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慈航泛苦海 少林僧绝顶逗孤踪
李兆丰已十六岁,可是从小没离家门,这次拜师学艺,这一走不定三年五载才能回来,不由眼圈一红落下泪来。李振标心中也有点难过,又恐怕觉性多疑,赶紧说道:“你难过什么?好好听师父教训,我还指着你改换门庭呢!随师父去吧。”又向觉性和尚道:“恕我不远送了。”觉性和尚道:“老施主请回吧!”李振标毫不留恋,转身走回院内。李兆丰这时也怕师父不悦,急忙把眼泪擦去,和颜悦色地说:“师父,咱们从哪里走?”觉性和尚道:“随我来。”觉性和尚于是头里走,心中暗想:“方才他父子依恋的情形,这本出于天性,不料恐我不悦,立刻强制抑住悲哀。李振标是练达人情饱经世故的人,尚不足奇,可喜的兆丰这孩子,有斩钉截铁的毅力,真乃是,是父是子。”一边想着,已出了五防村。
走了六七里地,过了七虎林河,又走了十余里,方到了虎林山。这时,时方仲夏,进山口见层峦叠翠,高峰入云,怪石嵯峨,蔓草丛生。这时刚交正午,红日当空,李兆丰这一气走了二十里地,若论练武的人可不算什么,可是他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呢,一进七虎林山,山里又没有平坦的道路,未免吁吁气喘。觉性和尚是越走越快,李兆丰又得留神脚下,还得快走。这座七虎林山又不通着别的地方,少有人迹,苔痕蔓草,着足皆滑,到了摘星崖,再往前走,简直是没有道路。李兆丰这时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实不能挣扎,觉性和尚在前如履康庄。李兆丰只得喊道:“师父,等一等吧!”觉性和尚站住,李兆丰跑到面前道:“弟子实在走不了啦,你老人家慢点走吧!”
觉性和尚道:“你来看,摩云顶离此不远了。”说着,用手一指,李兆丰抬头一看,见奇峰高耸,峭壁巉崖,哪有道路?再回头一看山下的一行行参天古树,已如细草平铺,七虎林河,渺茫茫形如一线缕。李兆丰道:“弟子没练好轻身术,这个没有道路的山头实在上不去。”觉性和尚这时看看李兆丰这种力尽筋疲的神气,不好再叫他吃苦,遂说道:“把包裹给我。”李兆丰从肩上把包裹摘下来,觉性和尚接过来也不往身上背,就在右手里一提,伸左手将李兆丰往右腋下一夹,说了声“走”,李兆丰身体就像悬起似的。觉性和尚一提气,施展飞腾术,挑那凸出的石头着足,不大工夫,已到了顶上。
这时,李兆丰已头昏眼花,吓得一身冷汗,稍沉了一沉,睁眼一看,好大的一片山顶,石隙中满是山花野草,几株翠柏苍松,枝头鸟语声喧,哪里有山神祠?只见两间高大的石屋,墙上长满了苍苔。再向石屋后一看,峰峦起伏,四外里时闻猿啼鹤唳。李兆丰看得呆了。忽听觉性和尚招呼道:“兆丰,你傻了?”李兆丰答道:“师父,此处真是仙境!师父不说是住在山神庙么,这庙在哪儿啦?”觉性和尚道:“这两座石屋就是山神庙的遗迹,去年我到此地时,尚有一块木匾,字迹模糊,约略可辨是山神庙三字。在去年七月被急风暴雨所毁,大约此庙已有数百年矣。”觉性和尚说罢,奔石屋走去,李兆丰后面跟随。到了切近,李兆丰一看,两扇木门已被风雨刮蚀得不像样了。进了庙一看,里边有四丈长一丈五宽,迎面上一张大石案,石案上放着一个顶大的石香炉,东墙下一座石床,**铺着一个棕蒲团,旁边放着一个水瓢,一个布袋,称得起四壁萧然。
