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一)
前情提要:青道士被囚花果山,猫妖与众人闯山相救。前情请看《凡人笔谈之灯下黑》。
1
第一个冬夜。天黑黑、地黑黑,极目所至,不见五指。直到第一片蓬松的雪花飘落,然后第二片,第三片,仿佛漫天的星辰坠落深海,黑暗的世界才被照亮。
迤逦险峻的山脉在辽阔的天地间露出真容,如同一头骨瘦嶙峋却桀骜不驯的野兽。
万妖的圣地——花果山,粉墨登场。
2
幽暗的洞府,被囚禁的青道士越来越虚弱,只能勉强维持盘坐的姿势,连抬一抬手都需要费时酝酿。
湿漉漉的黑猴子进入洞府,刻意让声音显得温柔,“青妖,你还没想清楚吗?”
青道士面有愠怒而不语。黑熊精所化的黑色披风突然睁开双眼骂道:“滚,我们宁死不屈。”
“我要娶的是青妖,关你这黑熊精什么事?你能代表她吗?”
“我和青道士不离不弃,你有本事就把我们都娶了。啊,呸,一时口快,不是娶,是把我们都杀了。”
“你这不要脸的黑熊精,还想我娶你当二房?”
“啊呸,我都说是口误了。我就算喜欢男人,也不能是你这个毛茸茸黑乎乎的东西。”
“你难道就不是一块长毛的黑炭。”
“有本事脱衣服比比!”
“脱就脱!”
青道士用尽力气吼道:“你们这两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东西给我闭嘴。听着,第一,老娘不会嫁;第二,老娘也不会死!”
黑猴子收敛怒容说道:“此洞外有我座下伥鬼镇守,内有我的封印,即便大罗金仙到此也会不断被吞噬掉法力,最终形骸俱毁。你何必负隅顽抗呢?”
“黑猴子,你当我死的吗,我会保护她的。”
“你只是一个饭桶,不出十日就会被此封印化作一滩米田共。”
“米田共?什么意思。”披风上的嘴巴低声问青道士。
青道士歪歪斜斜地在披风上写下一个粪字,说道:“现在懂了吗。没文化的人,连吵架都吵不过别人。”
“死猴子,有本事放我们出去,真刀真枪打一场!”披风骂起来。
二人又要吵架。伥鬼毕恭毕敬的声音忽然在洞外响起:“大王,有人直闯水帘洞,恐是为青妖而来。”
黑猴子轻轻颔首,再问青道士:“你真不答应?”
青道士没有应他。黑猴子又说:“我先会会敢为你夜闯花果山的人,再来商议婚事。”
3
第一场雪数日不歇,道路愈发崎岖。白茫茫的背景中,古铜色的买妖牵着泥黄色的驴子,驴子上趴着乐风,乐风盖着一条红色的毛毯。艳丽无比的三人山一程水一程,绕行冷僻的路径进入花果山。
他们听到风中传来呼救之声,循声而去,躲入暗处,一幕映入眼帘。山的背风处,积雪浅薄,风势平缓,一口大铁锅烧得发红发亮。
三个羊首人身的妖怪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三个豹首人身的妖怪磨刀霍霍。羊妖死到临头还想据理力争。
“大家同为花果山妖怪,为什么要吃我们?”
“我等家乡有习俗,下第一场雪时一定要吃山羊肉。花果山没有山羊,只能拿羊妖凑数,委屈你们了。”
“蛟魔王三令五申严禁自相残杀,你们就不怕吗!”
“此地偏僻,连巡山老妖都不来,只有你们喜欢到此吃草。今日之事必然神不知鬼不觉。”
羊妖仍有不甘,愤愤道:“既然如此,只求死个痛快,何必在我等身上涂抹香料。”
老豹妖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我们家乡的名菜干锅脆皮羊,有几味中草药不可缺少,腌制也需要时间。我们都再忍耐片刻,好不好。”
呜咽声和叫骂声在风中低传。一个比较年轻的豹妖不耐烦地一刀斩下一个羊头,丢到锅中。嗞的一声长响,羊的油香、血腥和草药味飘出。一个比较年长的豹妖训斥他,“混账东西,这头羊还没腌制入味!沉不住气怎么能尝到至美味道?”
另一个豹妖也按捺不住,挥刀斩下第二头羊的头颅。
昏昏欲醒的乐风惊得骤然清醒,他问买妖,“羊妖好可伶,我们能救他们吗?”
“怎么不能?虽然灯下黑只作买卖,不作好事。但魔王许诺了你四个愿望。”
虽然隔着数丈之遥,但买妖轻轻一跃,仿佛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一般,转眼就位移到三个豹妖之间,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凤嘴刀。刀身映照皑皑白雪,寒意逼人。
三个豹妖尚未喊完“来者何人”,雪夜的天光经过刀锋折射,掠过他们的双目,眼前顿时一阵花白。买妖手起刀落,三个豹头同时滚进铁锅里。
驴子驮着乐风走近前时,铁锅里五个妖怪的头颅相互碰撞后,依然贴着锅壁如骰子般滚动,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一样。
乐风心有不忍,“一定要以杀止杀,以暴易暴吗?”
