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龙舌(二)
连着几日,沈郡亭都同乌鹭一起到如意馆吃饭,经常吃完了就让之夭收拾了桌子,摆了棋局就开始下了起来。
君泽站在一旁看了几回,渐渐的,也就知道了沈郡亭的来历。
他本是东阳人士,祖上是南齐棋手娄逞。
这娄逞说起来还是个传奇人物,君泽读过史书,也是知道的。
娄逞出生于东阳一仕宦人家,酷爱棋艺,受女儿家身份限制不得外出会友,便瞒着父母兄弟女扮男装去了京城。
她因着自身文采斐然,下棋也下得好,以棋会友,与公卿权贵交好。后来在京城出了名之后,破格晋身,被委派到扬州做了议曹从事。
可惜她刚到扬州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女子身份给告发了,一纸调令下来将她遣送回乡。此后,娄逞便失了斗志,任由家里给她择了户姓沈的人家嫁了,临死仍对过往烟云念念不忘。
而沈家因为有了娄逞的英名在,多年以来也一直传承着好棋的门风。到了沈郡亭这一代,族中尤以他为同龄人里头出类拔萃的。
沈郡亭自小便聪慧异常,五六岁便开始学棋,八岁即斩杀四方名震东阳。精通天文历数,钟律五遁,好些孤品棋谱里的残局都被他给解了出来。
可惜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随着他渐渐年长,身子也越来越不好,汤药不断,时不时一场大病就得卧床休养半月。
族中本来也没指望他光耀门楣,只希望他能保重身体,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
可惜他自己不愿意,他最崇拜的人便是娄逞,也一直向往先祖遗风,向往更为浩瀚广阔的天地,能与一众仁人义士于棋艺上较高低。
他带着家中娘子偷偷溜了出来,准备奔赴京城考取翰林院的棋待诏。
可就在半道上,因水土不服得了一场大病,此后身子愈见羸弱。无奈之下,只得调转马头,来了扬州。
“扬州是先祖待过的地方,我希望能像她一般与天地争辉,能顶天立地存活于世上与好儿郎并肩。可惜,我这身子拖累了我,只能循着她的足迹,来到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在这里,我可以想象出来,当年她是如何意气风发从都城挥袂踏马而来,又是如何失意潦倒离去。”
沈郡亭眼中满是失落,捂着胸口满是痛苦的神色。
君泽看得不忍,心也开始隐隐作痛。为那百年前的女子,也为这当桌坐着的人。
有梦想是好的,可难就难在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也果真验证了一句话,慧极必伤。
上天赐予了他聪慧与天赋,却夺去了支撑这一切所需要的健壮身子。
而此后数年,君泽一直忘不了那副场面。
白衣盛雪的沈郡亭缩成一团,扶桌痛哭,悲伤得似三岁顽童。对座的黑衣男子情不自禁抚上了他的肩,眼里是惋惜,是悲痛,是坚定,口中喃喃自语道:“我会帮你完成心愿的。”他的眼里藏着星辰万千,却也只有一个他。
祝三的病依旧没有好,身上依旧传来各种痛感却毫无表症,并且更加严重。因为患了怪病,他娘担心传染给幼儿,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只剩了他无妻无儿,孑然一身,时常愁眉苦脸地来如意馆坐着,借酒消愁。
沈家娘子回来后,许是管得严,也不大见沈郡亭出来。倒是天气凉了,乌鹭也不去曲江旁边坐着了,就独自一人到如意馆待着。
同是失意人,气质却截然相反。一者猥琐粗鄙,一者高洁若松山之雪,清冷得不似常人。
这日沈郡亭带了本《忘忧清乐集》来如意馆寻乌鹭,说是前朝留下的孤本,俩人在窗前的榻上铺了棋盘,解着棋局。
之夭一听孤本二字,突然眼睛一亮,躲在门后痴痴笑着,嘴里念着什么“在上”、“在下”的。
君泽不解其意,看她这神情也不像恋上了乌鹭啊,伸了手就去探她的额头,被她一巴掌拍下,反而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你说他俩,谁上谁下?”眼里满是兴奋,都快把乌鹭给盯出窟窿来了。
“就是我前日里给你的那些书啊,你没看吗?”见着君泽还是疑惑的模样,之夭提示他。
君泽一听这话,突然反应了过来,蹭的一下,脸烧至脖颈,一片霞色。
苏卿怜最近跟阮道士蜜里调油,俩人好得跟一人似的。苏卿怜偷偷将自己床底下珍藏的好些孤本送到了之夭房里,托她先帮她保管一下,说是怕阮道士看到了误会。之夭闲着无聊就翻了翻,果真是大开眼界。
那些所谓的孤本,无一不是惊艳露骨的春宫图,各式各样的都有,甚至还有男子与男子**身子相对的版画。
自从沈郡亭和乌鹭常到如意馆吃饭之后,之夭愈见愈起了兴趣。那日躲在柜子底下看的时候不小心被君泽把书撞翻在地。君泽慌忙捡起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落荒而逃。
谁知之夭见着他这木讷性子,担心他有什么隐疾,偷偷挑了几本趁夜放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之夭正兀自问着,窈娘从旁经过,见他二人鬼鬼祟祟躲在门后,便走近听了一耳朵,拍了拍之夭的肩膀,笑得神秘。
“怕是你要失望了,他俩可不是假凤虚鸾。”
“嗷嗷嗷,窈娘你也是此中人啊!”之夭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转而又疑惑道:“不对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俩要是没什么奸情我把脑袋割下来。”说完还假模假式地往脖间比划了一下。
“难道你没发现,这沈郡亭是个女的吗?”窈娘假装惊讶地捂了捂嘴,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夭,往她鼓鼓囊囊的胸前多看了几眼,摸着下巴啧啧道。
“也难怪,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般吃得好睡得好,该长的地方都长了。”之夭惊得跳了起来,沈,沈郡亭居然是个女的?