觉性和尚把包裹放在石**,向李兆丰道:“你坐在这里先歇一歇。”觉性和尚从石案上拿起一股香来,把纸撕去,用火石打出火来点着,将香插在石炉内。李兆丰一看师父烧香,自己赶紧过来站在旁边。只见觉性和尚行完参礼,站起来在上首一站,向李兆丰道:“在深山绝顶只好免去仪式,唯以虔诚之意昭告于佛祖之前,你先与佛祖叩头,再领受戒条。”李兆丰知道所说佛祖一定就是达摩老祖,赶紧恭恭敬敬向上叩了三个头,随即说道:“师父请上,受弟子参拜。”说罢,又叩了三个头,就势跪在地上道:“求师父训诫。”觉性和尚两手合十当胸,向石案打一问讯,这才说道:“我少林寺拳术创自佛祖,由隋唐在福建少林寺开山立教,兴一家武术,历代相传,及于今日,授徒传流于后世,为佛之初心。唯须有福相、有骨骼、有智慧、有坚忍之志、有济世之心者,方为合格,有此五难,故得徒亦为至难之事。故能得少林拳术之精微者,寥寥无几。今你拜在少林门下,有戒律八条你须牢牢记着。”李兆丰听至此,忙答了声“是”。觉性和尚念道:“第一条不准**妇女,第二条不准不孝双亲,第三条不准劫掠良善,第四条不准持技欺人,第五条不准街头卖艺,第六条不准轻易传人,第七条不准看家护院,第八条不准狂妄骄矜。”觉性和尚念完,说道:“记住了么?”李兆丰忙答道:“记住了。”觉性和尚道:“你须在佛祖前明誓。”李兆丰答声:“是”,向上叩了一个头。李兆丰说道:“弟子今蒙师父收入少林门下,如有违背八条戒律,不得其死。”觉性和尚道:“起来吧!”李兆丰叩头起来。
觉性和尚道:“这里有一袋子米,你拿那铜钵煮饭,庙后有的是干柴,拿瓢去打涧水。”李兆丰一一答应,把布袋打开,见是满满一袋子米,倒了半钵,拿起瓢来问道:“师父,山涧在哪里?”觉性和尚道:“随我来。”出了庙门,转到庙后,走了十几丈远,见一道山坡长满荆棘,觉性和尚用手一指道:“涧水就在这里。”李兆丰顺着手指处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个山涧由山头往下有两丈来深,也就是三四尺宽一道沟,沟内碧水潺潺,清澈见底,两丈高的峭壁,别说还打水,就是爬也爬不下去。李兆丰拿着瓢只是发怔,觉性和尚道:“这个水虽是难取,可是这个摩云顶别无取水之地,你能下去么?”李兆丰这时束手无策,又不敢说怕摔死。觉性和尚道:“我岂能强你所难?我先替你打一瓢吧!”觉性和尚把瓢接过去说道:“你看涧底那块石头,就是落足之地。”说罢,往前微微一耸身,轻如落叶,已落到涧对面那块石头上,探身取了一瓢水,亦就是八分满,右手端着瓢,左手把僧袍提起,只见僧鞋一点脚下石头,斜着纵起一丈余,奔这边山壁,只见着足的地方荆棘微微一动,身体又复腾起,飘然站在山头,一瓢水丝毫未洒,惊得李兆丰目瞪神呆。李兆丰忙向前把瓢接过来道:“师父真神人也。”觉性和尚道:“这是轻身术,非得内功有根基者不能练,名为‘蜻蜓三抄水’‘燕子飞云纵’与‘蹬萍渡水’,在少林门中属于三十六精义,行功十二字中的功夫。”说着已回到庙内。李兆丰做熟了饭,师徒二人吃完。这时日已衔山,觉性和尚道:“山中并无灯火,有月光时,晚间尚可练习武功,没有月光时,日落后即可休息。这石床阴寒过甚,你可将干草铺一层,因为你体格尚未锻炼出来,不可不加谨慎。”李兆丰到庙后抱了些干草,觉性和尚道:“你只铺一半,我已坐禅多年,你把蒲团放在这边就行啦。”李兆丰把被褥铺在草上,觉性和尚道:“今日是十四,正是月华皎洁的时候,等月光上来,我带你玩赏这山中月夜的奇景。”李兆丰连声答应。