“以杀止杀,只要须臾之功。如果以德服人,三年未必成事。”
乐风不认同买妖的说法,但不知如何反驳,只得默默把唯一生还的羊妖放走。羊妖叩头千恩万谢,许下结草衔环的誓言。但他并非出于感恩,而是畏惧这一群杀死了恶人的更恶之人。
乐风问道:“这就是花果山吗?”
驴子抬头远望,海畔尖山如剑芒般插入云层,仿佛戴着一顶圣洁的白色雪帽,如此白璧无瑕,幽远宁静。
它惆怅道:“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众妖的理想国,妖圣治理的花果山究竟应该是哪般面貌。”
买妖拉着它上路,“不要感慨。圣人或许能够带来光明的希望,但依赖圣人却不能长久地维持光明。”驴子说:“当初若不是青道士阻拦,我投身花果山成为一个妖兵,如今坟头的野草也有五尺高了吧。”
乐风说:“驴子不要怕,坟上长草不怕,只要头上不绿就好了。”
驴子居然没有反驳。
乐风又问驴子:“你当初为什么会想要投身花果山呢?”
“被压迫的妖怪齐聚花果山打倒天宫,取而代之,是一代人的梦想。”
“可是取而代之以后,你们要去压迫谁呢?”
驴子沉默,这个问题对它而言太高深了。乐风拉扯它的耳朵,“驴子驴子,你怎么怪怪的今天。”
驴子笑道:“没什么,只是担心前面山太高,我会有高原反应,要知道我的心脏可不是很好。”
三人相对无言。雪花消弭他们的踪迹,覆盖了曾经火热的鲜血和一幕幕惨剧。
4
蔚蓝的海岸线波涛如怒,寒风凌冽,鲜有人迹。一只戴着脚镣,毛发皆白的老猴子躲在纷乱的礁石堆里等待买妖等人。
“他是什么人?”乐风问道。
“他是灯下黑在花果山的走狗。”买妖答道。
老猴子纠正他,“我不是走狗,我是花果山上一任的猴王,是三只猴子夺走了王座,把我变成了奴隶。”
买妖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说法,“他此前的身份确实是一个猴王。猴王还想离开花果山,投靠灯下黑吗?”
“想、想。如果不是你们答应在事成之后收留我,我怎么会为灯下黑效犬马之劳。”
驴子扭头暗暗吐槽道,“说到底还是个奸细。猴奸。”
乐风对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得罪他,这种人往往很小气。”
果不其然,老猴子正狠狠地瞪着他们。
买妖伸手遮挡老猴子愤懑的眼神,说道:“废话少说,速速带我们去关押青妖的地点。”
突然,天空一团黑火擦向东海,海中一道白光跃起,两道光相互追逐撞击,溅出的火花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啧啧啧。老猴子指着两道光芒说:“你们看,黑猴子又在追杀来犯之人了。想想我暗中帮助你们得冒多大的危险。”
乐风望着那道白光,心里有说不出的熟悉。
买妖盯着天空看了一会,“来了一个厉害的角色,正好给我们可趁之机。”
“到了灯下黑,我要坐第四把交易,除了魔王和买卖二妖,其他人都要居于下位。”老猴子还想讨价还价,但背脊突然涌起一股凉意,这是多少次死里逃生后年月赠予的第六感。
他猛地转身扎进波涛汹涌的海水里。
乐风纳闷这老猴子是不是疯了,一个语速缓慢但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尔等何人?为何擅闯花果山!”
乐风抬头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人正低头在和他们说话。他近在咫尺,但偏偏像浓雾里的一个树影,只有其形难辨其貌。买妖忽地拽起驴子和乐风,轻轻一蹬,后退了丈许。“喂……你们还没有答我的话呢?”
买妖开门见山道:“巡山老妖,你往常只是负责陆地的巡逻,今日怎么会来到海边来。”
“海岸防线是蛟魔王负责,但他近日不在,便有人经水路直闯水帘洞,我得来看看。既然你认识我,那我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模糊的身形逐渐凝聚,清晰起来,如同一个正在被一笔一笔画完的肖像,丈八身高,头似鼋鼍,手长过膝,两脚尖利如钩,双目如豆,浑身毛羽,团结成絮。
驴子惊得倒抽一口气,“再没有更丑的妖怪了。”
乐风却说:“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长得很漂亮呢?”
驴子喊道:“这个时候拍马屁有什么用,你以为都像我这么受用吗?快跑吧。”
“岂能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巡山妖的双掌推出,仿佛在推倒一堵无形墙砸向他们,空气瞬间凝固前移,如崩腾的马群踩踏而至。
买妖拽着驴子和乐风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开,三人在半空看到原来站立之处积雪消融,冒出滚滚硝烟,烟未散尽,又数十藤条尾随而来,越追越近。
买妖在半空无可借之力,身形一滞,驴子的后蹄随即被捆住,然后是乐风。买妖不得不撒手放开二人,但为时晚矣。藤条瞬间将三人拽回巡山老妖面前。<!--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