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少年(四)
一片觥筹交错,狐狸精醉了,端着海碗翩翩起舞,一边骂爹。他抱怨这个爹不懂法术、不懂武艺、不通文墨,什么都无法教授给他,他多羡慕那些以父亲为启蒙先生的小伙伴。
驴子叫骂,“你说你有个爹还抱怨什么。老子是卵生的动物,破壳而出的时候连我娘是谁都不知道。”
林云也黯然神伤,“我乃被人抛弃,顺江流而下的弃婴。”
乐风给他们满上酒,“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想不想都是一群可怜人。”
驴子踹了他一脚,“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
狐狸精说:“其实我爹对我挺好的。只是他不是我想要的爹。”
“啊?你还想选爹?”其余三人脱口而出。
狐狸精说他出生未几,娘亲就过世了。
但他知道娘亲是一个不凡的人,他掏出胸前一块柠黄色的玉佩,玉佩是他娘亲的模样,超尘脱俗,美若天仙。每次上战场有危险,这块玉佩都会保护他。
整个东海沿岸都找不到比他娘更美的人了。但是他的父亲,一个矮小的死胖子。
东海沿岸本多精怪,多数小伙伴的妖怪父亲都有可以吹嘘的经历,或者斗过天神,或者降过恶妖,或者通晓独一无二的法术,或者平凡却勇武。
他们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岁月和勇气的馈赠。
唯独他的父亲,无建树,无脾气,喜欢混迹人世,宁愿从事各种卑微的职业赚点小钱,都不以妖怪的强大让凡人敬畏上供,沦为众妖的笑柄。
所以从小他就希望有一个英雄的父亲,到了后来这个愿望就蜕变为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英雄。典型的求人不如求己。
驴子打断他的叙述,“你觉得?像那些动不动就拿刀砍人的傻瓜妖怪一样缺胳膊少腿是荣誉的象征?”
狐狸精驳斥他,“你不要断章取义,我是觉得一个男人要有男子气概,要勇于挑战和攀登。”
乐风说:“这个,这个,我见过的最有男子气概的人是我师伯,但是他其实是一个女人。”
林云说:“虽然我没有爹,但是我师父就像我爹。不对,我师父是一个女人,他是我娘?也不对。他是雌雄同体?”
够了!青道士一脚踢开门,“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原来在这里喝酒。什么玩意,什么雌雄同体?”
胖老儿跟在青道士后面,他低垂着头没看狐狸精。他方才趴门听了许久,或许在因为狐狸精的真情流露感到羞愧。他不是一个理想的父亲。
青道士走到角落里,揭开一口缸,捂着鼻子说:“这种酒你们也敢喝。”
众人围了过来,发现缸里堆放着的剩饭正在发酵,里面还有醉倒的小虾小蟹。
乐风说:“难怪说这酒有海洋的味道。原来是驴子的剩饭剩菜酿造的。”
驴子不高兴,“剩饭怎么了,剩菜怎么了。我省粮食我省钱我骄傲。”“我平时千杯不倒,今天怎么如此容易就醉了。”狐狸精扑通一声倒地,青道士手指放在狐狸精的鼻下,安慰道:“还有气。但不是醉倒的,应该是食物中毒。”
扑通第二声,林云也倒地了。
驴子皱眉,“那我怎么没事。”
青道士瞪他一眼,“既然他们都倒地了,今晚最危险的任务必须由你来承担。”
9
夜半子时犬吠起。长蛇状的妖怪又来了,门户紧闭的小木楼被勒得逐渐变形,巴蛇吞象的前奏大概就是此情此景。
青道士让乐风把二楼的窗户打开。
狼首鹿角的怪物露出一鳞半爪。青道士问道:“阁下乃何方神圣?”
“吾乃东海神龙。识相的就把狐狸精交出来,再叩三个响头,我考虑留你们全尸。”
“龙有三爪、四爪、五爪、六爪之分。爪越多,地位越高。不知道足下是什么等级?”
