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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灵猿结良伴 练技隐荒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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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年又到了春光明媚,山花似锦的时候。段文溪在一个黎明之时,自己练完了掌力,看看这树干,转着圆周全被自己掌力扫得数寸深的深沟,鲁戈悄悄地从洞中走出来,并没有声响。它隐避在一旁。段文溪要试试虎扑式,和饥鹰搏兔的力量,到什么火候,略一盘旋,猛向树干上扑去,树虽未倒,那树干被掌力所扫的地方,嘎巴巴暴响了一阵。段文溪暗自心喜,猛然又一个盘旋,二次他身形跃起,蹿起来七八尺高,猛往树干撞去。可是在段文溪这一施展的工夫,耳中更听得一声长啸,竟自随着自己的身式,飞纵起来,猛往树上撞去。这一来两下里力量同时这么一用,更兼这次着力处比平时高了数寸,在树干的上端,鲁戈更比较段文溪身躯还高,已经超过段文溪的头顶上,四掌齐落。这一来这株巨树喀哧一声,竟自拦腰折断,向后倒去。段文溪和鲁戈掌力反震之下。倒退出来,落在地上。这株巨树倒下之后,直震得山鸣谷应,声势颇为惊人。

  段文溪不由得狂笑了一声,他仰天长啸了一阵,自己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大喊道:“段文溪,你还有今日,你的大仇得报,冤愤得伸,故土能回,死得瞑目了。”笑过一阵,竟自扑到鲁戈身上,抱住它放声痛哭起来。那鲁戈竟被段文溪这种疯狂的举动吓傻了,用毛茸茸的巨掌,抓住段文溪不住地摇晃,意思是叫段文溪止住哭声。

  它有些疑心,段文溪练功夫的大树被它击倒,他怒了。段文溪哭了一阵,自己止住悲声,向鲁戈摇摇头,自己背着手,来回地在树前走着。那大青、二青,经过这些年也长大了,比段文溪还高,此时听到人哭,把它们也吓得吼吼地怪叫,直到段文溪安静下来,大青、二青才依到鲁戈身边。段文溪此时已经如同死灰槁木的心情,又燃起一把烈焰。只是忽然地看到了自己像铁一般的肉色,以及身穿的兽皮,不禁颓然若丧。自己想我已经变成了野人一样,我还能回转苏州府么?我这个样子,走到人世上,能容我立足么?我怎能再回段家圩?自己这一盘算,立刻把许多年的辛苦所练成的这般身手,全想着没用了。自己是意冷心灰,沉闷起来,不禁来回地急走。

  段文溪在这荒山绝岭,一晃就是十几年的工夫。他过去过着那种人所不能禁受的生活,悠久的岁月,他不觉得。每天练功夫,和鲁戈这飞逐走,丝毫不显着寂寞,把过去的事情全忘了。

  今日这一推倒巨树,这一喜欢,知道自己的功夫没白练,居然如愿以偿,大仇能报,冤愤得伸,故土能回,子女能见,这算是把他思乡之念勾起,比较得方才的欢喜还加倍地痛心。他没有什么话了,自己只想着,生趣已无,真要是这么活下去,死在荒山绝岭,这十几年的功夫不白练么?急得他不住地把那长头发紧紧捋住。但是思前想后哪肯甘心,自己呼叫着自己:“段文溪,你难道真个就不能回苏州府了么?你怕什么?忍受这些年的苦痛,身处禽兽丛中,为的是什么?自己何况又有誓愿,上天虽留我活到今日,叫我受尽人间的磨难,留我这条命,分明是叫我复仇雪恨。我断下来的手指头,和祖先遗容,尚留在故宅的地下。这正是段家祖先阴灵不泯,仍然叫我回去。我虽是不成人形,已经像生番野兽一样。但是我段文溪性灵未灭,雄心未死,我自己还拿我自己当人看待,我要办我要办的事,我有什么可怕,我有什么见不得人?就让我真个落到铤而走险,也是事情逼迫的我。只要能够访着简凤台,手戮申九凤,我就是落个干犯国法,身首异处,死得不也甘心么?十几年来,我那可爱的儿女,他们正和大青、二青一样,全长成了,我段家的香烟还不能断,我有什么可怕的?此时段文溪形如疯狂,自言自语,把鲁戈、大青、二青闹得迷迷离离的,反倒全不敢招惹他。

