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不会被辜负(二)
5
大福作为上古食谱的一份子,该是很久之前就跟着邵九,玄度想看一看,洄湘这位师父到底有什么魅力,让洄湘念念不忘。
入目是林中一段小路,和男子瘦削的背影。
男子披一件旧青袍,提灯夜行,他看不见玄度,玄度便负手跟着他,听他步履间琐碎有声,细看,男子脚下带着镣铐。
邵九竟是名罪神。
但戴着脚镣不曾影响他游逛的兴致,他挖红薯,摘桑葚,洄水湘江贫瘠,农作物寥寥,他苦中作乐,唱了支山歌,歌声内容,是玄度听了要蹙眉,作者写了不能过审的那一种。
他路过一块石头,又退回去,从石头后薅出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比大福高不到哪儿去,满脸稚气,头发未能褪尽绿光。
邵九:“咦?原来不是绿伞盖的胖蘑菇啊。”
这时候的洄湘不叫洄湘,无名无姓一棵野菜,极其罕见的成了精,生了灵脉。
邵九稀罕道:“这般充沛的灵气,不能够是你自身习得,丫头,你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的眷顾。”
洄湘不懂这些,许是被邵九揪疼了,小脸皱成一团。
邵九被她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丝毫不知心疼,玄度在旁看的愤怒不已,却无可奈何。
邵九笑着笑着,后颈一冷,他纳闷回头:“怪哉,有野鬼过路不成,怎么突然冷了起来。”
他只是生性太乐观,好开玩笑,其实打心眼里对这小绿胖丫头也是喜欢,怜她孤苦,时常给她甘露,教她修习之术,无事的时候,会偷偷去照看她一眼。
上古食谱由邵九随身带着,邵九去看洄湘,玄度便也得以见证了她的成长,看她歪歪栽栽,磕磕绊绊,吃十堑长一智,笨拙地长大了,从什么都不会,到心不灵但手巧。
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后来邵九把食谱丢了,被洄湘捡到,洄湘去归还,邵九却不在家,洄湘只好把食谱代为保管。
玄度在她看不见的身边,与她朝夕相处,看她早起修习,有时也没有那么早起。
看她挖野菜熬粥,身为菜,吃菜吃的没有丁点儿负担,她的厨艺天赋显露无疑,尚未拜邵九为师,熬出来的粥已经香飘十里。
她用厨艺结交了好多朋友,但是洄水湘江这穷乡僻壤,敌人永远比朋友多,这地方名字里带了那么多的水,实际上却干涸千里,遍地裂纹。
生存环境严酷,为了生存,厮杀在所难免,尤其洄湘是一棵菜。
一棵灵力强大,武力值却不高的菜,简直是抢手山芋、行走的活肥肉。
邵九在还好些,邵九不在,谁都想吃她一口。
洪荒之初的环境比洄水湘江恶劣千倍万倍,玄度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见惯了血腥,面对血肉横飞而不动如山,灭你不打招呼,还顺带问候人家全家。他明明晓得洄湘会安然无恙,活蹦乱跳,日后成仙成神,在某个不甚明媚的日子,在紫霄天庭拔他的昙花种向日葵,并出言调戏他。
他明明晓得自己眼下是处于别人的识海,处处受限,弄不好还会遭反噬。
可是这天夜里,洄水湘江的草棚中,当一群饿狼包围了洄湘,朝洄湘扑上来时,他还是出手了。
看在洄湘眼中,是上古食谱神光大盛,狼群消弭于无形。
有开始没结束,自那以后,日日夜夜,洄湘将食谱摆在枕边,终于能够睡得安稳,她知道她的床头站着一位守护神。
这是邵九的食谱,邵九是洄水湘江唯一的神,洄湘理所当然以为是邵九庇佑了她,从此对邵九死心塌地。
邵九回来那天,玄度远远见洄湘捧着食谱兴高采烈迎上去,要将练习了好久的拜师词背给邵九听,求邵九收她为徒。
她给自己起了名字,叫洄湘,感念邵九的恩德,自以为很好听,一点让人联想不到八角花椒和大料。
邵九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旁站了位金光闪闪的小姑娘,东海公主敖思,已经先一步管邵九叫师父。
敖思衣着华丽,居高临下看着洄湘,不掩目中嫌恶,扇着鼻子道:“最讨厌脏兮兮的臭丫头。”
洄湘灰头土脸,不同于敖思满头华翠,她头发扎的随便,还挂着草,那是帮刺猬妈妈找离家出走的娃儿,掏土洞掏的。
她努力站直自己,道:“我天天洗澡,身上不臭。”
敖思和她的侍从闻言,齐齐嗤笑。
洄湘第一回知道了什么叫窘迫,什么叫云泥之别,尽量离敖思远了一点。
邵九是个直男,体会不到姑娘们之间细微的火花,对食谱失而复得很是高兴,对洄湘要拜他为师也很高兴,揉揉洄湘鸟窝似的脑袋,道好。
他左手洄湘右手敖思,道:“走,回家,师父给你们做好吃的。”
玄虚盯着洄湘那瘦巴巴,极力跟上邵九步伐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一想到洄湘拜邵九为师还是自己间接促成的,更难受了。
胸口疼痛猛地尖锐,反噬来的猝不及防,他急急退出大福识海,将大福眼一盖,吐出一口血来。
大福眼睛眨眨眨,睫毛挠着在他掌心,不安道:“生病了要请大夫。”
玄度将血迹抹去,当作无事发生,板着脸道:“不许告诉洄湘。”
正说着,洄湘端菜上来,随口问:“不许告诉我什么?”
