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阴君鬼道(七)
老道一手高举骷髅头,一手拉着书生,贴着崖壁缓缓通行。
半个脚掌在黑夜里凌空,真的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救命啊,我恐高。”骷髅头大呼小叫。
走到一半,传来债鬼的怒号,他个头高大,无法通过石栈道,用力捶着崖壁泄愤。崖壁一条裂痕慢慢爬向他们,脚下的栈道破损得更加严重,他们得加快脚步。
“不想一起摔成泥就咬住石壁。”老道勒令骷髅头。
骷髅头慌张地啃着崖壁上坑坑洼洼的土石,或者盘根错节的藤木根须,他变成三人保持平衡的吸盘。
好不容易通过石栈道,三人继续狂奔。
良久、良久,劫后余生。三人围坐,骷髅头很不高兴。
他不停地吐着塞在嘴里的土、石、草根。
“你们两个王八蛋,不对,等等,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老道随地捡一块方形的小石子,塞到骷髅头牙**,“没事,就是掉了几个牙齿。以后更通风了。”
“没了门牙,我以后怎么微微一笑。你们赔我!”
书生不时回头张望,以确定没有人追赶。
骷髅头吐完杂物,痛定思痛,神情严肃地说道:“不出三日,整个鬼道成千上万的鬼怪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叛徒。”
老道士躺在地上,“你本来就是叛徒,难道你不想离开鬼道。”
骷髅头继续说:“既然闯过溺鬼和债鬼两道把守,我也不想回头了,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但大家以后必须团结一致。”
老道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同意。你们两个人于我而言绝不止是两只吉祥物。”
书生严厉地扫了他一眼。
骷髅头说:“先让我们说出各自的真实身份。”
书生在骷髅头上写道:“读书人。”
“道士。”
好敷衍。骷髅头不悦,“接下里说出你们此行的目的。”
书生写道,“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他接着写,“与你无关。”
“无关?说好的开诚布公呢!”
老道按住暴跳的骷髅头,让他冷静下来,“你为什么不说说你是谁,目的是什么。”
“我,倾国倾城之美人,却不为天下人知晓。希望离开鬼道,使艳名冠绝天下。”
“真是个傻子。你这就叫开诚布公?”
“你说你的目的,不要惹我。”骷髅头咄咄逼人。
老道在地上写字。骷髅头不满,“少给我装哑巴,有话直说。”
他写了六字,“伏阴君、应天劫”。
仙魔妖鬼人,凡习一技出神入化,必定引起天妒,降下雷火击杀,此为劫数。
骷髅头表面波澜不惊,心里的算盘七上八下,需历劫之人必定法力高强,但是鬼道阵法里,法力越高受到限制越大,他又带天劫而来,万一天雷劈下还恐误伤旁人。骷髅头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
“你擅长什么法术?”
“算术。”
“什么?”
“就是算命。”
“那剑术、棍术、刀术、拳术,或者**呢!”骷髅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算命先生不跑江湖骗钱,闯什么鬼道,伏什么阴君,应什么天劫。
“只晓得算命。而且现在受天劫影响,算得不准。”
骷髅头心凉如六月寒霜,他又问书生,“我看你出手又快又狠,你是不是擅长什么暗杀术这类的?”
书生掏出匕首在地上刻字,“书法。”
“算命?书法?书法!算命!你们两个人够了,我们才不要和你们两个傻逼结伴找死。当我刚刚说过的话是放屁吧。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我们分道扬镳了。”
骷髅头恶蛮地横躺到地上,翻滚着开始走回头路。
其实他只是找个借口,有利则合,不利则分。
书生也烦他,对老道比划,“救命之恩还过,我亦不喜与人结伴,就此别过。各自珍重,不要再见。”
“你发什么疯,哑巴的书法确实一绝啊。”老道训斥骷髅头,又挽留书生,“此路艰难险阻,我们三人恐怕合则生,分则死。”
骷髅头无视他,越滚越远。
老道又问书生,“喂喂,你确定是不再见,而不是江湖再见吗?”
