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精娴绝技者 竟是盗薮人(2)
庄主蒲云峰向杜筱川道:“四哥,咱们索性在这轻功上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不好么?”杜筱川微微一笑道:“庄主你是安心把压箱子底的功夫全搬出来,我正想瞻仰你这几年的轻身术。因为我听别的朋友谈到,你这几年功夫上更到了火候,你真是老不歇心,到了这种年岁还肯这么下功夫,我们真是有些惭愧呢。”说着话已走到地上摆的青砖前。蒲庄主回头看了看,见段文溪跟了过来,随说道:“段老弟,我和杜老师在这青砖上换几招,我和你不客气地说,你对于杜老师的身法掌法留心看一看,这种功夫练到他的那种成就,是得用多纯的功夫,多大的辛苦。这手功夫在平常你也听说过,这在武林中三十六种绝艺中,列为十二种最难练的绝技,会这种功夫的不是没有,武林中很有些人在这上面下功夫锻炼过。不过对于成就上大有分别,你莫看那屈老师口角诙谐,他跟我们胡缠胡搅,可是他和胡老师那种轻功造就,谅你也看得出来,能够和他比得上的,在南北两派中还找不出几人呢?”段文溪忙答道:“庄主说得极是,像屈老师和胡老师那种功夫,在江湖上还真没见过。”蒲庄主道:“你再看看这位杜老师的。”说到这,向展翅金鹏杜筱川道:“四哥,咱们上去先活活步眼吧。”杜筱川答了个好字,已经腾身而起。
这排青砖摆得和平常所听见说的情形不同,它是横着只有四排,可是从南到北,却有四十步长,这跟所有练轻身竹桩的步眼绝不一样。这杜筱川一腾身纵起,已往南纵起来,有两丈多远轻飘飘落在砖顶上。这蒲庄主却只在面前腾身跃上青砖,也是用脚尖点着砖顶。这两人全是长大的衣服,要在这青砖上换掌,实不是一件容易事,身形展动开,衣裳在底下摆动着,极容易疏眼神。可是这两人在上面把步眼活开,看他们的情形,好似在平地一样,两眼绝不往砖上看,脚下点得非常准,越走越快。这两下里,全是沿着两旁的青砖,身形是又轻又快,双掌压在胸前,身形还是半敞着。两下里顺着这两边的青砖,运转了三周。
段文溪看着这种身法、步法,不用说在上面拆招换掌,就是这种走青砖的本领,武功练成之后,没有十年八年的火候,到不了这种境地。自己看到这种情形,越发地惊心,看起来,江湖上尽有能人,草野中更多奇士,自己此时亲眼得见,连着看到这种绝技,起心里折服,也更加惭愧。自己空挂着一个练过武的名目,以自己这点本领,搁在江湖道上,实在的有些见不得人。我不下一番刻苦的功夫,绝不会有成就的。况且本身已是破家**产,流落在江湖上,没有些真实本领,出类拔萃的功夫,漫说报仇,只怕江湖上没有自己立足之地。段文溪心中自己此时说不出的一种难过。此时展翅金鹏杜筱川和庄主蒲云峰,互相招呼了一声,两下往一处一合,竟自换掌过招。这展翅金鹏杜筱川掌势一施展开,段文溪本领虽然不行,眼力可不算不高,他对于这位杜筱川所施展出的秘宗拳,实在不是平常武林中所见到的拳法,人家这种发招打式,在这青砖上一边用着轻身术,盘旋进退,攻守闪避,尤其是掌上的力量,一招一式,全看出来,内力充足,掌锋劲疾。这位蒲庄主,在上面施展出来的竟是南派巧打神掌,处处全是奔着人的穴道走。看他护着手,绝不用掌力硬劈硬砍。那种招数出来,轻灵巧妙,绝不像在青砖上运用的功夫。他这身形一撒开,已经不是一次一步换着走了,竟能在这上面运用先天八式:搂、打、捋、撕、踢、弹、扫、挂,掌势上已看出完全是用擒拿法,只用掌不用拳,时时地拆解变化,用打穴、点穴的手法。两下里动手的情形旗鼓相当,斤两悉称。这种身形掌式,两下里这一伸手运用起来,真叫人替他两人担心。