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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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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墨墨丢掉啃了一半的果子,拍了拍爪子,蹭蹭蹭跑到窈娘腿边,指了指少女,作势虚空拿了个东西做了个吹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眼巴巴地看着窈娘。

  窈娘失笑,“你不行,我没有办法,她是因为太虚弱了才化为原形,我帮了一把,让她撑会儿人形,这样看着顺眼些。”

  陶墨墨两眼一翻跌倒在地,两只爪子捂着双眼假模假样地嘤嘤直哭。说不气馁是不可能的,同是狐狸,人家能化人能说话,只有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才刚打了个照面儿呢,就连人带阵全输光了。

  红衣少女一脸嫌弃地看着陶墨墨,“真是丢人,我都替你害臊!”

  之夭最看不得这毛茸茸的小狐狸哭,一下子心就软了,也顾不得其他,将陶墨墨一把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冲少女喝道:“我们如意馆的人怎么样,要你操什么心。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到处惹事生非,之前害我的仇我可都记着呢!”

  “谁让你去陈家多管闲事的!”

  “不好好当你的狐狸精,为祸人间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么,我早就遭过了……”少女忽而惨淡一笑,嘴里喃喃自语道。

  画风突变,看着一个盛气凌人的少女忽而变成满脸哀怨的凄切女子,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事,跟曾溪有关?”窈娘脑子转得快,问得笃定。

  少女一听曾溪的名字,忍不住眼泪就吧嗒吧嗒流了下来,转瞬擦了眼泪,面上仍是倔强,一言不发,只是周遭突然就多了些气息,只让人觉得无比忧伤。

  “大概,连我也帮不了你。”窈娘目露哀悯,都说人定胜天,可有些事,是天注定。

  心煞狐,是狐族众多血脉中比较特殊的一脉。

  世间狐族大多以涂山青丘为聚居地,唯有心煞狐额间一抹白色,相传是煞气由内而外汇于眉间,因命里带煞,为人所不喜,被迁至阴冷山林,踽踽度日。

  五胡乱华之时,世间妖灵争先恐后参与到这场乱世争斗中,搅了这浑水。群魔乱舞,正者亦正,邪者亦邪。

  心煞狐一族出了个不甘平庸的女子,企图效仿商周封神,舍了一身煞气搏命于乱室,幻了妖姬魅惑了胡人部落一位将军,扶持着他一步步挥兵南下。

  中原沦丧,无数汉人垂死挣扎,死在胡人的马蹄下。

  兵临城下时百姓易子而食,城破时被大肆屠杀,宫人宗室惨遭凌辱,无数记载了岁月的书籍建筑被烧毁。

  血流漂杵,生灵涂炭。

  可惜的是,从一开始,她就站错了阵营,这一场乱室之争注定了以匡扶正统为名,注定了北地胡人的失败。

  而所谓的正统,向来是中原王室。

  这一桩桩罪过,不仅没有让她所希冀的好运绵延至子孙,反而带来了更大的灾难。此后,心煞狐一族就被天神种下了诅咒。生生世世,求不得,爱不得。

  修炼方式也与寻常狐狸不同,走的是勘破情关生死之道,需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供养方能得道。

  一死,一生,方得大道。

  得道之日,是眉间白色染成红色之日,也是心爱之人身死之时。

  红衣少女便是世间少有的心煞狐,红蓁。她依着族中的训例入人间修炼,以媚术惑人,勾得有情郎心甘情愿地送上心头血供自己修炼。

  红蓁之前也不是没有下手过,美色误人,不知有多少儿郎拜倒在狐媚女子幻化出的这副皮囊之下,无辜送去性命。

  可红蓁却一直没觉着自己修为有多大的增长,回了一趟族中翻阅典籍之后才发现,得大道所需的是心爱之人的鲜血,且必须是相爱之人的心头血。

  曾溪生那场大病之前,其实是与红蓁有过一段情的。

  红蓁在汀泗街上开了家酒馆,平日里闲着无事最爱打抱不平,是市集上出了名的泼辣娘子。

  一次十五月圆,红蓁便回归本性,回了山间修炼,次日蹦跳着出来时,不慎踩到捕兽夹子,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上山的曾溪给救了,带回家好生将养了一番之后,又将她送回了山里。

  仗义平生的狐娘子,此后便对这面容朴实的书生动了心。不日便化了人形来了场偶遇,人海茫茫的集市上一擦身,桃花灼灼的山坡上一舒袖,回首展眸间,虏获了曾溪的一颗真心。

  红蓁后来才得知,曾溪其实早已对她倾心。最初令他萌动春心的,不是她施展浑身解数蛊惑的那张面容,而是更早之前的相遇。

  那时红蓁并不认识他,他只是红蓁酒馆里一个默不起眼的过客,他亲眼见过红蓁教训嘴无忌惮的登徒子,帮卖菜的老伯赶走地痞无赖,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而侠义自见。

  兜兜转转,有缘人终得相遇。

  曾溪只知道红蓁是外来客,独自一人无父无母在扬州城里落了脚。他背着父母与红蓁来往,待许下白头誓约准备禀报父母时,曾溪生了一场大病,身子日益垮了下去。

  只有红蓁知道,这是她的报应。

  寻得有情郎,却不取心头血,有损红蓁修行。而与红蓁相处久了,对曾溪来说,也是一种煎熬,煞气寸寸入骨,如附骨之疽蜿蜒缠绕。

  二人之间,必得有一人牺牲。

  要么,红蓁取了曾溪的心头血,助自己得道。要么,曾溪得红蓁眉间的精血服食,方能解脱。

  望着红蓁苍白的脸色,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狐族自古以来便多情,看来你还是选择了牺牲自己,成全他。”

  “爱一个人,不就是牺牲自己,成全他吗?”