哐当一声,君泽把砚台给摔了,顾不得收拾,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这如此轻佻的人,是窈娘?
沈郡亭再来如意馆时,君泽也看出门道来了。
她身量不高,只是较一般女子高上几寸,声音也比寻常女子略微粗哑,大概是被汤药荼毒多年留下的症状。只是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婉约细腻,更为豪迈粗放,这才让人不至于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君泽也明白了,为何她会对娄逞如此念念不忘,为何会对不能入仕如此耿耿于怀。
今日的她,就如数百年前的娄逞一般,胸中丘壑万千,纵有再大的雄心抱负,也只能困于女子的身份中,摆脱不了相夫教子的命运。
命运何其相似,何其多舛,只是娄逞不知有没有遇到懂她的人,而沈郡亭遇到了乌鹭。
君泽突然有些好奇,这乌鹭,当真不知沈郡亭的女儿家身份,当真只是以棋会友当沈郡亭是知己?
知己也好,未曾明说的懵懂爱恋也罢,庆幸的是,至少,她遇到了他。
乌鹭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来如意馆时,却是有事相求。
他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上了门,所求之事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希望窈娘能帮他一个忙,而所求之事,却是落到了不夜城头上。
这事说起来,颇为曲折。
扬州自古以来便有广陵潮,于曲江一段浩浩****奔流而来。
“春秋朔望辄有大涛,声势骇壮,至江北,激赤岸,尤为迅猛。”
可惜沧海桑田,河中淤泥堆积,河道变迁。到前朝时,河沙一路堆积,入海口已经往东延伸了数千米。这千古广陵潮也就慢慢消失了,枉在文人墨客的诗赋中回响。
娄逞当年在扬州为官时,尤喜欢年年八月那一场广陵潮,潮水汹涌而来,倒灌入河湾,滔滔江水肆意奔流拍岸,撞击得人心神激**,豪气顿生,心生天地辽阔万物有灵之感。
后来回了东阳之后,娄逞也一度引以为憾,恨自己为人妇不能出游,虽然隔着不远,也只能于无人处空畅想。
沈郡亭这辈子以娄逞为榜样,这辈子唯有两大心愿。一是宦游海内,考取翰林院的棋待诏。二是想痛痛快快看一场广陵潮,于娄逞留下的诗赋中缅怀瞻仰先祖风骨。
前一件事,乌鹭无能为力。可后一件事,他一直在准备,从认识沈郡亭那日就在准备,准备了许久。
可惜前些日子沈家娘子回来后,带来了沈家族里的人,说是家中长辈过世,需早日回家祭拜,沈郡亭不日就得启程回东阳,他准备的时间也已经不够了。
“所以祝三身上那怪病,是出自你的手?”窈娘心念一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我生平最恨搬弄是非之人,我与郡亭是无关风月的知己,惺惺相惜,这等子混人在背后嚼舌头,正好拘了魂魄半夜为我所用。”窈娘听着“无关风月”几个字,暗叹了一声当局者迷,却也没多说。
大概,祝三他们都被乌鹭使唤着晚上清理河道,挖沙掘泥去了。所谓怪病,也就是魂魄离体,被奴役着做了些苦差事罢了,也算罪有应得。而求不夜城帮忙,大概,也是看中了不夜城拥有的鬼役罢了。
不过窈娘并没有答应他,而是一贯地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我若是允了你,又有什么好处?”
乌鹭平静地看着窈娘,“我与你做桩交易,你帮了我,我告诉你一个与你休戚相关的秘密如何?司命大人。”说完凑近了窈娘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谁拿了你的命格簿子。”
窈娘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心神一颤,却握紧了拳头兀自镇定着。她只是想知道,他说的话,是否能信。
“我从来不同无名之辈做交易。”
乌鹭苦笑一声,“我确是唤作乌鹭,在这曲江中住了好些年。”<!--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