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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芥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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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卦师住在观音山南侧的一个山坳里,说是山坳,其实也是个山谷,处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地势比周边要低些。

  刚入山,窈娘就觉着不太对劲,且说春日晴好,出门游山玩水踏青的人日渐多了起来,高门大户妻妾成群呼儿唤女的,总归是热闹的,可越向山谷走去,人烟越少,只依稀听得到鸟儿清脆婉转的叫声,躲在茂盛草丛底下的潺潺流水声。

  “师父喜静,私下里不爱与人来往,我们住的屋子那处是他眼睛尚好时选的一处处所。特地栽了些迷花障柳避人耳目,所以平日里一般人也就不大能寻到这处来。”

  “我看你这师父还真是个妙人,这处灵气旺盛,草木茁壮,我虽然对风水没什么研究,可也能看出来,这处是经过精心改造的,是极好的聚阳之地。”窈娘便走边赞叹。

  “我说我怎么越走越迷糊,若不是跟着你们走,早就顺着那边的小路拐出去了。啧啧,这世上奇人还真不少,你这师父别是哪个世外高人吧?”

  君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着头有些晕,看树不是树,看花不是花,眼前只余一团错综缠绕的颜色,叠影重重,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窈娘回头瞥了他一眼,转身向着四周的草丛里望去,摸索了半天后,弯腰摘了一株草递了过来。尖尖的叶子,细细的茎,青翠欲滴,隐约透着香气。

  “喏,将这草揉碎,用指腹沾了草汁抹在眼皮上。”

  君泽照做之后,忽觉眼睛上清凉一片,就像乍暖还寒的四月天坠入了冰窖,整个人忽地就振奋起来了。

  小卦师听到动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窈娘你是什么人?”

  君泽往前紧跟了几步,也把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炯炯发光。

  窈娘哂笑,“你觉着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你身上的任何东西,可你身上的气息让人觉着很安心,有能掌控一切的感觉,可具体的我又说不上来。”

  “我啊,只是个犯了错在受罚的罪人罢了,不提也罢。”窈娘绵长的气息里有些失落。

  君泽还想发问,被小卦师一声“到了”打断了,只得将满心疑问咽了回去。

  空地上有几间屋子,绕着竹林三丛,松菊两簇,篱笆边上种了几畦菜,边上还汪着一小潭水。水边矗着一块大石头,石上刻着几个字:枕石漱流。还有几尾蝌蚪和游鱼自由自在地徜徉着。

  西边有一处陡坡,砌了平平整整的石阶拾级而上。上边有一处看台,可以听见风从山谷里穿过的回音,夜里还可观星。古朴自然,而不失大气,不由得让窈娘对主人产生了兴趣。

  屋前屋后走访了一遍,窈娘越走越觉着老卦师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日日躲在这扬州城里说瞎话蒙人确实是屈才了。这屋里屋外,分明是无一处不透露出主人的闲情逸致。山水寄情,堪称雅士。

  几个人最终也没能发现什么,只有君泽从老卦师的枕头底下发现的一个红绳编的如意结,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看得出是压箱子的旧物,丝线失去了蓬勃与韧性,被压得垂平松散。不难想象,老卦师经常将这如意结翻出来,在手中摩挲多了,浸透了掌心的油污与汗水,尾端垂着的丝绦已经褪去了红色,陈旧得发白,发黑,又有些发亮。

  如意结,又是如意结,临走之前那荆芥糖的模样也是如意结,这二者间必然有什么联系。正四顾茫然,相对无语时,窈娘收到了陶墨墨传来的信。

  白纸折的小鸟飞得东倒西歪的,颤颤悠悠停在窈娘的指尖上,气喘吁吁的,嗓门有些尖锐,“找到了找到了。”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倒在地,化为灰烬。君泽顺着窈娘黝黑的鞋尖,一路往上,看到她渐渐阴沉的面容,默默打了个寒颤。

  回到如意馆之后,陶墨墨迎了上来,有些兴奋,正待张口,就被窈娘伸了一指过来,示意他住嘴。

  “好好的一只传信鸟被你折得歪七扭八的,连话都说不全。喏,柜台上有一摞白纸,再去练练。”说完之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走了。只有石清从窈娘看似急躁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名堂,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陶墨墨,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窈娘从来没有认真督促过他们练习法术能耐,向来都是听之由之,而最近陶墨墨不知怎的像是开窍了,观察力越来越敏锐,直觉也越来越准确。窈娘也有些不对劲,不加以赞扬,反而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石清下意识觉着,如意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大概,这也是窈娘如此心急地帮助小卦师的原因。

  “你说,你们今天找到什么线索了?”窈娘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示意石清开口。

  “南柳巷,酒坊,荆芥糖。”石清吐字极为干脆,硬邦邦的,像一块大石头悠悠然砸了过来。

  “你是说,南柳巷有家酒坊,是卖这狗尾巴草模样的荆芥糖的?”

