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寿(二)
山神回到青道士家,见众人愁眉苦脸,方知发生变故。
他是神仙,孩子们都指望他。
他看看青道士,魂魄俱全、五脉顺畅,但是手里的寿数之纹已经断开,那是死人才有的手掌。
而算寿之术?他只知道源自游戏。传说很多年前,天庭之上,老年仙家百般无聊,便兴起这算寿之娱,起先只是两个老头子你猜猜我多大了,输了打掉你一颗门牙。后来发展到老仙人讹诈小仙人,想那小仙人得道晚,老仙人看着他们修仙求道,自然对其知根知底,何况区区岁数,但小仙人上天时,老仙人早已登第多年,自然摸不着老仙人的底细。如此一来,老仙人以香火供奉为筹,轻易压榨小仙人,接着就演变成一千门法术,输家必须任予取予。这股歪风盛行多年,后来影响实在恶劣,才被天庭取缔,列为邪术。
如今有人懂这法术?那得有多老了?
众人合计,驴托着凌云和乐风去寻那黑山大王,而山神走水路去寻蛟魔王,这两个妖怪,道法高深,和青道士也有交情,或许会有办法。
6
没有风,低沉的雨云像要把十万里大山压塌。
那黑风山本来是座好山。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万壑竞流、千崖竞秀。
现在只觉青山昏然,水路交纵。到底哪些是河,哪些是溪,哪些是道,都分不清了。
那黑风洞本来是个好洞。
倚鹿停鹤、粉蝶彩鸟,红蕊布道、紫罗绕门。
现在不见生灵,倒是洞前积水尺余,密密麻麻伏倒一片,黑影斑驳,不知何物。
驴托着凌云和乐风走近前去,才发现是一群蓑衣斗笠的人面朝洞门顶礼膜拜。驴摇头晃脑:“不好,这黑熊精难道占山为王,成了邪教组织头目?”
凌云也纳闷:“这些人居然不惊讶你会说话?”
伏倒在水中的这片人,念念有词,专心致志。
乐风催着凌云:“师兄,我们快喊门吧。”
凌云有点为难:“我在想要怎么喊才不失礼貌。”
驴摆头将鼻腔的水不屑地喷到二人身上:“呆子,你师父喊他什么,你尊称个叔字便罢。雨这么大,再不快点我的风湿要犯了。”
乐风摸摸驴的脑袋:“好可怜,你有风湿病,以前在水里可怎么过的?”
驴正要说话。凌云鼓了鼓气:“狗叔,狗叔,快开门、快开门!”
驴呆了,乐风呆了,众人停下来盯着他看,他脸一红。
听说熊类都比较暴躁凶残!
巨石抬起,洞门大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吹得人都站不稳了。
见得膀粗腰圆的漆黑人熊,盘着一白玉腰带,气势汹汹冲出来,喝道:“老子乃黑风大王。谁敢门前叫嚣骂人!”
只见声震山岗,冷风横扫、树飘摇,那一瞬间的雨水都汽化了。凌云有点怯:“狗叔,是我。师父有难,特来请你前去搭救。”
“两个小娃娃遵守秩序好不好,先来后到!”
哗啦哗啦,一群人就跪倒在熊罴精面前千呼万拜,扑腾得水花四溅。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大仙,听闻今日是您寿辰,我等是东边高老庄和矮老庄集结的福禄团。特来贺寿。求大仙赐福!”
一个面相祥和的老人露出一口牙床:“大仙大仙,我早年辛苦,不曾温饱,到晚年才富贵,只求长一口新牙好尝尝人间珍馐百味。”
一个壮实的白脸男子恳求:“大仙,大仙,我爱邻家美妇,愿出百金买进,奈何她丈夫不许,求大仙施法成全。”
一个美丽的妇女娇嗔:“我死了三任丈夫,想那凡人与我不能匹配,请大仙留下我,共修仙缘。”
一个干瘪老妇,两眼冒着精光:“听闻大仙有以命续命之法,我有孙儿数十,请大仙为我接命,再活一个甲子。”
众人七口八舌,吵得黑熊头晕眼花、步履凌乱,如头戴金箍,一勒再勒。
这时凌云他们才看出熊罴精已经被虔诚信众难倒了。
乐风下驴,挤过人群,三下两下爬到黑熊肩膀上,悄声说:“大王莫急,尽管刁难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便是。”
黑熊大喜:“小娃娃如果有主意打发这些人,让我洞府清静。我即刻随你们前往出力,令我放火劫掠、装神弄鬼都绝不推辞。”
乐风眼珠子一转,站在黑熊肩膀上高声说:“大仙要美人金银!”