少时,日已西沉,天色顿成晦暗。因为东边俱是崇山峻岭,将初上的月光蔽住。过了一个时辰,渐渐光明,庙中亦透进光华来,觉性和尚站起来道:“月色上来了,随我到外面赏玩赏玩。”师徒走出庙门,李兆丰一看这片夜景,真如绝妙画图,万里晴空高挂一轮明月,一株株苍松翠柏,与石隙中的野草山花,被皓洁的月光一照,更鲜妍古雅。又一看师父在这月光之下,慈眉善目的形容,灰布僧袍被风吹动,实有飘飘欲仙之概,自己不禁肃然起敬。随着师父在这摩云顶踱来踱去,转到庙后,走到日间汲水之处,往南一看,峰峦起伏,远望则苍茫莫辨,一阵阵猿啼鹤唳,涧中黑暗之处鬼火荧荧,倏隐倏现,不觉心头悸然,自己不敢再看,回过头来向庙前走。只听师父招呼自己,忙答道:“师父,呼唤弟子何事?”觉性和尚道:“居此深山绝顶,意志必须坚定,正气不可稍馁,一起恐惧之心,邪魔乘虚而入,你要明白的。”李兆丰越发佩服,遂说道:“弟子不敢撒谎,方才看了庙后景色,未免心中起了恐惧之心,师父别是能未卜先知罢!”觉性和尚道:“非也,我不过鉴貌辨色而已,你我歇息去吧!”师徒二人进了庙,觉性叫李兆丰躺下去睡,自己在蒲团参禅打坐。
李兆丰夜间哪能睡得着?思潮起伏,好容易一蒙胧,外边已雀噪鸟鸣,天已发晓。急忙起来一看,师父已在地下散步,李兆丰把石**收拾净了,到了师父面前,双膝点地,叩头道:“弟子一事求师父,不知师父肯答应弟子么?”觉性和尚道:“难道你受不了这宗苦,想回家么?”李兆丰道:“不是,弟子知道人称师父为铁臂禅师,定有金钟罩、铁布衫、铁砂掌的功夫,求师父教给弟子。”觉性和尚道:“横练的功夫,须从幼时练起,为童子功,借先天混元之气,运用内功练气练神,一世能绝俗缘,斩除欲念,不只能避刀枪不入,还能益寿延年。可是,不论何时,阳精一走,性命立戕。莫要听那俗传的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破了,还是于性命无伤,别样的武功还依然存在,那全是欺世之谈。”李兆丰闻言大失所望,遂说道:“弟子与这种功夫无缘,恨不能早遇我师。”觉性和尚略一沉吟说道:“你莫要失意,虽然你年岁已大,元神未散,精气未破,铁砂掌一功你还可练,只在你能刻苦用功不能啦!”李兆丰大喜,急忙叩头谢师父的慈悲。觉性和尚又道:“你好高骛远之心,为练武功者所最忌,你要改这种毛病才是。”李兆丰唯唯称是,站起来随着师父到了庙外。这时晨曦初上,空气清新,精神为之一振。觉性和尚叫李兆丰温习所学过的拳脚,哪一招哪一势的错误,应当怎样改正。又叫站架子,按三十六精义行功十二,先给李兆丰讲解呼吸运气血之理,并说这行功十二法,即飞腾轻身之术,又名为跑字功,凡猫窜、狗闪、兔滚、鹰翻、鹿伏、鹤行,这六种轻功,全由行功十二法化出来的,凡于草上飞行,“蹬萍渡水”“蜻蜓三抄水”“燕子飞云纵”“壁虎游墙”等几种绝技,非佐以坐功十二法不能练得,那非有十余年苦功不可,非你所学的,你只从行功入手吧。