  连着过了三天,段文溪的心情略微地安宁了些。自己昼夜思索,只是盘算自己的事,跟这巨猿相处了十几年,称得起甘苦共尝,同寝同食,虽然是一人一兽,但是一种情感全出于天真,此时自己这一动念,要重返苏州府,反倒对于鲁戈和大青、二青有些难割难舍了。但是思乡之心一动,复仇之念更是一时不能忍,待一天是多一天的痛苦。

  段文溪在第四天一个晚上,这时还是一个春光明媚之时,又是月半的时候。到了明月东升,鲁戈跟大青、二青守在洞门前,段文溪把打来的野兽,用松枝烧着,围在一块大石头前,分着吃。

  段文溪这三四天来,颇有些食不下咽了,给它们母子分着吃,自己一边用手比划着,向鲁戈告诉它,自己家乡也有大青、二青这样的子女,现在必须走了,要去看他们。

  段文溪和鲁戈相处十余年,语言间全不费什么事了,有许多的事,用口说,鲁戈也颇能了解。十分不常见的事,就用手来比划着,慢慢地叫它明白。段文溪把自己这种心意表白出来,鲁戈听出他是要离开这里,立刻就带出很不如意的情形,口中不住地连连吼着,不叫段文溪走。

  可是段文溪心意已决,哪能听它的挽留,最后还是示意它,自己这次走,只要把自己的孩子找着,将来定要回来,仍然和它一起住下去,直费了半天的工夫,才把鲁戈说好,并且告诉鲁戈自己走的时候,就是这月亮落下去,太阳再出来,也就是分别之时了。鲁戈依依不舍的,在夜静之后,彼此收拾歇息了,鲁戈竟自出去了,很大的时候才回来,用布袋子满满装了一袋子鲜果,放到洞中。段文溪装作睡着,那巨猿鲁戈竟不肯再睡,守在段文溪身旁,直坐到天明。段文溪起来,把自己当年到绝顶上来,腰中还剩了几两银子,和一串铜钱,全找出来,带在身上,这就起身。那鲁戈竟是一阵吼叫,那大青、二青也是拉着段文溪的两臂,不愿意放他走。段文溪惨然泪下,可叹披毛带掌的野兽,它都念十几年相处的情义,不忍割舍。可恨那申九凤这**妇,和我是结发恩爱夫妻,一旦变了心,竟丝毫没有香火之情,她真不如禽兽,自己痛哭了一阵。鲁戈把一袋子鲜果给段文溪挎在肩上,那大青、二青它们找出了一个棒,和许多干净松子来,一个提了两只野兽,用荆条缚好,全塞向段文溪手中。段文溪看见它们这种胡闹的举动,越发痛心,只好全接了过来,把松子放在鲜果子袋内,两只野兽提在手中,向外走来。这鲁戈、大青、二青是紧紧跟随,段文溪不叫它们跟着,可是它们哪肯听,紧随在身旁翻下了这座绝顶。

  这些年在这里待的,附近的道路全熟了,自己只记得所来的方向,这可是盲人瞎马地乱撞,走出了几里路来,屡次地叫它们回去,终是恋恋难舍。段文溪此时和当年入川时不同,已经是一身的功夫,并且登山越岭,如履平地。直走出十几里来,段文溪这才转身站住,向它们示意,不要在跟随着了,再往前走,只恐怕再走出不远去,就许有猎户们居住,看见一个野人似的带着这种惊人的巨猿,极容易生出误会来,竭力地拦阻它们。这母子才停身站住,段文溪自言自语道:“倘能如愿以偿,我绝不再贪恋人世上一切,重回峨眉,和它们住下去,再也不离开。”自己心中虽是这么想,脚下已经走着,走出四五箭地外,回头看了看,鲁戈和大青、二青尚还没有回去。段文溪不敢看了,自己急忙穿着松林,把身形隐避起来,赶紧离开这里。

