段文溪看了看,灯里油也没给续,自己叹息了一声。不想这种客人,伙计也看不得到眼里,他恨不得早早的把你得罪走了,好换来别的客人,也好多沾油水。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自己究竟不是穷凶恶极之徒,不会学王阿五那套拿刀动杖,用那亡命徒的手段,对付店家,遂站到院中,见伙计正收拾着,他们也该歇息了。段文溪招呼他,叫他把灯中续油。店伙带着十分不耐烦的口吻,说道:“客人可以睡了,添上油也没用,何况厨房里也全用没有了。掌柜的,拿钱买去,当伙计还能赔上个么?”段文溪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囊中,将散碎的银子,摸出一小块来,向伙计说:“你过来,咱两个人商量商量。”伙计来到面前,段文溪道:“这块银子有三四钱,你先不用言语,算你自己的,这灯里的油想法子续满了。你要想,我想睡觉也得睡得了呀,我们那个相好的今夜就许过不去了。”<!--PAGE 5-->伙计接了钱,立时喜笑颜开,忙答道:“这还叫你破费,人跟人真不一样,你们那位像凶神似的,我看着他只害怕。你就这么体恤我们,我去给你找找,您请屋里坐吧。”段文溪心说:“你们这种势利小人,还就见王阿五那样的人你就老实了。”段文溪转身回到屋中,等了不大的工夫,伙计由外面进来,用一个饭碗端了半碗油来,还不是豆油,是厨房做菜用的芝麻油,更端着一把壶,满面含笑的向段文溪含笑道:“我们掌柜的最可恨不过,但我也会治他,没有菜油,咱们点芝麻油,倒看看谁能愚弄谁?你这里睡不了,我又现给你泡了一壶茶。”段文溪心说:“好小子,我才不领你情呢,现求佛,现烧香。”信口答了声:“谢谢你。”店伙又问:“这用什么不用?”段文溪道:“现在我先不用什么,不过今夜也许叫你麻烦些。”伙计说了声:“不客气。”并说:“二爷,夜遇事只管吩咐。”说着退了出去。
段文溪仍是凄凉黯淡地看着贺天骏。停了些时,只见贺天骏嘴角动了动,微睁一目向段文溪有气无力地说道:“文溪你千万听我话。”段文溪道:“恩兄你休养着罢。”贺天骏这才不语。段文溪收拾了碗盏,自己坐到床铺的一边,半躺半坐地倚到那,满怀心事,哪还睡得着,只闭着眼盘算事,迷迷糊糊的不知过多少时刻,忽然贺天骏竟自连招呼两声:“阿五,阿五。”他本已是昏迷不醒的人,倒把段文溪吓得一激灵,忙地坐起,一看贺天骏两眼睁开。段文溪忙凑到近前,低头问道:“恩兄你明白了么?”贺天骏仔细看了看,微把头点了点遂问道:“阿五呢,叫他给我找一点水,我喉咙干得要命。”段文溪听着十分高兴,遂说道:“他,他么,他出去了。这里有水。”伙计给泡的那壶茶,段文溪一点没喝,正还可口,遂给斟了半杯,送到贺天骏的口边,扶着他的头慢慢地给他喝下去。段文溪把茶碗放下,坐在床边上,拉着贺天骏的手,只是他手连腕子都是凉的,精神可十分清醒。
段文溪问道:“恩兄,你现在觉得好些么?”贺天骏道:“我也不知好坏,只不过这时觉得心里空空的,任什么没有了,你扶我起来坐一坐。”段文溪道:“恩兄你不必坐起来了,又没有气力,看摔下床来,反倒不妙。”贺天骏道:“不至于那样。”段文溪遂扶着他坐起。
贺天骏看了看屋中点点头道:“我贺天骏竟会落到这步,这总是我的报应。好兄弟,你是牢牢记着,千万不要走错脚步,你看横行一世,在没有失脚时,全认为是英雄好汉所为,可是落叶归根,你再看一看,我现在如何?不过我很认便宜了,总还落个全尸,或者也就是我贺天骏是落到绿林中,一点天良不减,我这后半生得着这一点好处,这很可以警戒人了。阿五他做什么去了?”段文溪还是不肯说,只答了声:“他到街上去了。”贺天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段文溪道:“三更已过,你听,这不是街上更锣声么?”<!--PAGE 6-->贺天骏微摇了摇头道:“远处的,我听不见了。”忽的向段文溪问道:“既然是三更已过,他还往街上去做什么?你不要骗我。我现在是清清白白,没有一点糊涂。”段文溪只得把方才查店的情形说与了贺天骏。贺天骏腮边现着冷笑,向段文溪道:“傻兄弟,他不回来了。这种人可共富贵,不能共患难。他还管得什么叫江湖道义,朋友的情感,我贺天骏原本就没把他当人,我那点东西要是不早早地给他,他绝不肯走,可是我正怕得是给你留后患。你虽然流落江湖,兄弟你还是好人,固是你拿着赤红的心对待我,自觉着绝不会有了对不起你。可是兄弟你离开我,把眼睛也放开些,不要看得太死了。不是我这拜兄教你学坏,你那好心也得因人而施,像王阿五这样的人,你少遇上不了,你若是不稍稍地留些意,毁了你,就可以叫你万劫不复,你不怕么?”段文溪听到贺天骏这肺腑的话,自己十分感动,连连点头说道:“恩兄的话,我十分明白,我往后在江湖上也要十分仔细,我一定不忘你的话。”
贺天骏点头道:“那样我才放心了。你想我这已经垂死的人,把身边所带的东西,倾囊而赠,我求他给我留一口棺木钱。你看他对我这最后一点情义,他有什么打算,毫不念记,这种人实在是可怕。我要不给兄弟你早做打算,我们现在又该如何?”段文溪道:“恩兄只好好养病,不要把他放在心上。”贺天骏道:“我的病不能养了。”
