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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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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等到骡子消停下来,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

  乐风和白绳一路颠簸晕眩,都无精打采地趴在骡子背上。

  “这是哪里?”乐风眼冒青光,只见此地建筑与先前城郭大相径庭。

  原来的城邦与汉朝建筑相仿,土木结构,脊瓦、山墙、花砖都如出一辙,不过用料更好,规格更高、更大,显得庄严厚重。而此处街道虽也规整,但房屋都是由巨大花岗岩堆砌,四四方方,窗户硕大,天井狭小,三层重叠的飞檐显得多余,且遮蔽了多数阳光,铺天盖地是一片冷峻的青灰色。

  东边一堵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买卖告示,贴纸都是艳丽的黄色,能够一下子抓住人的眼球,而在黄色中有一张红色的告示更加鹤立鸡群。

  上面写着“魔王有请”,内容是“谁让魔王得到乐趣,谁得到魔王的承诺”,落款是“灯下黑”。

  “糟糕。”白绳刷一声变成青绳。

  “你还敢变色?是不是吐胆汁了?不要脏了我的皮毛。”骡子厌恶地说。

  白绳居然无视骡子的不敬,继续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们闯进灯下黑了。你也是妖怪,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吧。”

  “哪里?”骡子也看那张红色的告示。

  “灯下黑!”

  乐风感觉世界变得摇摇晃晃,低头一看,发现骡子的长耳朵盖着眼睛,四足疲软欲坠。

  乐风不解:“这个告示有这么可怕吗?”

  乐风仔仔细细地看这张告示:“魔王的承诺?什么意思,魔王要招亲吗?我觉得隔壁这张告示更有意思耶。”

  他指向红色告示旁边再旁边再下边的一张黄色告示,上面写着两个字“危险”,没有任何内容,但用浓墨画着一个头像,整脸全黑,只有眼睛和额头有一处留白。

  “你们看,怎么会有这么黑的人。”

  骡子认真地对他说:“小鬼,从现在开始,手不要乱指,话不要乱说。这个鬼地方的可没几个好人,看你不顺眼就可能动手杀掉你。”

  “可是,我们在南部瞻洲的时候虽然有官府,但是官府不管事,人家不也是想杀你就来杀你,你忘记了吗?”乐风反问骡子。

  骡子被问倒了:“反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灯下黑,是个什么地方?”

  白绳一脸正儿八经地说:“我们已靠近花果山,正身处东胜神州傲来国。东胜神州者,敬天礼地,心平气爽。而傲来国民,尊礼守法,克己自爱,事事规矩,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乃道德典范。

  “但光明如日月尚需轮值,浩**如潮水也有起有落,这世上连神仙都难称品格完美,何况凡人?所以正人君子如傲来国民者,也难以忍受时时生活在圣人的假面之下。”

  白绳咽了咽口水,接着说:“傲来国好比东胜神州的明灯,而灯下黑就是投射在灯台下的黑影。大概一千三百年前,傲来国民在东胜神州和北俱芦洲的边境荒芜之地修建了一条古怪的街市,那里无常住之民,无授命之臣,为礼法光辉下的飞地,刑罚管辖外的森罗场,专营各种丑陋营生,以满足他们不可见人的欲望,被称为灯下黑。”“我们都是妖怪,难道还怕凡人不成?”乐风问道。

  “阴暗的人心就像夜里吸引虫蛾的明月和荒野里召唤鹰鹫的腐肉。这条街道一开始只有傲来国民前来宣泄,但后来连仙、妖、鬼、魔都纷至沓来。

  “最终有一个魔王占领了此处,他身怀异宝,能够使人的天赋、才能、运程、胆气,甚至梦境等等虚无之物,都变成可以流通的具象之物,加之经营有道,灯下黑很快从一条街道逐渐扩大成一座城。这里,也慢慢变成了仙魔妖鬼人龙蛇混杂的黑市。”

  “虽然我不理解,但好像挺不妙。那我们即刻离开吧。”乐风催促道。

  骡子慌张的鼻涕在脸上抽搐:“小鬼。虽然灯下黑代表邪恶,但这里又偏偏是东胜神州、南部瞻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四个部州中最讲规则的地方。”

  乐风疑惑:“让一群追求无法无天的人守规则?”

