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四)
埋骨塔外,紧闭的大门前站着铁扇仙。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变成了灯下黑大魔王的模样。买卖二妖随之从他身后出现。
买妖不解地问道:“大王。为何要设计驱赶猫妖入塔?”
“我答应猫妖要救那青道士,但灯下黑可不能直接和花果山发生冲突,授人以柄。所以救人之事,还是要靠猫妖自己。”
“这塔,和救人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黑猴子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挖空心思?他或许喜欢青道士不假,但是坚持要娶她,为的必定是这塔里的死人。”
“此话怎讲?”
“南瞻部洲有一失传的秘术,专门用以召回战死的军队。我对这秘术了解一二,只要能够完整地跳出招魂舞,点清亡者的人数,再向亡者献祭至亲之人,就可以让他们化身为魔归于麾下。献祭之人越是亲密,他们就会越加忠诚。”
卖妖恍然大悟,“那伥鬼生前不就是南瞻部洲的一个道士吗?”
买妖顿时背脊发凉,“大王的意思是说,黑猴子会在成亲之后将他的妻子杀死。”
“对。而且我推测就是在这大婚之夜。”
“那大王为何要让猫妖入塔冒险?”
“因为我不仅要帮他救人,还要送给他一个大礼。呵呵。”
大魔王发出诡异的笑声。买卖二妖知道他们的主人因为活的时间太长,百无聊赖,所以最喜欢拿人取乐,不禁为猫妖捏了一把冷汗。
卖妖还是不解,“虽然合情合理,可是毕竟这只是大王的猜测而已。况且此塔周围毫无戒备,似乎是一个被遗忘之地。”
大魔王正在为自己的聪慧暗自窃喜,“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一个塔,这是姓白的小神仙以石猴胎衣从我这里换走的几个宝贝中的一个——紫金红葫芦!”
“葫芦?”
“第一次仙妖大战后,许多战死的妖怪化作虚无缥缈却能凋零万物的魔障之气于花果山盘旋不散。伥鬼便掏空山体,用法术将紫金红葫芦变大,困住那魔障之气,埋于此处,伪装成塔,请君入瓮。”
买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难怪不需要戒备了,这紫金红葫芦如果没有使用者的咒语,是能进不能出。大王你确定要这么胡来吗?万一猜错了,只怕迟早会在葫芦中化作一摊血水。”
大魔王双目张得大若铜铃,越发激动起来,“可是你们不觉得非常好玩吗?花果山的这场博弈,背后有几个各为其主的棋手在操盘,赢了得多让人兴奋啊。我这就进去,你们二人可要按我的吩咐行事,不许妇人之仁。”
二妖还要再劝,大魔王不管不顾地投身入塔,颇有癫狂之态。
8
黑猴子是很温柔的猴子,只要不发脾气不发疯,或许比世上任何一个负心汉都更值得托付终身。因为水帘洞被破坏无法居住,他另寻了一个干燥温暖的洞府安置青道士。女儿装束的青道士虚弱得看上去楚楚可怜,仿佛她不是一个大妖怪,而是一个体弱多病的深闺女子。
凌云问她:“师父,你真的会嫁给黑猴子吗?”
“事到如今,走一步是一步吧。虽说肉在砧板上,但谁操刀还不一定呢。”青道士嘴硬,但是脸上早已疲惫不堪。
“万一他真娶了你,我该叫他什么?师娘?”
“……”
“那我叫他师公?”
“蠢货!这是我生平修炼的心得。拿着好好修行。”青道士变出一本手札,狠狠拍了一下凌云的脑袋。
凌云摇头不接。
“嗯?”青道士面有不悦。
“师父,我觉得你像在交代后事一样。我们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少青有乐风传承衣钵,你也不能断了我的香火。要知道我的法力一直稍胜她一筹。给我争口气。”
“师父!”