段文溪道:“恩兄何必尽自说这样话,你真个有了差错,叫兄弟我投奔哪里呢?”贺天骏微把头点点说道:“兄弟你命运太糟,叫我贺天骏遗恨无穷,我所有的打算,到现在全成泡影,现在我真有些顾不了你了。其实咱们说天良的话,相认不过数月,可是我对于你,看作我最知心的朋友,不啻我的亲手足一样。我现在尘世间没有多少留恋,假若是一个人死后的阴魂不瞑,我还要默佑你,叫你终能如愿,把仇报了,我在九泉下,也可以闭上了眼。”段文溪被他这话说得流下泪来,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可是贺天骏此时一点眼泪没有。段文溪终是年轻,不懂得这些事,自己哭了一会儿。
贺天骏道:“兄弟你不必尽自难过了,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活到须发皆白,也逃不出这一个字去。你只要把我嘱咐你的话记着了,你就不枉拿我这个朋友当亲弟兄了。我现在心中有些空空的,可能给我找什么吃一些?”段文溪说:“有,我叫店家给煮了半锅米粥,你始终一点没喝,现在一定还在厨房里。伙计们知道是给病人预备的,不会给动了。”贺天骏点了点头,段文溪遂出了屋子,自己找到厨房,摸到灶上,他们还算真有德性,那只砂锅放在炉灶上的余火上,摸了摸还温暖的。段文溪把它拿回屋中,用茶杯盛了半碗,贺天骏真个把这半碗稀粥喝了下去,段文溪是十分高兴,认为恩兄果然见好,自己遂把碗收拾了。贺天骏说道:“兄弟你把我放躺下,我坐着不得力呢。”段文溪遂把贺天骏扶着躺在枕上,这时已经是四更过后。<!--PAGE 7-->可是从放躺下他,贺天骏的精神一时不如一时,段文溪招呼他三声,他不回答一声,问什么话,不再回答。段文溪看着十分害怕,心说:“这是怎个情形,方才那么好,现在忽然这样,自己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但是他手腕子上,渐渐地连上面全凉了,段文溪不由得心慌起来了,摸着贺天骏的手招呼:“恩兄,恩兄,你怎么着,可是觉着不好么?你若是心里还明白,你可挣扎着到天亮,我好给你预备身后的事,现在你连一件干净的衣服全没有,不论好歹,我也得给你换一件衣服你再走哇。”
贺天骏把眼睁开,那散漫无神的眼光凝视着段文溪,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话,只是说不出来。段文溪真真急死。贺天骏把他的手抬起来,段文溪刚要接他的手,贺天骏皱着眉,把手躲开,段文溪知道不对。贺天骏竟用手指了指桌上,又慢腾腾地把他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段文溪猛然才醒悟,说道:“恩兄你口渴么?”贺天骏微把头点了点,段文溪把桌上的壶拿过来,自己为难,里面那壶水,搁了半夜,已经凉了,现在他要喝水,哪里去找热水。自己端着茶壶,站在床前为难,向贺天骏道:“这里面的水全凉了,不能喝了,你等等我去到厨房弄点热的来给你喝,不好么?”贺天骏那情形十分着急,抬起手来,似要抓段文溪,只是已没力气。
段文溪见他这种情形,是等不得了,只好把壶嘴凑在贺天骏唇边,贺天骏竟自连续着喝了许多下去,他喉间咕噜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滚下去。贺天骏哎哟了一声,向段文溪招呼道:“可把我堵死了,兄弟我心里一些也不糊涂,只是你不要痴心妄想,再留我几时。大数临头,一个人哪有回天之力?兄弟你不必惦着我穿什么?赤条条来的,赤条条走,不是很干净么?那些事,我们不许放在心上,我现在唯一的事,就是我落个全尸。并且有你这么个过命的兄弟来了结我收缘结果,我万没想到我还得着这么大好处,这得说是老天厚待我了。你身边还有钱么?”段文溪点点头道:“那六七两银子我还没用呢。”
贺天骏那情形带出十分惨痛,可是欲哭无泪。他那冰冷的手,又伸出来,段文溪赶紧接着,贺天骏也是牢牢握住。段文溪也听不出他是哭,他是呻吟,跟着叹息一声,向段文溪道:“兄弟,我们是江湖道中人,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我在江湖中看着死个人,也不过等于一匹牛马,算不得什么。可是临到我自身,怎么竟有些看不开了?我这痰竟自往上涌,话我无法多说,用一二两银子,给我买一口薄皮子棺木,你不要胡闹。我给你的东西,在此时可露不得,赶紧把它带走,你留下路费钱,只要你不教这个哥哥白骨现天,我于愿已足。”<!--PAGE 8-->说到这句,他猛然把手松开,向段文溪连连挥动,段文溪只好站起来。那贺天骏,眼睛一闭,嘴一咧,腮连动了几动,喉间响了一声,竟自气绝身亡。段文溪身在房店,哪敢放声?伏在床边,低声哭了一阵。段文溪多难之身,遭遇之惨至此已极,哪知祸犹未已,近在目前。<!--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