可是叫外行看来,两下就是形同儿戏,连着这么动手换招,看着他们完全是不肯用十分的力量往外撒。其实这是武术中上乘的功夫,没有用老了的招数,见招拆招,才沾即走。可是这两下的功夫,就因为是平着,哪一方面功夫稍弱,只怕一伸手就见了输赢。两下里连过了二十余招,蓦然间倏地一分,全轻如飞燕地落在了地上,彼此微微一笑。那展翅金鹏杜筱川道:“蒲庄主,你这擒拿手真了不得了,竟会到了这般火候,若不是我亲自领教,旁人这么说我还不信呢,我这条左臂险些被你卸下去。”庄主蒲云峰哈哈一笑道:“咱们不过当面奉承,你那手‘云龙探爪’险些把我闪下桩来,我若不是拼命地闪避,当时我非得栽个大的不可。四哥你这身本领,火候算全到了,据我看江南道上大约找不出你的敌手来吧。”
展翅金鹏杜筱川忙说道:“庄主你失言了,我们可不敢那么想。江湖上尽有能人,像我们这点本领算得什么?”这时贺天骏也向前说道:“杜老师傅这种功夫,虽不能说压倒武林,可是江湖道上,能到你这般火候的,实在少见得很。”贺天骏这句话没落声,晋北武师屈守德却在旁一声冷笑,可是他并没有发话。那展翅金鹏杜筱川扭过头去,向屈守德点点头道:“屈老师,怎么样?我们再过两招好吗?”庄主蒲云峰忙地抢着道:“你们哥两个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有要紧事和你们商量呢。”蒲云峰说完这话,更不容他们答话,向段文溪道:“段老弟,我们这点粗浅的功夫,叫你见笑了。”
段文溪忙答道:“庄主你可太客气了。你这一身绝技,我段文溪实在算开了眼界,我只求庄主往后能够指教我一二,我感恩不尽。”蒲云峰庄主道:“好啊,只要你愿意和我们一同操练,咱们正不妨彼此多锻炼些功夫。现在天不早了,你到前面歇息去吧。”段文溪向这一般风尘异人辞别了,自己回转前面去安休。到次日,可是所来的人一个未曾见着。直到晚间,那贺天骏过来,仍然领到把式场中,可是昨夜所见那般人,全没在这。庄主蒲云峰对于段文溪,倒是实心实意,给他讲解武功,指点他一切,更传授他练力练功的诀要。段文溪对庄主这种情形,真是万分感激,自己用心听着庄主的讲解。有时庄主不到场子里来,恩兄贺天骏也不时地和在一处操练。可是贺天骏常常向段文溪说些个在江湖闯**的事情,某一处的贪官污吏,曾被所来的那位杜筱川老师惩治过。
某一处土豪劣绅,鱼肉乡民,横行霸道,蒲庄主竟自甘犯法纪的,不管自身的危险,下手把他除了。这种事办出来,在王法上是讲不下去,在我们置身江湖道中的人,颇觉着大快人心,这也不枉练了一身本领,总算把他用在有用的事上。生在江湖上,既不能取功名富贵,还不如做些豪侠的事,也不辜负这一生。贺天骏这一类话是说了很多次,段文溪亦渐渐地明白了这位恩兄贺天骏的行为心性,确正是这一流人。
不过在这铁马庄待得日子一多了,渐渐地看出许多的地方,十分扎眼。所有来的朋友,全是风尘中人,并且行迹上,全带着十分诡秘。并且他这铁马庄,算跟外界隔绝一样,始终没有过平常的老百姓商民,进到他庄中。虽是据他们说,这铁马庄所有的乡民,全是打鱼耕地,做这种以劳力为生的事情。可是自己来的日子已经不少了,这庄中那么些壮丁,始终也没有看见他们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有的时候,反是半夜间,听见大队的壮丁,在庄中出入。有时候问到了贺天骏,只答对是别处有匪人窜过来,调集全庄的乡勇,到铁马庄四周防守。段文溪知道恩兄这种话是十分不可靠,对于他们这种情形越发注了意,心想:“我既然在这里长久地住下来,虽然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蒙恩兄和庄主的收留,这样恩待我,人家对我这种落拓江湖的人,完全是一种好意。