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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梦为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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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青道士要去溪山找老和尚。

  凌云拽了很久,才把驴从它的女人堆里强拉出来。

  驴看着通往溪山的路一点一点攀高,意兴阑珊得尾巴都甩不起来。

  “我应该在茶馆等你们。驴找秃驴不是搞笑吗?”

  青道士走在它旁边:“我们找和尚,你找的却不是和尚。”

  驴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难道是要让我找罪受吗?你心眼太坏了。”

  沿途有零星的商铺夹道,其中一间传出打铁的声音,凌云站定聆听。铺面连个招牌都没有,可是屋里火光醇熟,声音节奏明快,举锤的人影细长,动作变幻灵动,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冬夜的篝火旁喝酒唱歌,看心爱的女子翩翩起舞,简直有点迷醉了。

  “师父。这就是王铁匠吧。”

  “嗯,去吧。”他又对驴说:“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放心他,傻小子被人拐走你可就断了传承。你快去溪山,回头再找我们。”

  青道士撇了驴一眼:“凌云。一炷香后拉它一起上来,它的腰上有不能推卸的重担。”

  “是的,师父!”

  凌云兴致勃勃地拉着驴进铁匠铺,一股热气和强光扑面而来。

  驴高叫:“快撒手,让我出去,不然得成驴肉火烧了!”

  废话真多。凌云把缰绳绑在铁匠铺的柱子上,驴只能急得直打转。

  “师傅!”凌云高喊。

  一个矮小敦实的男子从白蒙蒙的蒸汽中现出身来,盯着凌云打量一番,又扫扫旁边的驴:“小道士,你做什么?我这里只打马蹄铁,驴蹄子我可伺候不了。”

  “不,师傅。”凌云略感吃惊,觉得高人前辈不应当是如此形象,或者人不可貌相吧,他接着说:“我想向你请教铸剑之术,万望赐教。”

  王铁匠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的,小道士想和我抢饭碗?也行,你先买剑,我再技术指导。”

  他将三把剑展示在凌云面前,一把长而尖,简直就是巨大化的绣花针,一把短而粗,如同折断的戒尺,一把扁而圆,好像画里的月亮。

  “三把,三百吊钱。”

  这是什么规矩?凌云有点着急:“买一把可以吗?”

  “不行,一次卖三把是夜郎的规矩,一把赚的钱归我,一把赚的钱归郡守大人,一把归巡城的士兵。你只买一把,我可是还要倒贴一把的。”

  “可是我不需这么多剑,钱也不够。”

  “你试试就知道值不值得一起买了。”

  王铁匠把戒尺短剑塞到凌云手中:“你挥一下,此剑破风清脆,威力无穷,但注意不要太用力,万一把墙划拉开就麻烦了!”

  三把剑奇形怪状不似良剑。但盛情难却,凌云握住短剑不情不愿一挥,果然铛铛清脆作响。他方要反省称奇,却发现短剑断掉一截,原来方才的声音是短剑的残片铛一声砸到绣花针剑,绣花针剑折成两段,其中一段飞起,铛一声又扎到弯月剑,把剑刺破了。“哎呀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三把剑都坏了,一把三百吊钱,一共九百吊。”

  凌云惊得满头大汗:“不关我事,我不是故意的。”

  “剑是不是你挥的,你敢推卸责任。”

  凌云几乎无言以对:“就算要赔,刚才不是三百吊钱三把剑吗?”

  “小伙子,我这里是一把剑三百,你买的话我是买一送二,但是你现在不是买,是赔,那就不能白送你两把啦。快点把钱拿出来,我还会传授你一点铸剑之秘。否则我告官你就要坐牢了。”

  凌云更急了,几乎有点说不出话:“我,我,我!”

  王铁匠小眼圆睁:“别我了。没钱就把驴抵押给我,白天在炉边为我鼓风,晚上把肉割下来作火烧下酒!”

  驴听他们对话,心急如焚,低声喊他:“傻小子。我链搭里有钱,莫要与他争执。我比较重要,别在乎钱。”

  凌云苦中得救,从驴腹旁边的链搭中掏出几个金蛋蛋,正在猜疑为何物,已被王铁匠一把夺过藏入衣襟。

  “既然是有钱赔,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这把短剑归你了。”

  凌云由惊转怒,但王铁匠步步为营,占据上风,他不知如何争辩,只能接过戒尺短剑,牵着驴愤愤离去。

  “喂,你不学铸剑之密了吗?”