  这时在这种乱山中,段文溪毫无介意了,自己已经能够克服这种境地,只用了两天的工夫,已经见着人烟。可是段文溪轻易地不敢见人,越走越是有人家庙宇,段文溪心想我不如早做打算,这种神色我到了人烟稠密之地,那可是在不好说了。自己一想,我只好硬着头皮,找一座庙宇说明了自己的情形,信不信由他,只有这么办,还可以把未来的事先办出个眉目来。打定了这种主意,遂在一个清晨,找到一个较小的庙宇,自己还是提防着,附近有居民猛然地看见。自己隐隐藏藏来到这座庙宇前,一看这庙是玉虚观三字,知道是个道人修炼之所。天刚亮,庙门还没开,自己不叫门不成了,自己得躲着人。这座玉虚观离山道很近,再等待下来,定有人来。

  向前叩打山门,叫了半晌,里面有人应答,山门开处,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道士,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竟惊叫起来。段文溪忙用柔和的声音,恭敬的礼貌,向着老道士深深一拜说道:“道长你不要惊怪,我这形容相貌,我知道太以地叫人看着害怕。但是我实在是一个内地的人,流落于没有人烟的地方,十几年的工夫,才逃出性命来。我这样怎好到内地去?我向平常人家投奔,更没有敢收留我的。道长是修仙之人,定比平常人能够担当事,我这才投奔了来。求道长大发慈悲,容我在你这宝观中,梳洗梳洗,我也改变形容,也好重回故土,我感恩不尽了。”他这相貌打扮那么难看,但是话说得十分委婉,并且他当初在四川内流连了多时,语言上没有什么隔离。这老道士仔细又看了看他,虽然是这形同野人,但是仔细看时,他倒完全是很好的骨格相貌。

  这位老道遂说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段文溪道:“我叫段文溪,住家在苏州府,我的遭遇非一言能尽。道长你能容我进庙么?我在这里久立,多有不便,若是有人看见,他们大惊小怪起来,岂不给道长这里找了麻烦?”老道士点点头道:“我们倒是不怕,不过观主那里我必须禀明一声,才好让你进去,那么你先到门里来。”段文溪跟随者这位道长走进门来。这位老道士仍把山门关上,叫段文溪这里等候,他匆匆地走进去。

  段文溪就在这里等着,见这座庙虽然不大,但是非常的幽静。正在这时候,见大殿转角有个小道童探头探脑在那里不住地偷看,段文溪也不做理会。跟着那位老道士从里面出来,向段文溪一点手道:“你随我来,我们观主听见你这种情形,十分惊异,要亲自问问你。”段文溪心里十分高兴,倒是还有人拿我当作人看待。随着往里走,转过大殿,从东边绕过去,后面正是观主修炼之地。这丹房院内一株合抱的松树,正长在院当中,那树的枝子,把这五六丈见方的院子,完全盖过来。这院中只有三间丹房,这株树好像一把伞盖,一两个小道童,站在丹房前的走廊下,见段文溪一进来,吓得两人躲得远远地。

  段文溪低着头来到走廊下,老道人先进去,跟着招呼段文溪。段文溪随着进了屋中,见这丹房朴素异常,迎面上一架条案,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悬着一张老君像,前面摆着炉鼎经卷,靠西边只有几件简单的茶几矮凳,和打坐的地方,墙外挂着一把长剑。单又一件东西,看着非常扎眼,形如平常穿着背心相似,可是完全是铁叶子做的,全是不到五分铁板,用铜环连接,这种东西不问可知,这庙镇南关的道人也是练武的了,跟着东西暗间的茶色门帘一起,一个老道士走出来,这个道人身量很高,挽着发髻,别着一支玉簪,头发已经花白,相貌清秀,眉目间具有一种惊人的威力,蓝布道袍,青护领,白袜云鞋,颇有些仙风道骨。