不过我无论如何也得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唯独这几天眼中所看到的情形,叫自己真不能不起疑心了,越想他这铁马庄中一切的事,全和平常人不同,有一种各别的行为。尤其他所来的朋友,一个个行藏诡秘,举动全含着有非常的行为。这种疑心一起,段文溪竟自不能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对于庄中的情形,这一注意他们,更有许多事看出路道不对来。恩兄贺天骏,对于段文溪有怀疑的情形,似已觉察,在闲谈中,这贺天骏竟自明着告诉段文溪,这庄中所来的朋友们,很有几位就是江湖中侠盗一流,这连庄主蒲云峰,也不时的在外面做些劫富济贫的豪举。段文溪对于这种事,从恩兄口中明着透露给自己,倒觉着坦然,不过他所说的情形,跟自己所见的情形,颇有出入。这天在夜间,已经到了四更左右,段文溪竟被一种怪异的声音惊醒。自己要是在过去,任凭听见什么情形,也不愿多闻多问,这些日来,可就不肯那么办了,什么事情自己也要知道他个大概的情形,暗中已经安着侦察真相之意。在深夜中,耳中听得声音不对,猛然翻身坐起,自己要破出危险去,倒要看它个水落石出,慌忙地下了地,走到屋门口,侧耳往外听,似有许多人从这跨院的门前经过。并且有一个人痛楚呻吟,有时竟惨呼一声,跟着有很杂乱的声音,似有许多人在低着声音,互相争论着,并且这般人还是就在这跨院的门外停住了没走。
段文溪不顾一切的把屋门轻轻开了。好在此时这屋中也没有灯光,黑沉沉的,自己不叫它带出一点声息来,悄然掩到门外,跨院门是历来不关闭,段文溪蹑足轻步到了跨院的门首,已经看见在门外的箭道内有灯光在晃动着,人声也就在门左。自己出离屋中,知道今日房上对于这跨院中不像自己初来时那么监视严厉了,无形中似乎他们已经承认自己是庄中人,对于监视上松懈了许多。段文溪遂陷身在门里边,偏着身子往外看时。
只见乱哄哄有十几个人,自己眼中所能看到的只是贴近跨院门旁一带。在这近门处,地上正放着一张软床,两三名壮汉,正在收拾这软床,似乎这架软床出了什么毛病,软**躺着一名受伤的人,虽则看不真切,可是已经看到了一个一脸的鲜血,这时还不住呻吟着。有一名壮汉提着灯笼,向这受伤人耳旁低声招呼道:“楚老三,你得咬着点牙,这软床坏了,谁也不愿意,你多被点委屈吧。叫老头子听见,大家全没有好,你忍着一点疼痛,咱们将就到后面去。”这时那受伤的人,却说道:“陈师傅,我楚老三哪时也没含糊过,在外面把眼打瞎,腿也折了,我没含糊了。回到垛子窑,到了自己人手里,反给我这么一手,我这牙实在咬不起了。方才这一下子,把折的骨缝子这一震动,任凭谁也挺不住吧。我认为这是成心和我楚老三过意不去,我出声喊,正是要叫老头子听见,叫他给我们个说法,卖完了命,这么酬劳我们可不成。”
那掌着灯笼的人,复又低声说道:“兄弟,你这可是误会,绝没有那种情形,在老头子手底下谁敢用这种阴险的手段,贺四爷也不容呀。”说到这儿,那壮汉们已把软床收拾好,由两个人抬着,两个人在两旁扶着,向后走去。这架软床过去,敢情后面还有,一连抬过去四架,虽然上面人的受伤轻重不得而知,但是其中有两架在那软床的边际上,血迹淋淋,那情形非常惨厉。这所有的壮汉,全是短衣襟,小打扮,个个的提着兵刃,刹那间已经走净,箭道里一片漆黑。段文溪看到这种情形,这分明是庄中所出去的人,才经过一场凶杀恶斗。只是他们为什么做这种事,已经回到自己的庄院,看他们的行动,依然隐秘异常。自己尤其是怀疑,心想我拼出被他们撞见,我要看他究竟。