  “曾溪梦中的小狐狸是你吧,从桃花宴开始,陈筠枝身患怪疾,陈家闹鬼,都是你在后边捣乱吧?”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我心心念念的爱人,就这样被人作践。到底了,我是希望他能有个好的归宿。”窈娘看着倔强的少女,莫名觉着无比悲情。

  这人世间的情爱啊,当真令人如飞蛾扑火,纵然早就知道归宿,仍不改其衷。爱得愈深,痛得愈惨烈。

  本来命运就已经都不公了,她亲手放弃了自己的恋人,却又亲手把他推向别人的怀抱。

  “既然我不能陪伴他长久,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助他实现他的夙愿。陈若海毕竟是大儒,虽然隐居在扬州城,可在京师各地同侪济济,有了他的帮助,曾溪自然能平步青云,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对他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红蓁惨淡一笑,“他已经记不得我了,仅那一面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而陈筠枝,大概是他最理想的妻子罢,能陪他冬日赏雪,夏日听荷,诗词歌赋,琴瑟和谐。我做不到的,只能交予她了……”

  红蓁身子摇摇欲坠,终是灵力不支,栽倒在地,化为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末了,她突然含着热泪大喊道:

  “可我还是恨!恨苍天不公,恨老天瞎了眼!都说上善若水,它做了哪门子的善?”

  她终究是恨的,恨得无以复加。

  恨天命,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甘心,恨自己不能摆脱这宿命无休无止的纠缠。

  可是她终究是无可奈何的啊,她亲手将她的爱人推给了别的女人。

  她心尖尖上爱了许久的爱人,就这样要娶别人了。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换了你们是我,你们能做得更好吗?”

  面对红蓁的质问,如意馆中鸦雀无声,几人都在默默忖度着。

  的确,人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他人,又有几人能真正甘心呢?

  毕竟,你心爱的人,要娶别人了。

  光想想,就令人痛彻心扉,伤情之余,也不禁为红蓁这无私的爱情感到钦佩。

  尾声

  过了半月有余,君泽邀曾溪到如意馆品茶论诗,曾溪兴高采烈地来了,眉里眼里都是笑,又带着一丝愁闷。

  君泽本意是告罪,说上次送到陈家的小狐狸念旧,自己又偷偷跑回来了。曾溪不以为意,聊到最近自己快结亲了,诚挚地邀请君泽去喝喜酒。

  陈筠枝的病已经好了,陈家也恢复了平静,两家的亲事也提上了日程,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曾溪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喜事将近的雀跃之情。

  可他终究是有些难过的,他再也不做梦了,夜夜闭眼直至天明。

  梦里陪伴了他数夜的那只小狐狸,也再也没有见过了。甚至都没有跟他告别,说一声再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跟缺了一块儿似的,也说不上为什么。

  亲事一波三折,终究是定下来了。那日他想找人说说话,不知怎地特地绕路去了一趟汀泗街,想找那日的红衣酒娘子致谢。酒坊已经关了,他没有看见她,临走时只觉着心里空空的。成亲当日,如意馆送了一份礼物给曾溪,是一坛两生酒。

  名字怪好听的,曾溪只当是窈娘酿的什么果子酒,并没有在意。

  没有人告诉他这坛酒的来历,也没有人去戳破什么。或许某年某日,他心血**拍开泥封饮上一口,再次坠入梦乡,梦到被尘封的往事时,抑或有所心动,抑或,只当酒后一场醉梦。

  曾溪骑着高头大马从庆丰楼门口经过时,红蓁躲在一白衣男子的怀里,倚着窗默默地注视着。

  纵有再多的不甘心,终究敌不过命运乾坤终不可逆。

  心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疼痛一层一层叠加上来,如凉意拂过肌理。

  你在满心欢喜等着春暖花开的救赎,上天却忽而将你打落寒渊,钝刀子一刀刀磨得你万劫不复。

  “两生酒,一两真心,二两情。以太华峰顶千叶莲花之心锻造七日,注入真气修为,放到炉里燃尽七支节沉香,凝结的滴露汇集而成,饮酒之人能入梦历经前尘往事。窈娘真是大手笔,只是不知,这又耗费了她多少精力。”

  男子忽而低头,摸了摸红蓁毛色斑驳的身子,有些不忍,“不过你这又是何苦呢,耗尽一生修为,说不定他永远都不喝那坛酒,永远都记不起你来,再或者,他只当你是一场梦,这又值得吗?”

  红蓁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过去蹭了蹭男子的胸口,暖暖的。闭上眼,掉落了一滴泪。

  再见了,我的爱人。

  这是我最后的执着,仅以此酒献给过往,愿郎君长乐无忧,岁岁朝朝永安康。<!--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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