  段文溪忙向前走了几步,往地上一跪,口尊:“弟子段文溪给观主叩头了。”这位老道十分惊诧,招呼了声:“你快起来,你说话这么温恭知礼,你这形状,这么怪异吓人,真是离奇事。我倒愿意听听你为何一个好好内地人,会落到这种样子?怪事……”段文溪站了起来,这位道长更仔细向段文溪脸上身上注视了一番,遂叫段文溪坐下。段文溪自己一身狼狈情形,观主这丹房里收拾干净异常,自己忐忑不安,哪肯坐下?这位观主说:“你不要这样拘束,没有什么。你别忘了我是出家人,我不是官僚富户的人家,就是讨饭乞儿,他只要知道人性,我也一样接待他。快快坐下,我有话问你。”段文溪遂靠窗坐下。<!--PAGE 4-->这位观主也在里面落座,跟着问道:“你姓段叫什么名字?”段文溪道:“我姓段名文溪,原籍是苏州府段家圩。”观主点点头,跟着问道:“我看你这种情形,把一个人变到这种样,你虽说是九死一生,可是我宋涵真看着你,不像你说的那种情形。我认为你定有奇遇,看你这情形跟你目光气魄,你莫非已经遇到峨眉山上隐居的剑侠异人了么?我认为你已经具有一种非常本领了。”

  段文溪暗自心惊,心说:“这位道人好厉害的眼力,他竟能看出我已有一身非常本领。”这倒不能再隐瞒一切,段文溪倾心吐胆,把自己一身所有遇合,以及当年弃家出走的经过,原原本本向这位玉虚观主宋涵真说了一番。这位老观主听到段文溪这种情形,不由长叹一声,慨然向段文溪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段文溪,你这种遇合,旷世难逢,这是历来未有的奇遇。人兽相处,竟会有十几年工夫,你的仇一定能报。贫道在峨眉山修炼四十年,但是我不如你,我要有你这种坚韧卓绝的横心,我早已羽化飞升。只凭你这种以必死之心,要报你一身的冤仇,你竟得着武功的真谛、武术的本源,简凤台他定要断送在你手了。可是你既然已经下了这些年苦心,贫道我若是再用道家劝善的话劝你,那么不近人情了。你这种坚韧的心,非常的遇合,你已得着的,我盼望不要再轻轻扔掉。你此次重返故乡,报复势不两立之仇,我问你,天既留你这么个人,在不能活的地方,你居然能活下来,是叫你复仇,是叫你恢复家声,可是人世间苦况你尝尽了,在大仇得报,冤愤得伸之后,也应该享些人间之福。你一定有这种心意吧?”

  段文溪叹息一声道:“观主,我段文溪蒙冤受辱,在江湖上受了多少磨难,在荒山绝顶十几年,和野兽一样,我已经过惯了山中岁月,我不为得清算我这笔旧账,我不愿意再下峨眉山了,只是皇天护佑,我能手刃了奸夫**妇,把我的亲骨血找回来,叫他们接续我段氏的香烟,宗祠不致断绝,心愿能了,我绝不愿再留恋红尘。我早看透了世情,我不愿意再过这种虚虚假假,镜花水月的人生。我还舍不得我那老伴侣,我要重返峨眉,仍然找到巨猿所在,我们终老荒山,埋骨绝顶。倘若我找不着它,我不是削发空门,我就是投身道祖,倒显得一切付于清静无为,倒觉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这位老观主说道:“你不要因为一时感慨,说这打破迷关的话,你别忘了,你还有子女呢。”段文溪惨然泪下,向观主说道:“老观主,若不是上天可怜我,叫我有这种难得的遇合,倘若我死在荒山,我子女又该怎么样?他们受着仇家寄养,认贼作父,哪还知道峨眉山上没有人迹的绝顶上,有他生身之父的一堆白骨么?老观主,你还叫我说什么?”这位玉虚观主宋涵真念了声:“无量佛善哉善哉,段文溪你这才是知道前因后果的至理。很好,我愿意和你结个方外之交,你可愿意么?我盼望你早早回来,我们一处参禅修道。以你这具有宿慧之人,定能够悟一切道家真谛,你可愿意么?”段文溪忙地跪在地上向观主说道:“弟子我不敢当,我形容相貌,虽然到了这般情形,我还不到四十岁呢。你如若看着我有可成全的地方,收录我为弟子,我只要把这一身事了结了,我愿意随着观主清修玉虚观。<!--PAGE 5-->我不修今生,只修来世,我前生冤孽太重,才有今生这种无边的磨难,观主你就答应我吧。”宋涵真忙地站起,说道:“贫道没有那么大的修性,哪敢收录你做弟子,咱们还是做个道友吧。”段文溪哪里肯听,只是跪在边里不肯起来,这位玉虚观主实在无法,只好答应了。段文溪叩头起来,重新走到迎门当中的道祖的供位前,叩头参拜。这位玉虚观主也随着烧起香来,自己也在道祖前祷告一番,就势赐了名字,称段文溪做苦行道人。行过礼之后,观主把外面伺候的那个道人唤进来,给段文溪引见了,那个道人名叫证明道人,叫段文溪以师兄称之。叫他领段文溪出去,到前面去梳洗,趁势也叫段文溪该换道家装束。因为这玉虚观中,没有别的衣服,这么办倒显着方便。段文溪遂随他到前面,梳洗一过,换了一身道家装束,再进来参见观主。宋涵真看到段文溪这一收拾好了,颇够一个有修道的羽士情形,遂在丹房中,预备了饮食,叫段文溪吃过饭之后,观主领他到大殿上参观了一番,然后到丹房后面。

