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蛇羹(一)
钱婆子送上去的饭菜合了太守眼缘,被太守吃得一干二净,连汤都没剩下一口。
太守夫人大喜,赏了钱婆子好些钱财,把采买总管的位置给了她,还许了她家大女儿进府帮衬。
念着窈娘的恩,钱婆子带了好些五色绸缎到如意馆致谢,大赞窈娘厨艺了得,话里话外试探着要将自家小女儿带过来学厨,磨磨蹭蹭地在如意馆就是不肯走。
窈娘左推右挡的,将话绕了又绕,就是不接话。陶墨墨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嗑瓜子,一边望着一老一少在那儿打着太极,一边默默翻着白眼。
太守分明是被那术士施了障眼法蒙蔽了心智,那青精饭也就是稍稍加了些南烛叶汁破昏志罢了,太守这才重新得了清明。
啧,凡人果真是没用,就这么一点儿雕虫小技也值得觊觎。
想来,那术士大概是哪个山头修行的道人,想借了新骨的怨气练什么邪术。要换了早些年他闯**江湖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
眼下这天寒地冻的,身上银子没几两,还得在这如意馆为奴为婢,想想都觉着够心累的,也就无心搭理了。
在钱婆子的大力赞扬下,太守夫人起了好奇心,亲自带着好姐妹到如意馆中吃了几回饭,对窈娘的手艺赞不绝口,又央着窈娘给府里送了几回点心。这一来二去的,如意馆的生意一日一日好了许多。
这日夜间,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陶墨墨愁眉苦脸地捏着笔哀怨道,“哎,我说老板娘,李叔都走了好一段时间了,不如咱再请一个账房先生怎么样?我这白天跑堂累死累活的,晚上还得记账,驴子也没这么使的啊!”
说完凑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眼睛可怜兮兮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这眼睛青得都跟三天没睡过觉似的,再这样下去,我签的契约还没到期呢,就已经累死咯!”说完把笔一丢,四仰八叉倒在椅子上干嚎。
窈娘捏着眉心看着一大堆的账本,有些发愁。
馆中一共仨伙计,一个呆傻,一个精明过了头,唯一的账房先生李叔前些日子有事儿回了昆仑,人手确实有些不够。窈娘想了想,还是让陶墨墨写个招人的告示贴出去得了。
陶墨墨得令立马活了过来,扯过一张四四方方的宣纸正准备下手,顿了顿又咬着笔头问道,“老板娘,这招账房先生有什么要求吗?”
正好最后一个客人要走了,窈娘赶紧起身招呼,随口吩咐道,“会认字算数就成,其他的你看着办。”
陶墨墨瞅了一眼正在天井里洗菜的石清,又看了看热情送客的窈娘,转了转眼珠子,提笔刷刷刷就写了张告示贴出去了。
这告示是贴出去了,也不知是年关将近无人愿意出来做工,还是怎的,连着几日,如意馆客人依旧人来人往的,却连一个应征的人都没有。店里来的客人倒是一个个挺热情的,结账时总要关心一下,问上一句这账房先生招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问完跟同伴相互对视一眼,明里暗里使上个眼色,乐呵呵直笑。
通里街上的曹大官人还一本正经地问过,“哟,窈娘你们如意馆招账房先生啊,我家表叔的侄子年纪到了,可惜长得有些磕碜,不然还能来你们这儿试试。”
窈娘听出来话里揶揄的意思,忙着下厨备酒菜,也没太在意。
这日黄昏时分,城里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虹藏不见,闭塞成冬。
如意馆里没有客人,窈娘偷了闲,托着腮望着飞雪的屋檐发呆。这银装素裹的天地,满眼被素色给填了,不见半点尘埃,何其像九天宫阙的瑶台。模模糊糊的,街上积了雪的长凳,也有几分天河边上支机石的味道。
正恍惚着,就见渺无人烟的长街上,一抹青色从风雪中缓缓而来,衬着远山,莫名地倒像入了一幅画。
日暮苍山清远,风雪有人夜归。
那身影走近了些却丢了丑,不知踩到了雪地里埋着的菜叶还是瓜皮,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直直将自己从画境中摔了出来。
那人站起来之后,朝周边望了望,眼见着四顾无人,这才赶紧正了正衣裳,龇牙咧嘴地偷偷拍了拍屁股。到了门口之后顿了顿,往墙上扯了张纸便进了门来,“老板娘,你们这儿缺人是吗?”