  白绳解释道:“这里有三个规则必须遵守,其他再无束缚。第一个规则是发生交易的人必须等价交换,童叟无欺;第二规则是非交易不可进;第三个规则是违反前二则者,永囚灯下黑。”

  “非交易不可进?”乐风不明。

  “为了提高经营效率,灯下黑禁止进入者不交易就离开。”白绳答道。

  乐风有点害怕了:“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我们可是身无分文。”

  白绳说道:“东胜神州有丰富的金银资源,最不缺的便是钱。灯下黑的主人蔑视金钱,明令禁止在灯下黑使用金钱进行交易。相反,身体、器官、生命,乃至一首曲子、一道佳肴,反而成为了流通货币。”

  “太棒了!”乐风不禁惊呼,“那我可以把骡子秒剥虾壳的秘技卖掉吗?”

  “若果有人要的话。呵呵,我们且行且看吧。”白绳已经不想多说一句话。

  5

  灯下黑的道路就像一张经纬不分的蜘蛛网。

  道路两边是林立的商铺,妓院、赌场、酒楼、屠宰场、澡堂,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站街招摇的美人画着各式各样的妆容,莫辨是人还是妖怪,但一应地袒胸露乳和香气扑鼻。

  走过这样的街道,骡子和白绳都面红耳赤,反而乐风镇定自若。

  “小鬼。你不要盯着别人的胸脯看,你不害臊吗?”骡子训斥乐风。

  “为什么要害臊,我是奇怪那些女子的胸膛都画着一盏小油灯,而且她们穿这么少不怕着凉吗?”

  白绳咳嗽几声:“你倒是见怪不怪啊。”

  “这样的妓院、赌场和澡堂在我们汉朝的郡县比比皆是,越是繁荣喧嚣之地,越多花样。”乐风漫不经心地说道。

  “南部瞻洲竟如此**糜烂?这些下流的勾当都能展示于光天化日之下,还让你一个孩童知晓?”白绳不敢置信。

  “我师父喜欢到妓院喝花酒,有时候他没钱了,就会带着我一起去,然后抵押给妓院的老鸨,等到第二天出摊算卦赚了钱再把我赎回来。那些姐姐哥哥对我可好了,经常给吃给喝。”白绳大跌眼镜,骡子连忙澄清:“不是南部瞻洲如此,是南部瞻洲的大汉朝如此。像我们乌江两岸便淳朴得很。”

  “你们大惊小怪了。我们汉朝还有很多皇帝喜欢男宠和娈童,他们带动风气,有的妓院就专门网罗漂亮的男人招揽生意。我看这里没有男妓,实在不算繁华。”

  “你们的皇帝是女人?”白绳小心翼翼问道。

  “才不。都是白白胖胖的男人。”

  呃……骡子扶着墙,白绳扶着骡子开始作呕。

  “不要意思。你们好像溅到我了。”一个声音在昏暗的墙角发出来。

  谁?骡子惊呼一声。

  一个五尺高的黝黑孩子,穿着一件粗旧的黑衫,就像人的影子那么不起眼。

  他站起来:“惊吓到你们了。我实在太累,所以瞌睡了一会儿。你们很面生,是初来乍到吗?”

  乐风点点头,他看到黑孩子的左额头有刺着一朵有底座的莲花,觉得他黑得很眼熟。

  “这是什么?”乐风问他。

  “一个标记。”

  “好奇怪的标记。你叫什么名字。”

  “尾喜。灯下黑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白绳低吟道:“尾喜,真是一个好名字,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父母肯定很开心。”

  尾喜坦然道:“我没有父母,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在灯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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