  这里是一片空地,正是一个很好练功夫所在,观主遂叫段文溪把它所得武功当面试练一番。段文溪把自己十几年的工夫所练出来的掌力,演出来。他这种功夫,可以说是得天之赐,不是任何人所练的出来的。他自己寄身在荒山绝顶,心无二念,更兼他所有饮食完全变了,所食的虎鹿、野鸟、鲜果子,无形中把他的体格变化有一种非常力量,体健身轻四字,完全是自然的演进,以道家修炼十年,未必能有他这种造就。赶到练到最后,运用掌力时,“饥鹰搏兔”向一株大树双掌扑去,震得落叶纷飞,碎枝如雨。涵真道长看了他这种造就,不住地口念“无量佛”。段文溪更来到涵真道长面前,行着礼说道:“我这种没有师承的功夫,师父还得指点我。”

  涵真道长说道:“你不用谦虚,你这种遇合,是千载难逢的事,也是千载难有的事。现在你既一心皈依到我玉虚观门下,我还有什么不能够传授你?若是论我玉虚观剑术,我这玄门中另有一种传法,我这玉虚观‘伏魔剑’倒是能够在武林中称雄,不过不是一年半载所能练成的。论掌功,我这本门中有‘五行连环掌’,并且我也练着一手掌力,另一个途径,然而五年纯功夫,也练不出来你这一般来。你这种天赋的异能,用他去会简凤台,定能成功。不过你把你的行藏越隐秘越好,不论遇到多亲近的人,不要露出你有这种本领,任凭他就是有横练的功夫,也经不住你一击。可是你若把你这点本领张扬出去,那反倒易于误事。你看见我丹房中那件铁甲了,那不叫铁甲,名叫铁蓑衣,倘若是我把那件东西穿在身上,任凭你这种掌力,纵被你打伤也不致丧命,这就是叫人家一有提防,他定要设法避开你这种掌力,你要牢牢谨记才好。”说到这,涵真道长带着他回转丹房,叫他在玉虚观休息了两日。段文溪已经归心似箭,再也待不下去了,向观主告辞。<!--PAGE 6-->在第三天清晨,涵真道长把他唤到面前,向他说道:“你此番重返苏州府,洗耻雪仇,这是你十几年忍辱含羞,必得了断一桩公案。我焉能再阻拦你,再尽自留你住下去?我无可为赠,但是千里的长途,你走的人世间就得应付一切。这里我给你预备了一件衣服。这有五十两银子,你把它做不时之需。我这玉虚观在峨眉山,道家中,是一个可以掌领玄门的。我赐你一份玄门法牒,你带在身边,这一路上,你逢到玄门道士修真之处,他们自肯十足供给你食宿。这件铁蓑衣,我可不能赐给你,我是成全你的志向,你把它穿在身上。你要牢牢谨记,骄敌者必败,你更要知道,你离家十余年,再回苏州府,你已经挟这种绝技,前去复仇。但是你怎能断定,你那对头简凤台这十几年难道会毫无所遇么?倘若它原有铁砂掌功夫,也刻苦地重行锻炼,或者是另有所遇,你焉能不防?有这铁蓑衣护身,简凤台铁砂掌虽然厉害,他也就奈何你不得了。可是你可提防着,遇到宝刀宝剑,凡是刀剑上带着那种异样的寒光,你必须小心躲避。平常的兵刃,就不足为虑了。”段文溪见涵真道长这么恩待自己,不尽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叩谢师父的慈悲。涵真道长更叫他把这道袍脱下来,自己看着他,把这铁蓑衣穿上,嘱咐段文溪不到实不得已时,不要脱下来。这件铁蓑衣是我玉虚观镇观之宝,你千万好好保全它,将来你重返峨眉,要把这件铁蓑衣原物还我,段文溪把铁蓑衣穿好,道袍罩在外面,一个黄包裹背在了身上。观主又赐给他一柄拂尘。段文溪辞别了涵真道长,这才走出了玉虚观。