听声音像是受了风寒,瓮声瓮气的。
窈娘定睛一看,这青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君泽。一问才得知,一场大病之后,吴老爷不再勉强吴文清考科举,任由他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打理药铺,自然也就把家中的西席先生给遣了。
而君泽原本就是投奔吴家的表亲,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只得出来另寻差事。
“第一,识文断字,会讲故事。我自小寒窗苦读数十年,四书五经也读了不少,孔孟故事常诵于心。第二,相貌堂堂,貌比潘郎。呃,貌比潘郎不敢说,相貌堂堂勉强算……”君泽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裳,耳边隐隐约约泛起一阵红。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说道,“第三,家世清白,性情温和……”
还没等君泽说完,窈娘皱着眉一把将他手中的告示扯了过来,这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纸上林林总总列了十条,从长相到性情、年纪,再到家世,均有所涉及。
这哪儿是招账房,分明招的是佳婿,回想起最近几天馆里客人的取笑,窈娘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最近几天有些相熟的客人总是一脸暧昧地笑看着她,敢情还以为她年纪大了想找相公了?不用问,一看就是陶墨墨这倒霉孩子捣的乱!
窈娘操起扫帚就追进了院子里,很快如意馆中就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不是你让我看着办的吗,哎哟,别打了,哎哟我的亲娘诶,我错了……”
君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主仆二人,惊得半天合不上下巴,隐隐萌生了退意。石清对这场景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一双厚厚的蒲掌拍了拍椅子上的灰,乐呵呵地让君泽坐。
窈娘最终还是让君泽留了下来,天可怜见的,能拿着告示老老实实来这儿应征,脑子多半也是读书读傻了,何况也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了,天寒地冻没地儿去,心眼也不坏,就留下罢了。
陶墨墨鼻青脸肿地出门买了几天菜,兴致勃勃地带回一个消息。
方家城外庄园里出了异象,园中种的芜菁和白菘一夜之间都开了花。要说冬天开菜花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所有的菜花都长成了荷花的形状,一片一片聚成层层荷瓣,荷花中心各有一尊佛盘腿坐着。
方圆十里各家的庄园里听到消息后,纷纷往自家园子里盘查,将地里翻了个底朝天儿,也没发现什么奇特之处,菜还是菜,花还是花,正常得不能更正常。有户姓洪的人家甚至还从地里挖出了一箱金子,乐得喜不自胜,引得前宅院主人打官司争抢,也是唏嘘了好一阵。
众人艳羡不已之余,纷纷揣测方家这是烧了什么高香,才有了这样的吉兆。
有好事者说,这是因为方家老夫人多年积德行善,所以天降异象,以昭其德。这传言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便在扬州城里传了开来。
方家是扬州最大的茶商,方老太爷多年前便中风瘫痪在床,家中只有一子一女,还闲养着几个无所出的姨娘。
大女儿嫁给扬州太守为正妻,做了正儿八经的太守夫人。小儿子方老爷执掌门庭多年,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多年来,家中就靠方老爷支撑着,生意倒也越做越大。
方家老夫人很久之前就撇了自家的杂事不管,无事便在自家的小佛堂里念念经,抄抄佛经。
并且,老夫人多年茹素,不沾荤腥,逢年过节便在城外的路边设了棚子,施粥散米,碰上荒年,家里的粮米衣物更是一车一车地往外运。
逢着每月的初一十五,老夫人还带着家中妇孺去寺庙中叩拜,捐钱给好些庙里的佛像塑了金身。要说起来,这些年方家结下的善缘,还真是多得数不清了。
天降异象,正巧赶上方老夫人六十大寿,方老爷大喜之下,决定在家中大摆三天流水席。
宴席当天,方府早早挂上了大红灯笼,烧好了炭盆,恭贺的人络绎不绝,方老爷领着妻女在门口笑脸相迎,大小礼物收了整整几间库房。
太守夫人想着给娘家搭把手,便把窈娘荐了过去,在内室单独整了一桌素宴为母亲祝寿。
天青色的冰裂杯中盛了酸甜可口的青梅酒,杯中裂纹如层层花瓣绽开,在清澈的酒水中摇曳生光,抿一口,醉人心脾。桌上五簋四盘四色,鸳鸯小菜四碟,果点四盘。
边上摆着一圈素菜,青菜烧米果,天花煨粉浆,松仁豆腐,如意卷……
桌子中央一圈却是燕窝球,糟鲜鱼,牛乳煨鸡,八宝肉圆……
方老夫人落座之后,看了一眼桌子,脸色顿时有些不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眼望了一圈之后,眼皮子耷拉下来,手里转着佛珠不言语。
方夫人瞥了太守夫人一眼,抬高了嗓子,“哟,这厨子不是姐姐请来的吗,姐姐大概是贵人多忘事,太忙了吧,忙得都忘了母亲不吃荤菜了。哎,我早就说了嘛,自家厨子用得好好的,非得去外头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说完用手绢掩住口鼻,往前挥了挥,有些嫌恶地撇开了头。
方老爷暗地里扯了扯方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住嘴,转头看了一眼妹夫沉下来的脸,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今天这厨子真不长记性,大概是忘了姐姐的吩咐了罢。母亲您别往心里去。这几样素菜我瞧着甚好,就将这些荤菜撤了去,再让家里的厨子做些菜送上来罢了。”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盯着面前的一道蛇羹咽了咽口水。<!--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