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宴(三)
季太守因为触怒了上司,被贬到偏僻小县做个草头县令。
临走前,他设宴招待旧友同僚,请了窈娘来帮厨。
因着是寒食节,上的都是冷食,也就是寻常的墨饭草、蜜饵、环饼、冷切鸡之类的。
而窈娘端上来的菜,却着实令人出乎意料。
座客二十余人,每人面前摆放的菜式都不一样。与其说是菜,不如说是画。
敞口的印花菊凤纹盘,上头只缀了几颗鲜红的果子,酱瓜雕刻成树干的模样,参参差差倚了一片林子。
施了天蓝釉的三足砵中,雪域高原连绵不绝,对岸是滔天大浪,天光云影中,衣袂飘飘的仙人骑鲸掠海而过。
形如斗笠的黑釉兔毫盏中,怪石嶙峋,松杉密布,参天古木盘根错节如虬蟠,飞鸟走兽腾挪跳跃,于山林间躲闪。
冰裂纹层层绽放的葵瓣口盘中,宫殿层叠着,红砖黛瓦连连绵绵铺陈开来。宫墙外,白发老翁牵了黄牛驻足在熙熙攘攘的集市口。
……
客人眼睛一亮,赞叹之余,只当做菜的人讨了个巧,以食物为画,交口称赞了几句之后就要举箸往各自的盘中伸去,谁料却被一空灵的女声打断了。
“诸位大人请稍等,今日这菜,还算不得完整。”
窈娘施施然从帘幕后头走了出来,一天青色衣裳的侍女脸上罩了幕离,安静地跟在后头,目光从主宾座位上掠过时,微微躲闪了一下。
“昔日梵正大师以《辋川图》为摹本,用鲊、脍、脯、腌、酱、瓜、蔬等黄赤杂色,斗成景物,组汇成了儒冠羽衣戈戟云横的辋川全景。今日,小女子献丑了,效仿梵正大师做了冷盘。今日这景,唤作山海宴,请诸位再细看。”
窈娘说完后卖了个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脸色苍白的季太守一眼,随即令人在厅前铺了暗红色的布,侍女随即清迈莲步,将宾客身前的盘子一一端到空地上。
随着一道道盘子的拼凑,很快,空地上就鲜活起来。只见那寻常的图画,经侍女一番排列放到一起之后,顿时变了一副模样。
远远望去,诸色驳杂,山海相错。
房屋鳞次栉比,人头攒动,一片热闹非凡。不远处的海边,隐约见着有巨龟背负着岛屿,岛上宫室巍峨,云雾缭绕,仙气飘飘。
有天地四时之景,有川泽列国之景,仙人骑鲸,歌姬舞乐。组合到一起,竟然是副无比奇妙和谐的山海图。
窈娘将最后一碟暗红色的果子放入右上角,随即袖子从桌上茶盏中迅速拂过,倏地一挥。
“以山海为宴,请诸君共赏。”窈娘轻舒广袖,掷地有声。
无数细小的水雾蓬蓬然撒了出去,兜头一罩。
面前的山海顿时活了过来,成了一副流动的图画。人在走,雁在飞,水在淌。乾坤大地上,一片生机勃然。众人只觉着眼前一花,一只镶嵌了金边的凤凰振翅欲飞,直直冲上了房梁,绕了几圈后,凤凰昂首盯着座中宾客,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清脆高昂的清唳声。
座中人直觉耳中湦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
眨了眨眼再看时,凤凰扑入空地消失不见,骤然归于平静,面前依旧是一副宁静的山海图。果子依旧是果子,菜依旧是菜。
鸦雀无声的大厅上,骤然起了一阵掌声。渐渐地,掌声如潮,一阵一阵拍了过来,渐有掀翻屋顶之势。
凤鸣九天,高山峥嵘,滔滔江水奔流至东,壮观得令人胸中顿时豪气顿生,恨不得立刻登高望远,横槊赋诗,凭栏直抒胸中臆气。
一阵议论声中,下座的一小知县突然发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奇怪了,这画中连鸟兽都是纤毛毕现,为何唯有人面目模糊,没有脸面?”
“对啊,我也想问,这画中人的脸,去哪儿了?”