“不要伤心。你不是小孩子了。我的法力被废,仇家又多,即便侥幸逃离花果山也只能苟且偷生,藏头露尾。如此生活多么无趣,你是懂我的脾性的。”
“师父。我来保护你。”
青道士摸摸凌云的头,感慨道:“如果要保护我,你就更要拿着青匕剑和这本手札好好修行。”
凌云方接过手札。青道士继续说:“修炼我的法门,要改变饮食结构。渐渐减少摄入肉类,然后连素食都不吃,改成以金石为主,最后达到辟谷的程度,练出刚猛霸道的丹元。”
“不吃食物吃金石?师父,这是因为修炼到后期穷得只能吃土了吗?”
“不是,小妖怪修行,吞服金石可以快点修炼出丹元。”
“师父,你可能忘了我是凡人而不是妖怪,按你的方法,我觉得会修炼出肾结石或者胆结石,而不是丹元。”
傻子!青道士三下深呼吸,然后拍了拍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算了。你就按自己的意愿去做吧,或者你可以当一个优秀的铁匠,反正少青的徒弟也是个傻子。我没有输她。”
师徒二人还要说话。
两个鸡头人身的婢女突然抬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挂着凤冠霞帔展示给青道士看。她们滔滔不绝,这布匹是收集昆仑的红日光织造,线条是从花果山清晨的露水中提取,凤凰的纹饰是黑猴子远赴西牛贺洲,杀掉三十三只凤凰,取下它们身上最漂亮的羽毛绣出来的。
两只鸡越讲越兴奋,青道士不禁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两只鸡妖抚摸着凤凰纹饰,说道:“我们开心是因为这凤凰的羽毛。”
“为什么?”
“百鸟之王。可惜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连毛都被拔光了。哈哈。”两只鸡妖幸灾乐祸。笑声中,铁扇仙推开把守洞府的妖怪,大步流星而入,两只鸡妖连忙向她跪拜行礼。凌云拦在青道士身前,怕来者不善。
“不要紧张。我只是来看一看新娘子。看看不可一世的大蟒蛇是怎么被驯服,嫁作人妇的。”
“哦?”青道士以手托腮,故作慵懒道,“那你是该好好学一学怎么被驯服了。免得牛魔王再逃一次婚,又让你沦为众妖的笑柄。”
“你嘴巴倒是硬。”
鸡妖听到铁扇仙咬牙切齿的声音,暗道不好,保持跪姿悄悄退出洞府。
“其实女人要是长得足够漂亮,哪怕脾气坏点男人也会百般包容。”言下之意是铁扇仙美则美矣,但还有不及之处。青道士冷眉冷眼,瞳孔中仿佛装着深邃的星空。相形之下,铁扇仙的美倒确有几分世俗了。
“老娘打歪你的脸,看你还有没有男人趋之若鹜。”芭蕉扇一出,狂风即来。凌云欲替青道士阻拦,奈何风势太快,青道士还是砰一声被甩到墙上,脑袋一片轰鸣,耳边似有雷声和雨声如诉如泣,一口憋在胸口的淤血喷了出来。
“大人!这是黑大王即将过门的夫人,要注意分寸,下手不能太重啊。”负责看守洞府到妖怪冲进来,但是不敢轻举妄动。
铁扇仙冷眼一扫,他们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青道士抹了抹嘴角的血,无声地凝视铁扇仙。凌云双手持剑高高跃起,全神贯注向前一劈。铁扇仙轻摇芭蕉扇,一道龙卷风将凌云托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看谁还能救你!”铁扇仙掐住青道士的脖子,将她抵顶在墙,脑袋缓缓靠近她,远看像在耳鬓厮磨,悄声说话。重重守卫只敢叫唤,却无人敢阻拦,都忌惮铁扇仙的身份和本事。
“你别说,你这蛇精长得还真是漂亮。”铁扇仙端详青道士的眉眼口鼻,忽然毫无预兆地强吻了上去。
凌云目瞪口呆,围观的妖众纷纷窃窃私语,讨论铁扇仙有没有伸舌头。
青道士正在挣扎,一只铁铸一般冰冷和强硬的手突然抓住铁扇仙的手腕,用力一投,把铁扇仙抛摔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黑猴子怎么能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