段文溪立时胆量壮起来,出了跨院的小门,蹑足轻步,从黑影中悄悄地跟了这般人来,还不敢过于地跟近了,远远地看着他们,从这条很长的箭道走到尽头往西拐进去。<!--PAGE 4-->段文溪容他们全进了西院,自己也随到这个门口,不敢贸然往里闯,现在门旁把身形掩避住,往里张望时。这院中没有灯火,可是并不甚黑,各屋中灯火全亮,纸窗上透露出来灯光,院中已经可以略辨形状。这一来段文溪不敢往里走了,自己一打量这种情形,要想察看他们的举动,必须翻上房去。段文溪的轻身术可实在太不高明,他自己也知道这铁马庄中尽多能手,自己这点本领,恐怕只要一被人家发觉,再想逃全不易逃开,可是好奇心所使,自己不看个明白,绝不肯这么轻轻地回去。在这箭道里,一打量这一带的情形,这箭道接近一段矮墙,没有多高,从这矮墙再翻到房上,自己大约也行得了。段文溪仔细听了听,附近没有人经过,遂看了看形势,耸身一纵,跨住墙头,翻到上面,幸喜下面并没有人来往。
段文溪从这矮墙上纵上这西院东房的后坡,轻轻地跃身到房脊上,俯下身去往下一看。见这道院内,是一所三合的房子,自己没到这里来过,院子并不大,只有两丈多宽,三间北房,四间南房,全有人住着。此时这下面的声音,杂乱已极,并且说话的情形,也没有什么顾忌了。段文溪所俯身的地方对面西房纸窗上人影不住晃动,更不时地有人出入。只听一个向上房招呼着:“陈老师你往这里来,快看看楚老三的情形,怕不好。”跟着上房门开处,有人走出来说道:“那可没有法子了,药也给他服下去,伤口全给他扎裹好,他的命里该当,好不了那有什么法子。你叫我看他,也没有用。我没有工夫尽自麻烦,咱们老头子那里还有事叫我呢。”这人说着话,从西房的门口走过去,竟不肯进去看看,直奔了西房至南山墙转角一道小门,从那里出去,站在西房门口,这个壮汉竟怔在那儿不动。跟着段文溪听得自己俯身的东房下,门一响,似从屋中走出一人,发话道:“李二弟,你站在那儿怔着做什么?楚老三这回的伤可实在够重的,怎么事主这么厉害,大约咱这回算着了人家的道儿,一定是早就提防,暗中布置了能人,成心拆咱们一下子。这次看看咱们老头子该怎样办了,弄不好就许烧纸引鬼,连这里全有了危险。”这人说着话,已然走到西房台阶下。西屋门口那人咳的一声道:“现在叫咱说
什么呢?我现在十分灰心。你也听见了楚老三眼看着不行了,我叫陈老师进来看看,人家全不理这个事儿,看起来当小卒的命是不值钱的。楚老三虽则在老头子手下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是大风大浪,哪一阵他也没含糊过,小伙子真卖命。这回折在阵上,好容易救回来,而这样对待他,往后怎么叫人再卖命。这碗饭我算吃够了,成名露脸全是人家的,轮到咱们弟兄头上,弄好了不过是眼前的快乐。”这时东屋里过来这人,忙说道:“不必说了,何必在口头上伤人,什么事心里存着好了,谁好谁不好,各人心里全明白,往后走着瞧吧。叫我看,只怕……”底下的话还没出口,西屋中突然一声惨叫,跟着有人喊:“完了,楚老三算是跟咱们来世再见了。”院中这两人也赶忙闯进屋去,屋中一阵言语喧哗,似乎听得他们商议着去报告庄主。还没等屋中人出来,跟着对面的房上微响了一下。段文溪吓了一跳,幸亏自己就没敢放大意,始终是在房角后俯着身,这时赶忙把头往房脊上一贴,连动也不敢动,只用眼角瞥着对面。果然正有一人从西房后坡翻过来,身形很快,他却没往下纵身,只站在房檐口,向下招呼:“喂,大家不要说话,老头子有令,叫何老三、张玉、刘凤堂、冯阿七、陈继德,赶紧到后方听候贺四爷分派。你们可把随身的家伙带齐了,大约得跟着走,不容再回来耽搁。”