这时,天己已时,觉性和尚令李兆丰做饭,饭罢,觉性和尚道:“我下山采买点物件,你好好练习功夫。”觉性和尚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李兆丰一看师父又提了一个布袋,一个油布口袋是空的,还有一个纸包,自己赶紧接过来,觉性和尚道:“你把石香炉搬下来。”李兆丰双手一捧,将将捧起来,足有一百多斤重,慢慢放在地下,把里头的灰土全弄净。觉性和尚把布口袋打开,是满满一口袋绿豆,倒在石香炉内,也就是八分满。觉性和尚令李兆丰蹲裆骑马式站好了架子,两掌伸直,指尖向下,掌心向内,气沉丹田,两掌交换,猛往下戳,入绿豆内,刚戳了三四十下,觉得手指涨疼,在先倒不觉费力,等到工夫一大,哪知竟戳不下去。觉性和尚道:“行了。”李兆丰站起,觉性和尚又叫站了个架子,散两臂的淤血,遂说道:“早晚练两次,每次戳三百六十五把,一天不得间断,至一掌戳下去,豆皆粉碎为止。”练了三天,李兆丰十指皆肿,疼痛异常,觉性和尚拿出一包药来,叫李兆丰煎出来用药水洗手,果然肿胀全消。
这天早晨,觉性和尚叫李兆丰去打水,不叫拿瓢,把一个油布袋挎在肩上,李兆丰心中纳闷,“我下不了山涧,他老人家忘了?怎么还叫我去?”可是不敢问,师父跟着到了山涧一看,原来用藤萝结了一根核桃粗细的长绳,一头桩在山头的树根上,一头桩在涧底的石头上。觉性和尚道:“你由此藤萝上下,把水灌满布袋,把口系紧背上,再由藤萝爬上来,这可以行了。”李兆丰依言顺着藤萝倒下去,居然没费多大力,站在涧边石头上,灌满布袋水,把口系好,斜挎在肩头,手握着藤萝面向绝壁,用脚找壁上石头,为是好省力。忽听师父在上面招呼道:“把身体转过去,不准面向绝壁。”李兆丰只好把脸向外,全身重力放在两臂上,一把一把地慢慢上倒,费了半天劲,才上了山头,已累得通身是汗。觉性和尚道:“你面向山壁,倘若这条藤萝一断,五官必受重伤,虽然这藤萝不易断,也不可大意。”李兆丰连声答“是”,师徒回了庙。<!--PAGE 4-->李兆丰每日刻苦练习功夫,忽忽百余日。这日清晨,李兆丰正在石香炉那儿练习铁砂掌,觉性和尚在旁边站着,见李兆丰掌落处,绿豆皆成粉碎,觉性和尚道:“行啦,你把绿豆倒出来。”李兆丰一手拿住炉口,一手托底,轻轻把绿豆倒出来,仍然把石炉放好。觉性和尚道:“你的气力倒长了。”李兆丰一想,“可不是么?百日前搬这个很费力,现在增长一半的力气了!”不觉暗暗高兴。觉性和尚又给倒上一炉黄豆,觉性和尚道:“你把这黄豆练习掌到处豆皆粉碎时,石床下有铁砂,每日掺在豆子一把,等到完全把豆子换成铁砂,则铁掌功夫成矣。”李兆丰仍然照从前练习。“只是少林寺的神拳名震天下,怎么不见师父提?也不教给自己呢?”李兆丰因为求练铁砂掌的时候,已受师父的申斥,不敢再请求。
又过些日子,天气有些寒凉,花木日渐凋零,就知道是到了秋天,记不清是什么日子。这日早起,天朗气清,觉性和尚说道:“天气这样晴和,晚间月色必佳,定可点缀这中秋佳节。”李兆丰这才知道已到了中秋节了,李兆丰练完了功夫,在山头闲步,一阵阵秋风送爽,不由得暗暗起思家之念。怔了半天,忽地想起师父明察秋毫,自己这种情形,要叫师父看见,岂不又叫他老人家不悦?自己赶紧收敛心神,照常汲水做饭。到了晚间,果然碧蓝蓝的天色,皓月当空,师徒在月下散步,觉性和尚为李兆丰讲论各派拳术之源流。说至少林本派,道:“自达摩老祖来东土传教,在福建立少林寺开山传授神拳,将神拳三十六精义,点穴、闭穴、打穴之秘术传与四尊者,即阿尼、阿然、阿元、阿衡。又恐自己道行尚浅,复至中岳嵩山面壁九年,运用气功,始能倒转三车朝元聚顶。在嵩山也立少林寺开山立教,达摩祖师重返天竺国。至明季闯贼作乱,社稷倾颓,中原之内,不乏豪杰之士,勤王之师,只为大数已去,劫运使然,大清国应运而生。