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九)
骡子他们忐忑地闯入这座奇怪的宫殿。
“哪里走!”
一团红火焰裹着黑烟从天边如流星坠落,强大的气流把尾喜掀翻。
黑大王目如闪电,伸腰跺脚,火瞬间熄灭。
他又大喊一声:“哪里走!”
强大的音浪炸开,穿过宫殿三道门。
骡子脑袋如遭重锤,耳朵流出了血。
“尾喜怎么办?”乐风用手塞住骡子的耳朵,显得忧心忡忡。
“我去看看,你们快往深处跑。”白绳落地折返。
尾喜呈大字形拦在黑大王面前,他做好了一切打算,包括死亡。
黑大王无视他:“滚开。我不想在灯下黑溅无谓的血。省得那只肥猪发脾气。”
他微步向前,一晃就晃到尾喜身后。他要再往前走,尾喜却向后翻了个跟头,又拦住他的路。
尾喜发抖,这是羊羔面对猛兽时本能的畏惧。但是他决心用稚嫩的角挑战敌人的獠牙。
“找死。”黑大王皱眉,横扫一脚,势同巨浪推山,被挤压的风如一柄铲子劈向尾喜。
尾喜看不见无形的风,但看得到风携尘土,如沸如扬。他猛一蹲一倒立旋身,双腿向上一蹬,拔地而起,将风刀斜推向半空。
砰。宫殿的石壁被砍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就像咧嘴的嘲笑。
尾喜的双腿一软,脱力坐到地上。
黑大王扫了他一眼,径直向前走。
尾喜以手代脚,再翻一个跟头,还是拦在黑大王面前。
黑大王发怒,举臂下压,呈擒龙之势,要将尾喜撕成碎片。
尾喜分毫不让,向上斜击双掌,以力碰力。二人十指交错咬合,四手纠缠,竟然僵持了一会儿。
这大出黑大王意料:“何方妖怪?竟有几分本事!”
尾喜无暇说话,他是强弩之末,只要开口必定气泄力竭。
黑大王厌他痴顽,已生杀心。先以蛮力将尾喜十指指骨尽数夹裂,但尾喜闷声不吭,手掌前推拒敌的力气又增几分。
黑大王再运劲,双手左拉右扯如长弓横张,欲将尾喜撕成两半。
既然横竖是一死,那就以卵击石又何妨。尾喜双目中闪出决绝的寒意。
什么?黑大王吃了一惊。
尾喜陡然间屈膝腾空,翻身自断双臂筋骨,以摆脱钳制。一仰一俯,头落如石锤敲击,猛烈地撞向黑大王的天灵盖!
哐。闷的一声响,尾喜居然将黑大王撞倒在地,震**得尘土飞扬。他自己也昏死倒地。
白绳借尘幕游近尾喜,将他一卷,迅速带进宫殿去。
黑大王满目重影,难以相信自己会被无名小妖击倒,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该死!他大叫一声,冲入宫殿。
13
大魔王宫殿有房千间,门户大开,奇珍异宝在各个房间堆积如山,还有一些房间就只有炼丹炉在孤零零地烧着。大魔王欢迎任何人到王宫和他进行任何交易。
千间殿如出一辙,大约象征一成不变的生活。大魔王在哪儿?骡子只顾足下生风,想将危险抛之脑后,而乐风目光如炬,众里寻它。
他们看到狮子精和蛤蟆精等群妖在一间丹房内大快朵颐,群妖或许不知道那是最后的早餐。但是骡子没有时间停下来提醒他们,黑大王的怒吼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
终于,在一个殿门前看到伫立的买妖和卖妖。乐风拉着骡子,不顾三七二十一撞门闯殿,二妖也不阻拦他们。
三人踉跄扑跌在地。宫殿遍地是汗牛充栋的古怪宝物,只留下中间一条通道。通道的尾端是一个巨大的白褐相间的螺纹王座。王座上的人长约丈余宽余七尺,不见手足,仿佛巨人一根蜷缩的大拇指,指头有两个小眼睛和一张小嘴巴。
骡子深感震动,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您是灯下黑的大魔王吗?”乐风仰视而问。本来他还想诚恳地与大魔王对视,奈何大魔王的眼睛太小又飘忽不定。
“嗯。啊。一只小猫妖?一只鳖精,有点意思的组合。你有何出彩珍宝或者奇特的表演献上吗?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到我这里来了。”
大魔王声细如飞蚊挥翅,虚弱地再次强调:“自从我生病以后,就没有人敢来了。”
“为什么呢?”乐风问他。
“我患‘了无生趣’之病多年,只欢迎能给我带来乐趣的人,如果不能给我带来乐趣,我会把他杀掉。”
“杀……杀……杀掉。”骡子吓得口吃。
乐风大吃一惊,想恳求大魔王高抬贵手。
他想到了自己体内的金丹,他询问大魔王:“我体内有三枚金丹,不知道能否治愈您的疾病。”
大魔王的小眼睛盯了乐风的肚子一会儿,说道:“好无聊,好无聊,这样的金丹在凡间虽然稀奇,但是我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找道德天尊换上一壶两壶。况且,金丹和你已融为一体,取出来好费事。”
“那如何是好?”骡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您喜欢看表演吗,就是比如吞剑、吞火炭、吞烧红的铜汁?”