上房各屋全有人在答应着,隐隐听得一阵兵刃响,跟着从各屋中出来五人。房上传话这人已经翻身走去,下面这一行人全丝毫不敢停留,一齐从那西南角的小门往里面走去。<!--PAGE 5-->段文溪此时已吓得一身冷汗,知道在这里伏身危险,赶紧悄悄地退了下来,仍然从矮墙翻到箭道内,来到跨院门首。自己一想这里大致情形,已经不必细问他们,这是一个盗窟,这蒲云峰庄主正是为首的盗魁。心想:“我段文溪这叫命该如此,怎么竟叫我遇上这种非常的事。到此时不止于我的志愿难达,我恐怕非要堕落下去不可了。看起来一个人的生有处,死有地,叫我还说什么呢。我现在打算走全不容易了,这铁马庄就是平常的地方,有这种险要的防守,走着全费事。如今竟进一个巨盗潜纵之地,没有他的命令,叫我出去,我怎能走得开?”自己就在跨院小门愣着,忽然听得隐隐似有一片人言,似乎在一齐答应着一个人的号令指挥。
段文溪心中一动,心想:“我已然窥查了后面的情形,一不做,二不休,我还顾甚危险,我这条命早晚还不断送在他们手中,早晚终是个死。我索性看他个全盘情形,他怎么竟会遭到这种惨败,许多人受伤回来。”段文溪打定了主意,遂从黑暗中隐蔽住了身形,扑奔大厅院内。这是他常来的地方,哪里宜于隐身,哪里有人出入,他全知道得很清楚。绕到大厅院门切近,赶紧把身形隐起,因为已经看见院内有很亮的灯光,从门首透露出来。段文溪俯身在墙角,自己看看,幸而这前面是一片漆黑,宅中的人已经全到了后面。可是隐隐地听得庄门街道上一阵阵的脚步疾走的声音,不绝于耳。通着大厅院内六扇屏门,只开着当中两扇,旁边一边是两扇,正好从门缝中往客厅院中察看,无论前后院来人全容易闪。
段文溪俯身在屏门前往里看时,只见院中这情形哪还是一个平常的人家?院中灯笼火把照耀着,只大厅檐前一点地方,就是四个灯笼,四支火把,分列在台阶的两旁。台阶以下站着十几名壮汉,一个个全是短衣襟小打扮,各怀兵刃。那位蒲云峰庄主却站在台阶上,内中可有那展翅金鹏杜筱川,跟恩兄贺天骏,只是贺天骏这时不知如何业已受伤,左胳膊下缠着白布,脸色十分难看。
那杜筱川却依然神色如常,还在听着庄主蒲云峰向台阶下那十几名弟兄说着话。那蒲云峰神色十分严厉,先前他说的什么,自己没听见,乍一听他的话,还听不懂,直到他又说了几句,段文溪这才听出大致情形。他是正在激励着手下这般壮汉,只听他说:“我们铁马庄出去的人虽有时临阵不利,失风失脚,那不算什么。不过这次情形不同,韩家寨这次我们所去的人,竟遇见十分强的敌手。凭我们这全是久在线上跑的,竟会被人家所卖,故意地诱我们入纲,从进入小道时就入了人家圈套,竟自不知。这事主他身边竟有许多能人,不但我们没把人家的底细探出来,我们再若不以全力对付,大约这铁马庄我们不易再立足了。现在我只有以全力和韩家寨这个姓韩的事主一拼,我们不把他毁到底,铁马庄非被他们搅了不可。现在我只得请我好友帮忙,请我这位杜四哥率领你们赶奔韩家寨,在天明前务必把他们拾下来。事情实在紧急,不容少缓,迟则生变,容他们缓开手,可就没有我们了。所可恨者,竟不知道这韩家寨事主韩大标他家中容留着什么样的江湖能手?只可恨去探道的这两个废物,白耽误了两日的工夫,只探听些不重要的事情,真叫我好恨。现在不便耽搁,不过你们可要明白,这次去了可不敢保准怎么样了。因为你们已经全看见了,贺四爷所带去的十八个人,倒有五个重伤,还扔在那一个。你们自己忖量,手底下没有本领,自知不是人家敌手的,不必跟着去白送命。”<!--PAGE 6-->这阶下所站的这一般人,正有方才后面奉庄主命传唤来的那五个在内。这般人齐声说道:“庄主不必多虑,杜四爷肯带我们弟兄到韩家寨去。任凭他那里有刀山油锅,我们也愿意见识见识。”