  凌云才不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的铸剑师:“骗子。”

  “我为人公道,不占你便宜,你自己听着吧。”

  王铁匠对着凌云的背影大声说道:“一切有生之气,有形之状,皆阴阳幻化,神兵利器该莫如此,匠人两手,一手为阴,一手为阳,顺铜铁之根本,舒阴阳之二气,塑以形状,使有形包容生死,使变化之道往返不绝,生生不灭。”

  凌云才不理他:“你不要用玄之又玄的东西来糊弄我!”

  王铁匠大喊:“再见,谢谢你的惠顾!”

  8

  溪山之上,悬壁明如镜,色如铜,直面乌江,印照南疆千山万林。

  青道士行至此处,看见独臂老和尚腰间卷着井绳,孤悬半空于璧上凿字。石壁坚硬,他每一落笔,都惊起火花。青道士站在下方,感觉迸射的火花几乎要点着自己的头发。

  他不得不感慨,此人动作奇绝,居然以腰盘绳索来控制高低,欲上则卷绳,欲下则放绳,竖排篆刻,都是工工整整的梵文。风吹过这些梵文的一笔一划,发出独特的响声,就像风在读他的文字。

  待老和尚降到地面,看见青道士:“不好意思,让道友久等。”

  青道士:“长老专心致志,能人不能,实属难得可敬。”

  老和尚微笑道:“道友谬赞。”

  青道士又说:“只是这石壁刻字实在困难,不知长老是否需要帮助。”

  老和尚摆摆手:“我知道道友有点石成金,呵气成雨的法术,但和尚应承之事得亲自完成才算了结因果。不知道友来访,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地方。”青道士问他:“不敢。我来找一个朋友,他人高马大,不修边幅,租我的房子很久没交租,又夜不归宿。我想找到他略施小惩。不知道长老是否见过。”

  老和尚点点头:“几日前和尚在城隍庙前救回一垂危男子,料定必有人来寻。请道友随我来。”

  悬壁的顶端,有老和尚搭的简便茅屋。茅屋只有铺地的茅草和遮顶的茅草,空无一物。一个浑身伤疤和血渍的人躺在堆在茅草上。青道士端详这个人的脸,能辨认出山神的模样:“你为什么除了脸就体无完肤。”

  山神想揉揉脸,但手疼得提不起来,只能强作笑颜:“因为我求他们说不要打脸。”

  和尚忍不住插话:“施主,道友是问你何事受伤。”又说:“道友,施主是说只要不打脸,受伤不要紧。”

  原来那日山神奔走救下青道士,被人在天帝面前参了一本与妖孽混迹,被罚打神鞭二十。因山神官阶低微,不足以上天宫领罪,便命其到夜郎城隍庙前受罚。城隍命庙前牵马官行刑,牵马官手里的打神鞭刁钻无情,一鞭皮开肉绽,二鞭伤筋动骨,三鞭魂摇魄动。二十鞭下来,山神早不成人形,命垂一线。

  “你为何不反抗?区区小神即便打神鞭在手又能奈你何?”

  “不可不可,我虽一方小神,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况且反抗,恐怕仙籍不保。”

  “愚昧!”青道士细细查看山神身上的伤痕,这二十鞭的纹路来是少青修炼的独门鞭法所伤,如果世间还有第二人晓得施展此鞭法,只能是他。你终于敢出现了!

  老和尚在腰间盘一圈厚厚的绳索,准备继续从悬壁垂下凿刻佛经。

  青道士面容如铁地问他:“长老可知那城隍庙的方位。”

  老和尚往西北方向一指,又喊住欲匆匆离去的青道士:“道友,你修的法门是什么。”

  青道士不明其意:“我修的是从有中来,向无中去的法门。”

  “既然是从有到无,追求的便是超然欲仙,执着反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多谢长老提醒,但是我喜欢想有就有,想无便无。”

  和尚还要说话,道士已经绝尘而去。

  和尚空叹一声,继续凿他的佛经,就差那么几行,佛法便要在南疆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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