只是一般遗臣,只得遁迹空门,逃禅方外。”说至此处,觉性和尚两道慈眉紧促,一双善目圆睁,光芒四射,容色凛然,突然说道:“兆丰,你将来如敢于求仕进,我誓取你项上首级。”李兆丰吓得不知所措,只得连答:“是,是。”又见师父仰天长啸了一声,四下里山鸣谷应,林木萧萧,沉了片刻,见师父脸上又复了平常颜色。又接着说道:“于是我少林门中,却又添了不少奇士,如圆性禅师,于十八罗汉手推阐变化臻厥大成,立十戒约,以律修徒众,福王之堂叔朱德畴,剃度于嵩山少林寺,般慧禅师创习掌力,白师祖玉峰创少林五拳一百七十三手,张师祖全一阐明点穴诀,尚有多人一时不能说尽。雍正即位,世间皆以三十六友真为保清,岂不知此三十六友俱系明室遗臣,风尘奇士,明保清朝,暗使其互相残杀,相机待时而动。不料少露行藏,被番僧告密,火焚三十六友,内中只逃出一僧一俗,俗为大侠蒋异三,僧为悟明禅师。雍正知为少林嫡派,乃遣番僧十二人,俱精于剑术兼通邪法,追踪至福建少林寺取禅师之首级。悟明禅师知劫运已至,无法挽回,乃将全寺五百众僧徒遣散,随亦远朝天竺。十二个番僧至少林寺一看,已是空庙,愤怒之余,纵火焚烧,可怜一座庄严古刹付之一炬。时为雍正甲寅七月二十五日晚。直为乾隆庚辰年仲秋,达摩佛祖一叶渡海重显圣迹,复建少林寺,继续开教传授神拳,始至今日。”李兆丰听得呆了。觉性和尚道:“这些事你要牢牢记住,非是闲谈。”<!--PAGE 5-->刚说至此,觉性和尚忽然“啊”了一声,两眼往东看着,忽然左手把僧袍一提,嗖的一声,往东已纵出两丈,站在岩岭头,不住地环视一派崇山。李兆丰也赶过去问道:“师父,看什么?”觉性和尚道:“这山中定有高人。”用手一指说:“你看,远处那一道白光。”李兆丰竭尽目力,果然见乱山丛中一点白光,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渐渐趋近,“师父,怎么像奔咱这来似的?”觉性和尚不答。忽然把袍袖一甩,说后退,李兆丰觉着师父的手并未沾着自己,身体竟腾起往后退一丈多,自己才脚站实地,忙往前一叠腰站稳,再一看师父,也退回三四尺来,叉掌作式。只一刹那,这道白光倏然落在岩头。师父忽然跪在地上参拜起来。
李兆丰定睛一看,原来也是一位和尚。身高六尺,面如满月,两道长眉,一双虎目,神光射人不敢逼视,身穿灰色僧袍,腰系丝绦,白色高腰袜子,灰布僧鞋,背后背着棕蒲团,左手拿着一把月牙方便铲,右手打着问讯念“阿弥陀佛”,这份威严活是罗汉降世。李兆丰这时见师父跪在地上迎接,来者定是不凡,自己也忙趋前下跪。这位僧人连说:“师弟请起!”觉性和尚起来向旁一站。这位僧人指着李兆丰问道:“这是何人?”觉性和尚忙答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姓李名兆丰。”又向李兆丰道:“这是你大师伯,世称活报应,代天赏善罚恶,为嵩山少林寺监院,法号上字觉下字明。”李兆丰连忙口称:“师伯在上,弟子与师伯叩头。”觉明禅师说道:“免啦。”李兆丰站起来往旁一站。觉明禅师大踏步往庙前走,觉性和尚与李兆丰随着到了庙前。觉明禅师站住说道:“庙内既无灯火,你我在月下谈谈吧!”觉性和尚道:“兆丰,把师伯的方便铲接过来。”李兆丰一看这把铲,长有五尺,一边是很大的铲头,下边是一个大月牙,全是纯钢打造,锋刃犀利异常,铲身有鸭蛋粗细,李兆丰心想:“一定是蜡杆擦漆。”自己用手一接,险些掉在地上,足有五十五斤重。心中暗忖:“看这铲头与月牙刃子那么犀利,一定是当兵器用,真可称为神力!”李兆丰将方便铲放在庙内。