大福看看玄度,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块无辜的小点心。”
真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玄度大方地允许了她玩自己的头发,然后扭过头来教育洄湘:“你口口声声说邵九对你好,那也能叫好?”
早年间的洄湘跟故事里的岁冬有什么区别,从未被温柔相待,因此但凡得到旁人半点关怀,便恨不得掏心掏肺,百倍的回报。洄湘:“你进大福的识海了?你这么关心我……的吗?”
玄度:“我闲的不行吗?”
“还以为尊师是何种完美的神圣能人,”他越想越生气,“你满身的硬气只会在我这里施展,人家欺负你,你会不会反击,敢不敢欺负回去?”
洄湘呆呆看着他。
玄度:“你看我做什么?”
洄湘:“这朝我甩脸子的模样,更像玄度了,我突然想到,玄度是龙,你也是龙,你俩别是亲戚吧?”
玄度:“……”
玄度:“天底下的龙多了去,别岔开话题。”
“哦。”洄湘老实道,“我后来打回去了啊,这不是没打过。”
洄湘:“我师父虽然放浪了些……”
玄度:“只是放浪一些?”
洄湘:“……”
洄湘:“放浪放浪,放手去浪。”
玄度冷笑了声。
洄湘:“但他待我真是极好的,我和敖思打架,他若在场一定会站在我这方,告诉敖思,别太过分,他当人家好几个人的师父,总不好偏心的太过。”
洄湘:“我没拜师之前,他就默默的保护了我很多次……你胸口怎么了?”
玄度:“被你气的。”
“那你多吃苦瓜,降火,”洄湘夹一筷给他,“我炒的苦瓜一点也不苦。”
玄度自是知道,还得装成第一次吃,不重样地夸她,夸得洄湘心花怒放,得寸进尺:“还有三天就是食神大赛了,我心里没底,去东海好比闯了龙窝,要是有一位心地善良的龙族朋友肯给我壮胆,陪我同去就好了。”
玄度:“你可以找玄度。”
洄湘:“……”
洄湘:“我说的是心地善良的龙族。”
玄度:“玄度心地不善良吗?”
洄湘:“对我反正是不怎么善良。”
玄度:“你有没有反思过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洄湘:“反思过了。”
洄湘:“反思一百遍,也是玄度此人有毛病。”
玄度筷子一放:“不吃了。”
洄湘:“不合胃口吗?”
玄度还未说话,头皮一痛。
大福闯了祸,瞬间闪人,洄湘望了一眼玄度背后,怒道:“你这孩子也是,哪有给人头发一根根打死结的!”
洄湘:“我这有把上好的王麻子剪刀。”
玄度:“你敢。”
6
洄湘不得已,找了把梳子给龙顺毛。
她是发现了,脾气再好的龙也比别的物种容易暴躁,溪云今日就格外的暴躁。
是故她小心翼翼,顺着那一头雪丝,攥了一手的沁凉,她问:“你们龙都是冷血动物吗?”