这时那展翅金鹏杜筱川却从蒲云峰庄主身后绕过来,向阶下一般弟兄道:“好,弟兄敢上大阵势,我杜老四愿意带领你们到韩家寨,咱们也见识见识他那里有什么惊天动地人物。我们用起这种手段来,我也相信铁马庄蒲老当家的手下,绝不会有怕死贪生之辈。”说到这,扭头向贺天骏问:“船只可预备好?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几十里路,要用一个更头赶到,万不可误事,必须给我们挑选几个得力的人。误了我的事,我可拿你是问。”贺天骏一旁答道:“杜四爷只管请,那里有八只小船,由四爷你随便调用。”这位展翅金鹏杜筱川答了个“好”字,立刻向庄主蒲云峰道:“我们这就走了,你可也得放我们出庄呀。”贺天骏已经替庄主递过一面竹牌,交给了杜筱川。展翅金鹏向阶下站的弟兄一摆手,这般人向庄主蒲云峰一躯身,一齐纵身形,垫步拧腰,全窜上了正房,翻后坡,一个跟一个走下去。
那杜筱川容这般人全走后,他才向庄主蒲云峰说声:“咱们回头见了。”只见他从厅房前的台阶上,往下一塌腰,身形往起一耸,用“飞鸟投林”的软功,已经飞纵上东耳房。身形再一起,已经踪迹全失。这种情形,看得段文溪骇目惊心。
这时庄主蒲云峰方要转身,退进厅房。忽然间庄外一声声的呼哨,渐渐地到了庄院这边。庄主蒲云峰扭转身形站住,跟着东耳房后坡上突下一条黑影,立刻这人翻到前坡,飘身而下,落在院中,离着台阶还有丈余远,拖拳向上拱身道:“禀报庄主,韩家寨已经派出两个能手,奔将过来,他们也是从水路来的,沿途上虽有手下弟兄阻挡他,只是来人十分扎手,不易对付。所以赶紧飞报回来,请庄主赶紧应付。”庄主蒲云峰一听冷笑道:“很好,我正愿意他们前来。不过我这铁马庄有我蒲云峰在,我绝不能容他人妄窥一步。既然是来人打手,我倒要见识见识他。”向来人一挥手,这人已翻身纵上房去。可是那庄主蒲云峰却向贺天骏吩咐了两句话,他匆匆走进客厅中,跟着出来,向贺天骏打了个招呼,走到台阶口,足下微微一点,也飞纵上东耳房,越过后坡,向庄外而去。那贺天骏向阶下站立的一般弟兄吩咐了两句话,但是说话的声音很低,远处听不真切。
那贺天骏也从甬路当中斜奔西耳房。段文溪在门缝中看着,见他把西耳房的门已经拉开,忽然口中招呼了声:“杨大勇在屋么?”他说完了这句话,猛然把房门一关,说声:“真真误事。他明明是左臂带伤,到哪里去了?”他在台阶上一转身形跟着飞身跃起,出其不意的,已奔到屏门的门口。这下子可把段文溪吓着了,赶忙往屏门旁一纵身,退出尺去,往下一矮身,俯身在墙根下。贺天骏已然走出屏门,站在那儿,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怎么这里还没有人来安上卡子,倘然被人侵入这里,我们的一切举动岂不完全泄露,真是可恨。”他说着遂走向前面。段文溪很侥幸地未曾被他发觉,自己不敢再在这里,恐怕万一后面有人闯出来,箭道若再走过人来,两下一挤,自己的行迹非露了不可。轻着脚步,赶紧退出来,悄悄地趟进箭道,返回自己所住的小院中。幸喜没人撞见,赶紧回到屋中,把门掩上,躺在**,胸头跳个不住,稳定了心神,想思眼前所有的情形,自己也想不出办法来,要怎样对付才是。<!--PAGE 7-->这一夜段文溪哪里睡得着,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情形,分明是铁马庄已遭到重大的事。这种情形,恐怕他们是遇见了敌手,大致非把他这个垛子窑挑了不可。那一来,自己寄身在盗窟,定要被人视同贼党。死不足惜,自己是安善良民,跑到这里来,算是披上一件贼皮,那一来我段家定缺了什么德,家中出了这么个现世的女人,我又落一个贼名,“男盗女娼”四字,叫我段文溪全占尽,我要是真落到这种地步,我死了做鬼也见不得段氏先人了。