  石清指了指小卦师的背囊,点了点头。

  “这荆芥糖,不就是荆芥蘸上糖卤,晾干之后就能卖的小玩意儿吗?我看挑着货郎担子的小哥时常兜售这个。”

  “不一样,卖荆芥糖有好些地儿,可这糖一般是为了哄小孩子,所以在花样上各有千秋。初春采了荆芥的细茎洗净之后晾干,再编成各式的形状,有些手巧的货郎甚至还会编织小兔子小狗。蘸上糖卤之后,还得加一道工序,有人蘸上芝麻碎,有人喜欢用花生碎,甚至还有些酒楼里放上西域传来的胡桃酥。”

  南柳巷顾名思义,巷子里种满了柳树,相传是一位秀才先生为她娘子栽的。几个人循着青石板路寻了过去,巷子里只有一家酒坊,酒旗招展,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浓浓的酒香,里头还杂着些许香醇的味道,甜丝丝的,引得过路的顽童咽了好些口水。酒坊大门紧闭,隔着厚厚的围墙听不到里头的动静,窈娘便向门口卖玉兰花的小姑娘打听。据说酒坊开了好些年了,主人是一个年长的妇人,唤作程三娘,家中只有一个小女儿相依为命。不过酒坊有段日子没有开了,俩人都不知所终。

  小姑娘说,这条巷子里好些男人都在码头上做工,晚上回来后都喜欢使唤自家孩子去打二两小酒。程三娘心善,便做了好些荆芥糖,蘸了碎碎的芝麻,见着孩子便递上一串。

  窈娘从路边顺手拉了一个小孩问及荆芥糖的花样,小卦师便认了出来,老卦师平日里给他带的糖,便是这家的。

  此后数日,石清都默不作声地到南柳巷酒坊门口守着。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日之后,他拽着一名红衣女子进了如意坊的门。

  “放开我,你这头蛮牛,你弄疼我了……”女子一进门便挣脱了石清的手,抚了抚手腕上红彤彤的一片,横眉竖目的,一脸怒气。

  陶墨墨闻讯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后,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看着石清,欣慰道:“行啊,臭石头,开窍了?知道把姑娘往家里拉了。”

  女子闻言大怒,一个眼刀子丢过去,转身欲走,却被石清高大的身躯拦了下来。

  “你们这些怪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女子,小心我告你们!”

  小卦师听声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一路撞翻了好几张凳子,也顾不得疼痛,嚷嚷道:“是你!你说,是不是你把我师父给弄走了!”

  女子撇了撇嘴,“是我带走的又怎样?那是他应得的!”话音刚落,小卦师就冲了上去,一把拽住女子的衣裳,胡乱拉扯着,嚷嚷着要她把师父还回来。

  陶墨墨看似卯足了劲儿站在一边劝解着,身子却纹丝不动,还是石清两步迈了上去,堵在了中间,将俩人分了开来。

  大厅里闹哄哄的,临窗的客人见不妙,纷纷四散,剩了君泽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都给我住嘴!”

  窈娘脸上现了怒容,一边擦着手一边从院子里出来,目光扫视了一周之后,落到了女子身上。

  “是你带走老卦师的?”

  “是又怎样,关你们何事?”

  “你把他怎么样了,他现在是死是活?”

  “我凭什么告诉你!”女子仍嘴硬,一副无辜的表情,手里却暗暗攒着劲儿。

  忽然,女子发力了,随手一挥,许多树叶便从手里向着四周射了出去,只听得噼里啪啦响声四起,楼梯裂了,桌子开了,案台上的花瓶碎了,门上也破了几个洞。

  “哼哼,让你们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女子拍了拍手,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窈娘,一脸得意道。

  陶墨墨和石清率先往后退了几步,君泽拉着小卦师也往后退了几步,几人齐刷刷地看向窈娘,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你们,你们这是……”红衣女子本以为他们是被她吓着了,可看表情不太像,倒像是在恐惧对面站着的这个女子。正疑惑着,大门突然无风自关,她突然发现自己像是被点了穴,不能动弹了,双手双足突然被根无形的线捆了起来,无法挣扎。

  “小小桃妖也敢来我这如意馆作怪,真是有趣。”窈娘晃了晃手上的镯子,笑得好不惬意。

  众人听着这笑声,齐齐又往后退了几步。<!--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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