“我是最高级的。一、二、三、四。”那怪物伸出前爪,毛茸茸的爪子有四个趾头。
不对,他气急败坏道:“再变。”两个爪子变出了六个趾头。
“你看我是六爪神龙。”
青道士摇头:“这六爪不是指有六个脚趾头,而是指有六足,三个前足,三个后足。”
怪物把两个前爪在眼前并拢,瞧了又瞧,似有为难,“这可怎么变啊。三只手又丑又不好听。”
乐风乘机叼着一根金色的细绳,蹬过窗棱跃向怪物,如圆规旋转般画下几道金光。怪物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前足已经被捆住了。
他勃然大怒,“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以为耍点小伎俩就能抓住我这条神龙吗?”
他越挣扎,这条细绳收得越紧,“我还有后足,看我不把你们撕成碎片。”
怪物欲腾空而起发难,但是驴子已站在他的尾巴之下,嘴里叼着金色细绳的一头,另一头在怪物身上。
怪物刚猛地舒展身体,突然如遭雷击地凄厉地大喊一声,又蜷缩成一团。
“该死,扯到蛋了。”
驴子松开绳头,笑道:“在你废话连篇的时候,我把你的后足连尾巴都捆在一起了。看你如何挣脱。”
怪物反复挣扎几次,终于脱力瘫倒地上化出了原形。一只身长四尺,但腿长四寸的小猎狗。青道士查看这只小狗,问道:“你是什么来历?”
“哼。”小狗扭头趾高气扬,“我是你爹。”
“啪。”青道士一个巴掌甩过去,小狗血染当场,狗头变成了猪头。
“你是什么来历。”
“我是你儿子,你不要打我。爹!”
乐风抚摸他红肿的脸颊,拔下两个摇摇晃晃的角,“师伯,这条狗好可爱。他在头上粘了树枝装龙角。”
“混账!吾乃驱神大圣座下的犬将军,是你能摸的吗?等老子修炼成神龙的时候,一口吃了你们。”胖老儿此时提着鸟笼走过来,猫头鹰看着小狗说道:“我要是你就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整天都妄想化龙,你以为身长腿短就是龙属吗?听过鱼跃龙门,有听过狗跃龙门的吗?”
“你这只吃得像猪一样的猫头鹰有什么脸说我。”
乐风说:“师伯,我想要养他们。他们好可爱。”
“士可杀不可辱。我死都不当俘虏。”猎狗气得满地打滚,搅得尘土飞扬,众人纷纷咳嗦。
青道士一脚踩住他的尾巴说道:“知道捆住你的细绳是什么来历吗?”
猎狗还是在打滚,丝毫没有理他的意思。
“我有一条被割断成三截的幌金绳,我把每一截搓细搓长之后拿来捆住你。
“虽然威力不及从前,但凭你是挣不脱的。胡乱使用蛮力只会伤害自己。”
幌金绳?猎狗顿时呆住,四足朝天、肚皮翻白地躺在尘土里,没救了,他想。
青道士摸了摸他的白肚皮,“还挺软。放心我不会杀你们的。”
猫头鹰和狗同时盯着他,“真的吗?”
“当然。”青道士向天大喊一声,“有会飞的妖怪愿意跑一趟花果山吗?”
世界仿佛受到恫吓,沉默了一会,然后一只夜莺落到青道士肩膀上,说道:“吾可代劳。”
“告诉黑猴子。鹰和犬两位将军在我手上,如果他愿意饶恕狐狸精脱逃之过,我保证将两位将军完璧归赵。”
“明白。”夜莺张开翅膀,翱翔而去。
胖老儿感动地要屈膝跪拜,青道士急忙扶住他。胖老人感激涕零,“此乃再造之恩。千言万语不足谢。”
虚弱的狐狸精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切,但不发一言。
他印象中父亲的形象,永远都在感谢和恳求他人,仿佛谁都要比他高高在上,比他强大。他觉得好不悲哀,一个卑微的人的后代能够摆脱卑微吗?
青道士胸有成竹道:“今夜你们好好休息,不出两日必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