这时,觉明禅师已将棕蒲团解下来放在阶前,李兆丰又给师父也把棕蒲团拿出来放在地上,二位高僧相对坐下,李兆丰一旁侍立。觉性和尚道:“师兄是闲游至此,抑系有所训谕?”只见觉明禅师长叹了一声道:“你二徒侄管澄波,风闻近几年来任意而行,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听说他落脚扬州,是我下山明察暗访,我在扬州又修了两件功德:一为扬州知府贪赃枉法,纵吏殃民,一为盐商石壁人强娶吴寡妇之女,逼死人命,我将这两个狗头诛戮。哪知活报应之名传遍扬州,被管澄波这孽障闻风远窜,匿迹潜踪,是我跟踪蹑迹来在此地,尚未把他寻着。”说至此,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任你跑到天边,也难逃吾的掌握。”觉性和尚接言道:“师兄,不可尽听过耳之言,凡事总宜目睹。我看管澄波品貌端正,不至于犯大戒,求师兄还须详细侦察,莫为浮言所惑。况他苦练十五年,武功已窥堂奥,似这样徒弟,得之非易,如冒昧从事,恐有噬脐之悔,师兄如将他寻着,还是多慈悲为是。师兄不为他个人计,独不为昌大我少林门户计乎?”觉明禅师听了师弟一番婉劝,意似稍回,于是说道:“看这孽障造化如何了。”觉明禅师又把李兆丰叫至面前,叫李兆丰面向月光。觉明禅师仔细看了看,遂说道:“你要好好跟你师父练习功夫,我少林寺八条戒律你领受了么?”李兆丰答道:“已领受了,弟子绝不敢有背戒律。”觉明禅师忽面一沉,说道:“求佛祖加惠于你,活报应莫临到你的头上就是我少林寺之幸了。”李兆丰闻言,吓得如冷水浇头,战兢兢不知所措。觉性和尚忙说道:“兆丰,你还不谢师伯的教训?”李兆丰连忙跪下叩头,觉明禅师又说道:“你只要把脚跟牢牢站稳,我还报应你何来,起来吧!”觉性和尚道:“你去烧点松子茶来。”李兆丰自去庙后烧茶。<!--PAGE 6-->觉性和尚道:“师兄,此子将来能否成就?”觉明禅师答道:“此子论聪明、骨骼,实为可造之才,就是浮而不实,意志恐难坚定,一为外物所诱,易入歧途。师弟,你要留退步的地方才是。”觉性和尚道:“秘门的功夫我本不肯轻传,无奈他苦苦哀求,我现已教他铁砂掌之术了。”觉明禅师道:“不要传他点穴就是了。”李兆丰烧了一钵松子茶来,拿了两个艾瓢当茶杯,舀了两艾瓢敬与师伯、师父。觉明禅师说道:“我去京都访访董老公,问他是否利欲熏心、忘却本来面目?管澄波这孽障,师弟你若见了他,就提我叫他改过自新,如再怙恶不悛,我定取他项上人头。”说完,站了起来,把棕蒲团背在身上。李兆丰把月牙方便铲拿出来递过去,觉明禅师接在手内,遂说道:“三年后,此月此日,你务必赶到嵩山,你二师兄与师弟也定然赶到,我有大事相商,不要忘记了。”觉性和尚唯唯答应。觉明禅师手提月牙方便铲,大踏步往崖头走去,觉性和尚与李兆丰后面相送。到了崖头,觉明禅师回头说道:“莫忘嵩山之会,回去吧!”说罢,纵下崖头,如箭离弦,一转眼,已出去二十余丈。再看时,只有方便铲上的月牙被月光反映的一道白光,刹那踪迹渺然。