窈娘笑得不知意味,目光遥遥转了一圈之后,却是落到了季太守身上。
哐当一声,季太守手边扶着的酒壶摔落在地,他苍白着脸,身子摇摇欲坠,只盯着那副山川风景图出了神。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这副图,他早先见过。
不仅见过,他还知道,这副图,原先是在一副五彩氍(qú)毹(shū)上。
季太守当了好些年的太守,人到中年,若是不去刻意回想,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这官位是如何得来的了。
是了,他这官位,多亏了一张五彩氍毹。
那年的季太守还不是太守,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学子,唤作季旻。
他深深恨着这个艰难的世道,没有家世的依托,他只能是个清贫的学子,念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甚至连父亲病重时的医药费都筹措不出来,只能四处遭受药铺伙计的白眼。
孤注一掷间,季旻独自一人上了观音山。
他早就听闻山中有关于山鬼的传说,他也在书中见过,说那是名貌美的女子,“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这般女子,该是心善的。
他寻了个山巅站着,底下是云雾遮着的悬崖峭壁。他想着,反正父亲快病死了,他进京赶考的路费也筹不出来,上天若是怜他,便教山鬼救了他。若不然,就这样无声无息死了也算一种解脱。
季旻顺着风纵身一跃,却是顺顺利利着了地。睁眼看时,才发现自己被人救了,被一名身材窈窕却没有脸面的女子给救了。
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季旻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谷底过了好些日子,渐渐摸清了那女子的底细。
原来,她是蓬莱仙君以仙泉泡出来的玉石成了精,原来她也是向往人世间的,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脸。
望着这懵懂无知的玉石,季旻心中颤了颤,终究还是骗了她。他将她手中的那副五彩氍毹骗走了,纵使他再没见识,也知道这仙家之物定当是世间奇缺的宝物。
这氍毹是野茧所织,再以群兽脖颈间的五色毛发纵横经纬,方寸之间,景致各不相同。
巴掌大的一张毯子上,夹杂着赤白黑绿红绛金缥碧黄十种颜色,远观有歌舞伎月、列国山川之象,近看草木云气霞蔚蒸腾。
若是有风,还能隐约见着行人抬袖遮眼,初生的鸟兽顶着一头绒毛躲在荒草中探头。真实得让人不敢置信,触手摸过之后,才会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副氍毹。
他告诉那名为岱妫的玉精,他是心悦她的,等他出了山安顿好了之后,他自然会帮她寻到一张世间独一无二的脸,他会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
后来,他借着这五彩氍毹拜入宰相门下,成为宰相的得意门生。官职一路往上,兜兜转转回到扬州做了太守。可他背弃了诺言,娶了大户人家的女子为妻,也没有去观音山寻找岱妫。
他一直安慰自己,她生来便受了仙君庇佑,若在人世间遇了挫,大可自行前往蓬莱。
若不然,他就在这扬州城,她若是想见他,也自然会找到他的。
他不知的是,岱妫放弃了去往蓬莱成仙的机会,将引路的氍毹换了他的泼天富贵。
氍毹上绣着的一处宫室,正是蓬莱的入口,拿着这副氍毹到了东海边上,自然能找到蓬莱所在。
他也不知,那被他骗了的女子,一直活在被他欺骗的阴影中,觉着自己是没有脸面的妖怪,躲躲藏藏,无颜见人。
多年来,一直困守在自己的心魔中,自卑自怯,自怨自艾。
就算知道他是故人又如何?她根本就没有脸面见人。
宾客四散之后,季旻跪倒在地上,涕泗纵横。
岱妫站在窈娘身后,拉着她的衣角默然不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何种心态面对眼前骗了她许多年的人。
她曾以为,这就是祝酉仙君所说的爱。
爱一个人,不论生死富贵,相信他,支持他。
她一颗芳心暗暗许了出去,把仙君留给她的至宝也交了出去,她做到了全心全意付出信任,未被红尘蒙上尘垢的真心却被碾到泥里,践踏得稀落零碎。
若说最开始想给自己换一张脸,是因为她不想做仙君亡妻的替身。
季旻走后,她最开始是不知道季旻骗了她的,她只以为他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所以她决定鼓起勇气出去寻他。
可她出山以后,才发现,世事艰难,世人也并不像季旻口口声声说得和善。她一路碰到了许多前来搭讪的男子,可待回头看清她的模样,那些笑容满面的男子竟都慌不择路地逃了,甚至引来道士要捉她。
他们口口声声咒骂着,唾沫横飞,面目狰狞。他们说,她是妖怪,她是没有脸的妖怪,定当是想化作女子的样子吸人精血。
妖怪都是恶的,是害人的,应当被捉了去烧死,不应当存活于人间。
她惶惶然四处奔走,掩面不敢见人。
后来,她学会了模仿,学会了变幻人间女子的脸。
可不管用哪一张脸,她都是怯弱的,是没有底气的,是不敢见人的。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脸面的妖怪,是众人嫌弃的妖怪。
那无数咒骂声和追赶声夜夜不绝于耳,天长地久,成为了心间一块揩拭不去的印迹,日日如炭火般燎得她生疼生疼的。
她一直踽踽独行活在黑暗里,活在内心的自卑中,没有朋友,没有温情。
心中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她是妖怪,活该被人骗,活该不能见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的……我告诉过自己,你是仙石,法力无边,就算没有了那副五彩氍毹,你也能活得很好。可我不能,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季旻盯着岱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开脱。说到一半,竟是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内心胶着着满是挣扎,令他不知再说些什么。
“不管怎样,你骗了我。”
岱妫看着这个她初次许了芳心的男人,心底却没有半点旖旎。她原以为再见时,她会慌乱,会不知所措,到如今真见到了他,却发现自己冷静得出奇。
初见时他还是个清秀的弱质书生,风度翩翩,身上氤氲着纸墨的气息,微微有些甘香。说起话来温和得很,与颓丧萎靡的仙君不同,他是亲切的,是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虽然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道光的名字叫做野心。
可那时的她,头次见着鲜活的凡人,还是个好看的男人,只觉着他朝气蓬勃,是真正动了心的。
这也是她缠上君泽的原因之一,君泽那日倚在画前痴痴的模样,像极了之前的季旻。一样的青葱少年,芝兰秀发,乌衣年少。
不同的是,君泽是真正的赤忱之人,他是善良的,是至诚的,是心怀坦**的君子。
此刻,她总算认清了。
“我来也不是为了找你寻仇,只是希望你能将从我手中骗走的那副五彩氍毹还给我,此后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岱妫看了窈娘一眼,拽着她衣袖的手紧了紧,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季旻原以为岱妫是来报复他的,听了前半截话,正暗自庆幸着,待她说完后,突然就呆了,瞠目结舌。最后却是连冷汗都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对不住,那副五彩氍毹已经不见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