  段文溪以十几年的刻苦功夫,练就了这种掌力,自以为回到苏州府,能够伸手报仇,一消积愤,哪又知道事情更出他意料之外,阻碍重重。若非涵真道长这件铁蓑衣,他几乎把十几年隐迹荒山,受尽的苦难,白费了心机。

  段文溪这时换了道家装束,下峨眉走入四川境内,自己可把段文溪这名字收起,涵真道长所赐给他的名字,叫苦行道人,段文溪就以这苦行道人走入江湖。这玉虚观的玄门法牒,果然有作用,只要经过各府县城镇有道观的地方,毫不用费事,就得着十足的供养。现在是完全不用再隐蔽行迹了,他已经换了一个人,当年虽然是武林传家之子,但是他相貌极好,像一个文弱书生,绝没有丝毫粗暴之气。现在可不像当年那种相貌了,身量显得高了,皮肤是黑紫色,头上脸上有许多带伤地方,全留了伤痕,又换了这种道家装束,别说是家乡人不认得他,就是那同床共枕的申九凤,再见了他也不会认得了。

  段文溪这日已来到了苏州府,自己先到苏州城里,想看简凤台那个丝厂,现在怎么样了,他这是祖传的营业,只有发达,不会干毁了的。哪知找到那个丝厂门前,竟没有那字号了。段文溪心中怀疑,可是绝不敢探问,想着这个买卖他是收市不干了。好在他是祖居桑林浦,他是一个富户,我们还是那里见了。段文溪遂奔城外走来,往桑林浦去,必须先经过段家圩。可是一进段家圩,自己几乎落下泪来,这真是江山依旧,人物已非,所有村中出入的人,自己也不认得了,这真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段文溪看着这种景象惨痛万分。自己慢慢走到段家圩河坡后面,自己的故园就摆在面前。<!--PAGE 7-->最可惨的,他若是真正的全土平了,或者别人盖了房屋,找不着当年的旧居遗址,也倒罢了。哪知道十几年来,竟自仍存着旧日情形,后园门已经坍塌,只剩了一段破砖墙。后面那个假山,已然耸立着,上面荒草多深,那海棠树竟还有一二株半死不活,好似叫段文溪看,主人我们还活着。顺着破墙头子往前看,断瓦颓垣,被火烧毁之后,始终就没有人来动他。自己看一看,冷清清。这里并没有人,信步往里走来,自己走一处就一处引起了伤心。当年那把火烧得十分厉害,全部的房子全倒塌烧毁,地上堆积着的一堆一堆的砖瓦,全长着半人高荒草。最惊心的是,祖先遗址院中,那棵海棠树,竟自挺立在这一片瓦砾堆中,枝叶茂盛,比较当年,反倒更长得高大。自己点点头,遂向那海棠树埋木主处稽首道:“泉下先人,不成人的后辈重返故乡了。”自己不禁泪下,绕着碎砖乱瓦,荒草泥土,到了宅院大门前。大门的大墙也没有了,剩了四五尺高的破墙头,全被泥土堆满。这里似乎始终没有人迹。可是到了原旧大墙下,竟发现了一堆纸灰,烧的是冥纸。段文溪看着摇摇头,这没有主人的地方,只可任人糟蹋,人家还不拿这里当作了乱葬岗子么?自己转出这片废宅。