三人作鸟兽散。
13
崇山峻岭的山路往往分叉无数,就像密密麻麻纵横的河网。但鬼道只有一个方向,所有山踪小径都要百川归海。老道很有信心,这两个人和他到底会殊途同归。但前提是大家都别死在半道上。
随着步伐的深入,树木逐渐绝迹,山体干枯,岩石松动。
天空变成一半泥黄、一半灰色,泾渭分明。老道抬头,那泥黄的一半天突然塌陷下来。
木结构的道观因年久失修倒塌的场景,在老道眼前一晃而过。
现实是铺天盖地的沙土板结成天花板一样的块状物砸下来,老道被闷声砸倒。块状的沙土应声崩散成沙子,足足有四五尺厚。
他被埋了起来。
一个皮肤干燥,腰背佝偻的妖怪戴着一顶硕大的斗笠站在沙土上。
这沙土不同一般,血从沙层下面慢慢冒出来,仿佛是从水里氤氲而上。
“就这么死了。好无趣。”斗笠人疏眉、小口、歪鼻子,目光有点空洞呆滞。
他欲转身离开,一只手从沙子底下突然探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脚。
“还没死啊。”斗笠人惊叹一声,手向天一指,天下又砸下来块状的沙土,其大、其重,超过第一次,足有数百斤。
砰——斗笠人头破血流,呆呆地说:“啊,忘记自己躲开了。”
握住他脚踝的手松了,他脚一抖,手彻底松开,可以离开了。
啪——又有一只手从沙土底下穿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脚。斗笠人顷刻失去平衡,五体投地,好不容易站起来,脸上血糊糊一片。
“早点死,早点解脱。”斗笠人又是呆呆一句,手向下一指。
松散的沙土应声重新板结,从沙状变为固体状,犹如千锤百炼而成的坚硬黄土砖。
只听得嘎吱嘎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黄土的底色里,红色的血液像植物的根系一样蔓延出来。
许多无头黑鸟突然冲进泥黄的天空,盘旋不去。
“该死!人呢,刚刚明明看到了。”债鬼肩上坐着无头鬼,手握大刀赶到。
他可是走了不少冤枉路,翻山越岭赶来的。
“我们各有领地,何故擅闯?”无用鬼推到一旁,让开路。
“无用鬼,我在追一个道士、书生和骷髅鬼。”
“阴君有令,我们行事以属地为准,你不应该跑到我的地方。”
债鬼拙于言辞,无头鬼迅速比手画脚。
债鬼鹦鹉学舌,“无用鬼。再多说废话,打死你。刚刚那个道士被你埋了吗?”
斗笠人露怯,喃喃道:“不要叫我无用鬼。”
可是他就是无用鬼。无头鬼腹部发出聒噪之音,空中盘旋的飞鸟扇动翅膀配合,尖锐难听。
他们就要嘲笑他。
此鬼生前乃老实无用之人,生性怯懦,事事被人占便宜,田地被邻里霸占、财物被抢,老婆被人调戏,孩子被打,他都不敢反抗。后来至亲都看不起他,他感慨人世多艰,便服毒自杀。
死到一半,将死不死,他害怕了又求救。
家人将其救回之后,厌恶至极,疏于照料,任由他半死不活躺在**,终于病死。
他死后怨气不散,化作无用鬼,游**恫吓他人,后被人发现可以秽物泼洒驱赶,结果彻底失去容身之所。
直到阴君将他引入鬼道,借助阵法的力量使他的怨气变作遮天蔽日的沙尘,他似乎才找回了一点点尊严。
他与阴君约定杀人练胆,如果有一日沙尘被血色彻底染红,他便可以投胎重新做人,成为当世英雄。
“另外一个人呢,难道也被你杀死了?”债鬼追问无用鬼。
“我没有拦他。”
“为什么?”
“他手里有匕首。身上杀气很重。”
无头鬼走到他面前,腹部发出嘲笑之音,旁边有路他偏偏不走。
“把路让开吧。”债鬼替无头鬼说道。无用鬼再挪,恭恭敬敬地指向前方,“他在半个时辰之前已经通过此地。”
目送债鬼和无头鬼走远,无用鬼冷笑。
往往胆小无用之人更善于察言观色,只是缺乏践行的勇气。
他在心里嘲笑债鬼,无头鬼真的无头吗?
无用鬼准备先行离开,等到沙土里的尸体放干血,他再来收拾现场。
但是**在黄土之外的一双冰冷的手,突然又握住了他的脚掌。
无头鬼低头,“老道士,你又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