这可怎么好?自己万分焦躁,只是一时间还真没有脱身之策。那恩兄贺天骏把我救到这里来,你说他是怀着恶意,安心诱我为匪?但是看到铁马庄所有的人,有本领的很多,武功出众的更亲眼见有数人,他引诱我这么个人又有何用?可是他既是一番好意救我,那么我出身来处已经很坦白地说与了他。我一个清白人家的子弟,他把我引入匪巢,叫我失身从匪,他的居心太以不良了。可是这种情形于情理不合。自己虽到现在这种地步,还不敢那么想。只是这件事自己就拿不定主意,当面问贺天骏好,不问他好。虽和他是口盟的弟兄,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安着什么心肠?倘若我当面说出,已知道他们的行为,就许立时有杀身之祸。这段文溪此时心似油煎,反复思量,只想不出办法,痴瞪着眼睛,耳中听着外面。可是这一夜中,这铁马庄始终就没有静下来,不时有杂乱的声音入耳,更不时地听到了呼哨之声,好容易盼到天亮了。
但是今日的情形更和往日不同,耳中听得这箭道内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音,不断有人出入,这是平时所没有的现象。段文溪起来后梳洗完了,自己仍然按着平时的情形,要到庄门外看看,可是才走到箭道尽头处,就被人挡住。那边有两名身量高大的壮汉把守着,向段文溪道:“段师傅,现在你先不能出去,庄主有令,无论何人不准随意出入,请你仍然回跨院内听候信息。因为你这里只要往处一走,把守庄门全是新调来的,和段师傅你太以生疏,恐怕他们有粗暴的举动,彼此不便。”段文溪一看这种情形,步步逼迫,索性连庄门全不许出入了,只好退回来。回到跨院中,越想这情形越可怕,自己来回在院中走着。直到了午后,外面一阵凌乱的情形,自己从跨院往外看时,箭道里又过去一拨人,情形十分狼狈,有三四个全是扎裹着伤痕,这情形是又遭惨败。自己困守在小院中,直到日色平西,听得门外有两人走着,讲着话。这两人走得很快,段文溪听不清,只隐约地听见他们说:“当家的已然回来,怎样也不至于就会一败涂地,我们这里也不是那么容易动的呀……”段文溪在听时,两人业已走远。段文溪连出两次,全被人挡回来。自己想去见庄主,大厅院的门口,也有人守护着,依然把他挡回,说是:“庄主正在事忙,不论何人不准随便进去。”段文溪这次真弄成了走投无路。<!--PAGE 8-->到了晚饭之后,各处杂乱声音又起,比昨夜更厉害——这铁马庄四周不是呼哨声,就是接连的响箭声。段文溪实在急得没法,自己收拾好了一切,心说不论如何,我得找庄主,或是贺天骏问个明白,他们挡着我,不叫我去见,我拼出去翻了脸也得去。自己打定主意,才出屋门,贺天骏已经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段文溪一见恩兄到这来,这才把怒火压下去,不过此时自己再也镇压不住,不由己地问道:“恩兄,你怎么受得伤?小弟我一点不知。并且庄中有什么重大事,连庄主的宅中全不容人出入,就是防匪,也是防备的外边,连自己人也这么对待,真叫小弟莫名其妙,我正要找恩兄你呢。”贺天骏并不答他的话,那条左臂已用一条布带从脖项上套过来,把胳膊拢住,分明是筋骨已伤,才致于这样。贺天骏拉着段文溪的手走到里边,一同坐在床铺上,贺天骏说出一番话来,把段文溪惊得面目变色,可是对贺天骏不仅猜疑尽去,更促成了二人的生死之交。<!--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