  再往门前看时,仍有旧的邻居房屋,有几处变了面貌。可是有一家街门开处,走出一个老者来,段文溪赶紧把头低下,因为这是街坊上熟人,刘老伯。可是段文溪怕人认出来,其实人家哪里还会认得他?这位邻居刘老伯见一个野道人,从这段文溪废宅走出来,看着有些诧异。段文溪见人家其实不认识自己了,遂向街里走去。可是那刘老伯却说道:“这位道爷,你怎么往废宅里走?”段文溪不能不答,遂说道:“贫道是看这片大宅子,很大的地方,现在它荒废下去。我前几年来过,看见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片地方没人管了。”刘老伯哼地冷笑道:“这家子全烧死了,哪还有人,没有人管,鬼也不管了。这地方很不干净,虽则是没有主的地方,谁也不敢侵占,到了晚间,鬼哭神嚎的,连白天全没人敢往里边去呢。”段文溪知道他们是疑心生暗鬼,自己吓自己吧。段文溪不敢过于和他答话,遂赶紧走出段家圩,从河边渡过小桥,够奔桑林浦。

  这桑林浦街道中和当年差不了什么。自己赶到简凤台宅子门口,见大门紧闭着,走上台阶,口里念着,无量佛,向里边招呼道:“擅越们,多慈悲吧,贫道朝山拜顶回来,求擅越多修一份功德。”大门开处,一个家人模样拿出几枚铜钱来,给段文溪。段文溪看了看这个仆人,遂说道:“大管家,这全是布施我的么?贫道不要这几文钱。你向主人回禀一声,前者大善士曾许过贫道,我朝山拜顶回来,定给我修建一座三清观,叫我在这桑林浦当个主持。请大管家多功德吧。”这仆人扑哧一声笑道:“你原来是找简大爷的,你可来的太晚了,你若早来十几年,还许见着他。如今这所宅子已经不姓简了,我们从姓简的手中买的这处宅子,你想你是不是来晚了。”<!--PAGE 8-->段文溪一听,立刻如冷水浇头,自己受尽了千辛万苦,遭了多少危难,才有今日,想不到竟自会有这种事,叫我一腔热血,化作寒冰,难道简凤台他死了么?段文溪这时颇有些变颜变色,这个开门下人一阵动了恻隐之心,向段文溪道:“这位道爷,你不用难过,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可是这也难说,他的愿心太大了,平平常常的主儿,谁敢说给人家修庙。不过你不要灰心,我们只想着他不过说说而已,真要是和你有那么大缘法,真许给你盖一座大庙呢。你家简大爷可阔了,可是道爷你可别过意,我们说的是公道话,他做点好事,也许能赎赎罪。他自己离开桑林浦,把这宅子卖给我们大爷,我们主人也是开丝行的,跟他是同业。他全家离开桑林浦,连买卖全了,那丝行盘与别人,带着家眷走了。至于他走的缘由,我们不愿意说缺德的话,各人自扫门前雪,反正他有点亏心事,他自己明白。离开苏州府,倒没有人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隔了三四年,竟自听见他做了武官,当了镇练,官运亨通,还没离开本省。据说他走得两江总督门径,竟做了好几年提督,人旺财旺,官运极好。在家乡已然是这里首户,离开苏州更发达起来,这不是天意该当么?现在听说已经趁了份儿,不做官了,在家里享了福,没离开南京,前几个月还有人见着他呢。道爷你既跟他有约会,到南京还会找不着他么?做过大官的人,是容易打听的。”段文溪一听这种情形,又有了些希望,遂向这家人谢了谢。这家人更掏出二百钱来,说道:“道爷,这点钱给你吧。”段文溪恐怕多疑,赶紧接过来,稽自道谢。辞别了周家仆人,离开简凤台故宅,不愿意再在这伤心之地流连,遂赶紧离开这桑林浦,赶奔金陵,竟得将十五年仇家旧债算清。<!--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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