“无聊。我快没耐心了。”大魔王越来越小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乐风和骡子心跳如擂鼓。
如果他只是普通害病的话,或许还有方法。
乐风硬着头皮问:“不知道您的病症如何?如果可以详细阐述一二,或许我有办法。”
“嗯?信口雌黄的话可是会被我杀掉的喔。”
求见大魔王的妖怪,好比过江之鲫,这是第一个夸下海口要给大魔王治病的。
大魔王突然有了一点点兴致:“我是一个年纪很老的妖怪了,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和我同时代的妖怪现在几乎都变成化石了。只有女娲手下一只老龟精还活着。当然,这几百年我没见过他,没准他已经被人做成算命的龟板了。”大魔王接着说:“可是活得越久,我越发觉得生命太长,世界无趣。为了忘记生活的空虚,我行遍四大神州。挖过矿、卖过老鼠药、刨过坟墓、开过当铺、造过反、当过王侯将相,也做过祸害一方的邪魔和救苦救难的神仙。可谓珍馐百味,世间风情几乎一一尝尽。
“最后,我不幸地发现,自己开始烦腻百味,厌倦人生,患上‘了无生趣’之病,余生只想安安静静等死。奈何我的生命周期又漫漫无期,我想过自寻短见,但因为怕疼作罢了。”
骡子忍不住暗自吐槽:“烦腻百味还这么胖,你就吹嘘吧。”
大魔王听到了,他的耳朵像鸡耳朵一样深藏不露但非常灵敏:“我是体虚发胖。喝水喝风都要变成肉。小小鳖精莫要再放肆。”
他接着说:“有一日,我无聊地躺在海上随波逐流,十数年后便被潮湿的海风推到了灯下黑。当时傲来国制造了买妖和卖妖这两个妖鬼把守灯下黑。
“他们一个代表买方的利益,一个代表卖方的利益,能够掌控发生在灯下黑的一切买和卖的事,可以随时为有纠纷的人主持公平。
“我看到他们煞有其事地利用公平的规则来保证诸人可以持续作恶,就被深深吸引了,也对摆弄人性这件事情萌发了兴趣。
“我知道。”乐风举手,“买卖妖就像市集上的公平秤。”
“对。我降服了卖妖和买妖,就相当于统治了灯下黑。后来,我不断地扩大这里的规模并改良经营方法。但是大概六百年前,我发现即便是灯下黑,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僵化刻板。
“我也越来越懒,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算起来我已经四百五十多年都没有在这个王座上换过姿势了,体重也增加了不下十倍。我想再过几百年,我应该会变成一块石头吧。不过没准我变成的石头在遥远的千万年后又可以蹦出一个大妖怪,这样或许也有点意思。”
“那您再讲讲您的用药史?”乐风心里想起了师父的一个病例。
“我最不喜服药。只是在和花果山的黑猴子谈以妖怪交易兵器的买卖时,他的随从,一个病态的鬼魂给了我一个方子,可以把妖怪炼成七情六欲丹。这种丹药服下时,令人飘飘所以,精神亢奋,我借此来缓解厌世的情绪。”
“不知道您是否允许我为您把脉。”乐风听他述说自己的症状,逐渐有了一些把握。
“嗯。随便吧。希望你不要太无聊。”
魔王的身体分化出一只圆圆胖胖的小短手,五指已经退化,就像一段硕大的粉藕。乐风慢慢爬上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