李兆丰随师父回转庙内安歇,次日起来,觉性和尚教李兆丰练五行连环拳,这种拳虽比不得少林寺的五拳与十八罗汉手,然若用精纯的功夫去练,也自不凡。觉性和尚虽遵师兄活报应觉明禅师的嘱咐,不再传李兆丰少林寺神拳点穴术,可是对于这五行连环拳,真是尽心教授,一招一式俱详细为之说明,折招变式处处不肯放松,又为讲解五行连环拳之秘诀道:这五行连环拳本是崩、钻、劈、炮、横,五趟拳混合而成,故曰连环。崩拳似箭性属木,钻拳似电性属水,劈拳似斧性属金,炮拳似炮性属火,横拳似弹性属土。又有八字秘诀,必须要细心领悟、努力研究,方能将八字诀练到实际。李兆丰在旁一一答应。觉性和尚道:“八字秘诀是顶扣圆毒抱垂曲挺,每字又含三法,顶字诀是:头上顶有冲天之雄,手外顶有推山之功,舌上顶有吼狮吞象之容;扣字诀是:肩扣则气力到肘,掌扣则气力到手,手足指扣则周身力厚;圆字诀是:脊背圆则气力摧身,前胸圆则两肘力全,虎口圆则勇猛外宣;毒字诀是:心毒如怒狸樱鼠,眼毒如饥鹰观兔,手毒如捕羊之饥虎;抱字诀是:丹田抱气不外散,胆量抱身临机不变,两肘抱肋出入不乱;垂字诀是:气垂则贯丹田,肩垂则肩摧肘前,肘垂则两肱自圆;曲字诀是:肱曲力富,股曲力凑,腕曲力厚;挺字诀是:挺颈则精力贯顶,挺腰则力达四梢,挺膝则气恬神一。这八字诀为五行拳之根基,你须用心领会不可忽视。”李兆丰天性自然聪明,易于了解,自此勤奋用功。<!--PAGE 7-->寒来暑往,秋去冬回,倏已三载。李兆丰五行连环拳练到炉火纯青,铁砂掌也练成,两丈多高的山头已能涌身而上。觉性和尚又给他打了一对奇异的兵刃,名为五行轮,化合五行轮创兴一百二十招,分摘、解、撕、捋、剪、锁、划、锉,专夺敌人兵器。这日,李兆丰五行轮练完,觉性和尚道:“你不要练了,你的功夫在少林门中已算小成,你可收拾物件,下山去吧!”李兆丰闻言,不觉容色惨然,急忙跪在尘埃说道:“弟子跟师父三载相依,蒙师父教武艺,今一旦相离,涓埃未报,请师父到弟子家中,不嫌粗茶淡饭,供养师父的天年,稍尽弟子的孝心。”觉性和尚见这种依恋之情,自己也有些恋恋,于是说道:“你有此心,为师如领了你的孝心一样。我还得赶奔嵩山践三年前你师伯之约,你只要莫入歧途,就不枉为师吾教你一场,你去吧!”李兆丰只得叩头起来,收拾衣物,把五行轮也包在包裹内,往身上一背,又重新跪在地上与师父叩头,这才站起来说道:“弟子回家看望看望我老父,还是往福建找师父去。”觉性和尚道:“我萍踪无定,不要去找我,你父已风烛余年,你好好在家侍父亲几年,稍报他劬劳养育之恩。况且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寸草秋晖你要及时行孝才是。”李兆丰一一答应,觉性和尚又道:“你可知我少林行拳立门户平拳当胸之义?”李兆丰答道:“弟子不知。”觉性和尚道:“平拳当胸为反背胡族心在中国,凡遇以此式立门户者,总非嫡系亦为同志,你要留心为要。”李兆丰答应完了,觉性和尚道:“你走吧!”李兆丰只得转身奔西山头,觉性和尚指给李兆丰道:“你从此路而来,还从此路而去。”李兆丰凄凄声音说道:“师父,请回吧!”说罢,一咬牙关,振奋精神,把丹田之气提起,转身向师父纳头一拜,施展轻功,由头顶上跃下,两足巧踹危石,轻蹬荆棘,身体轻如落叶,转眼间已到了摩云顶下,仰首往顶上一看,见师父仍然在顶上站立。李兆丰想二三年来朝夕相依,一旦离别,不知何日才能见面,不由得落下泪来,自己站在这乱石上不肯走。忽见师父在顶上把袍袖一摆,转身走去。<!--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