玄度:“多新鲜呐。”
洄湘:“冷血跟冷血,有没有地域之分?比如玄度那种生在洪荒最冰冷之地,睁眼是万里孤寒的龙,其后万万年,三界口口相传他的峥嵘,他的无上成就,论起往昔,说的都是他的杀伐果断,冷血无情。”“却无一人说起,是什么造就了他的冷血无情,他也是由血肉之躯一天天长起来的,难道就因为生来是上神,便可以抹杀他成长过程中与所有人一样要经历的惶恐,挣扎,孤独……”
玄度:“你在怜悯他?你觉得他需要你的怜悯吗?”
洄湘:“我是喜欢他,才发自肺腑心疼他。”
洄湘:“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执意要诓我,让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洄湘:“你说呢,玄度?”
玄度:“……”
洄湘:“来回切换大小号,你玩的挺溜啊神尊。”
洄湘:“你快问我几时知道的,我好不容易聪明一回。”
玄度:“所以你刚才说我不善良,有毛病,就是在故意气我。”
洄湘:“你不问我也告诉你,破绽太多了,那枚龙鳞,那个被我摔碎的湖,更重要的是,除了玄度,没人会吃我师父的干醋,没人会在乎我过去吃了多少苦。”
洄湘:“多年前在我床头乍现的神光,护我周全的人,是不是你?我一直记着那气息,后来观察许久,纳闷许久,那神光不属于我那倒霉师父。”
“我惦记那道神光惦记了很多年,因为心里有这道光,敖思再怎么欺负我,也不能使我绝望,”洄湘绕到他面前,伏在他膝上仰头望着他,“承认吧,原来你这样喜欢我。”
玄度低头看她:“得意的嘴脸收一收。”
洄湘道:“说你喜欢我。”
玄度搁在膝上的手收紧,道:“东海我陪你去。”
“喜欢我吧玄度,”她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站起来抱住了他,“你的喜欢不会被辜负。”
静默许久,玄度道:“好,喜欢你。”
玄度:“别以为本座喜欢你,头发这事儿就过去了。”
一顿,“以后不许随便召唤那卷破食谱。”
洄湘失笑,将他抱的更紧,玄度在她怀里轻轻闭上眼,贪恋片刻温存。
“第一百零一次。”他心里默数。
也是最后一次。
7
三日后。
东海龙宫,门口两对虾四个蟹,守卫森严。
还有披着海带飘来飘去的人鱼。
看在洄湘眼里,都是海鲜都是海鲜,都是海鲜。
她止步,司命盛装一新,站在她身侧,听她口中念念有词,以为她不适应海底,离近了才听清,洄湘念叨的是:“蜜汁烤虾,蒜蓉扇贝,盐水皮皮虾,杏仁银鳕鱼……”
司命:“……”
正巧蟹将上前询问来者何人,一起的吗?
司命:“不是一起的,不认识。”丢不起这个人。
司命巡视四周,宾客从八方赶至,瞧着个个来头不小,东海龙王宠女名不虚传。
为了让女儿赢一次,可谓脸都不要了,也要光明正大作弊,将比赛办在自家海里。
洄湘势单力薄,味觉失灵,拿什么赢人家。<!--PAGE 4-->他道:“咱们那位神尊呢?不是要和你一起来吗?”
洄湘道:“估计快到了吧,他不喜欢迟到。”
又道:“说不定已经进去了,毕竟他这个人低调。”
司命:“也是。”想起了头一遭在紫霄宝殿见到玄度的恐惧。
他正要携着洄湘进去,忽然人群**,东海龙王提袍奔出,人群散开两列,一束神光缓降,玄度本相自光中现身,独有的浓厚应龙气息威压海域。
司命腿软,目瞪口呆:“这不是……这不是……”
洄湘搀他一把:“没错,就是你见过的还要人家娶你的那个溪云。”
旁人面见这位常年见首不见尾,只活在传说里的神尊,表现比司命好不到哪里去,尤其东海龙王,此次也算龙族的盛会,他本着试一试的态度往三十六天拜了请帖,做好了玄度不来的准备。
没想到玄度居然来了,而且一改行事内敛的作风,出场先炸了一波,上次东海起这么大的浪,还是吒儿闹海。
东海龙王打头,众星捧月,要将玄度往龙宫让,玄度道声且慢,目光看定人群角落的洄湘,径直走到她面前,回首与东海龙王道:“食神你认识么?”
“认得,”龙王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小女此次大赛之劲敌。”
玄度与洄湘十指相扣,道:“你重新认识一下,食神洄湘,本座的心上人。”<!--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