方才美丽的妇女脱去蓑衣,身材娇美,穿金戴银,腰肢轻摆:“人在这,钱也在这。请大仙笑纳!”
乐风又说:“大仙要华文歌颂,千秋万代!”
壮汉搬出一块爬满蝌蚪字的石碑:“此碑正面汉字,反面苗语,侧边是熊语。已令石匠制好百余,随时可以运往各地。”
啊?乐风偷偷问黑熊:“大王,你们熊精还有自己的文字?”
熊摇摇头:“鬼知道哪里来的,我又不认字!小娃娃快想办法。”
乐风在暴雨中跳起来:“大仙要吃人!”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冷峻如墨的山形若隐若现,变成阴气森森的背景。
众人一愣。驴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要吃驴。”
“有,”两个男子抬上一个箩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此乃赤眉刀下亡魂,我等特意沿途收集来给大仙享用!”
乐风愣了,他再跳:“大仙要吃活的!”
一个老人走出来,把蓑衣和衣服都脱掉,露出千疮百孔的身体,颤巍巍道:“求大仙吃我,想我入山求道多年,不过下山一朝风流,居然染病,以至药石难治,实在恨这天道不彰。如今愿入大仙腹中,共成邪魔外道!”
“我也是!”
“我也愿意!”黑熊大惊,摇摇摆摆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坐到地上,现在到底是妖精吃人还是人吃妖精?
乐风摔在他背后,想起家中寄宿的山神,说道:“黑叔,这黑风山可有山神土地,不若将他们请出,让这些信众去找真神,我们也好尽快脱身!”
黑熊精似茅塞顿开,鼓掌称妙,只见其一跳,两跳,三跳,震得山壁发抖,大地摇晃。
两缕青烟徐徐冒出,想那黑风山的土地山神,大雨滂沱中被地震逼出,尚一脸茫然,不知黑熊何意也。
他们叹道:“黑熊精,今日雨大潮湿,我等没有听你说佛的心情,快快别闹了。改日,改日,让花蛇请几个姑娘助兴,我们再谈佛理。”
黑熊精却指着土地和山神向众人说道:“这两位是黑风山的掌山大神仙,有求必应,连我都拜服他们。你们有什么愿望向他们一一道来便可!”
乐风又爬到黑熊精肩膀:“两位大神仙一天只许人三个愿望,快快把握时机!”
他们是人?不是被逼听佛的妖精野怪?大雨天哪来这么多人?
土地山神还没回过味就被人潮淹没。
“土地,你怎么和少妇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我要告诉土地婆。”
“你瞎啊,我是被抓住了,你还和个流脓的老家伙滚作一团,不知羞耻!”
“你更瞎。你们放开我,不然我变身了。喂喂,你不要啃我的头,吃了也不能长生不老的,喂!”
黑熊溜到凌云身边:“快上路,这路途不短,我们细细说你师父的事。”
他边说边偷偷瞄了瞄驴。
驴心生不悦,踏雨扬蹄:“看什么看,别指望我托你,我的腰还没你腿粗,不得压死我啊!”
不知道人群中谁反应过来:“求神仙有什么用,山里神仙的不管水里的事,海里的不管河里的,东城的不管西城的,林子里的不管地里的,推来推去,多少庙都荒芜了!”
“对啊。他们门门框框、花花肠子太多了。”
“可不是,我烧了多少香火,他们连我通奸都不能保佑成功,这年头,拜神不如通鬼,求圣不如请妖。”
“快,别让黑大王跑了!”
黑熊精两个耳朵虽小,却是天聪,轻轻一转,千声入耳,早已经抱起凌云和乐风拔腿就跑!
驴在后面狂奔大喊:“驴,你们还有一头驴,把我也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