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去哪了（二）
4
十二个时辰过去了。
霜寒炎英从吵架到和好，织完了一只手套。
三十六天没有日夜，洄湘守在门口，盯着来路，旁边趴着开明兽，看冰雪看久了，眼有些花，她揉揉眼睛晃晃脑袋，接着等。
开明兽先感应有人至，起身昂首，洄湘忙站起来，搓搓手，理一理衣裙，暗恼自己穿的太随便。
雪雾里四名天兵渐现，声如洪钟：“奉神尊与天帝之命，捉拿食神洄湘并司命星君炎英。”
司命闻声赶出，手上还戴着半只手套，他回望一眼洄湘，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懵懂。
紫霄宝殿。
众仙神班列，高座之上天帝暮商脸色铁青，将一本《机缘薄》掷到洄湘炎英脚下，道：“你二人可知罪？”
洄湘看向暮商身后的玄度，他黑衣冷冽，目视虚空，端的无情。
洄湘：“小神与司命星君何罪之有？”
暮商：“你二人串通一气，利用司命职务之便，任意穿梭《机缘薄》，扰乱三界秩序，知法犯法，枉为人神，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想作何狡辩？”
司命道：“谁是人证？”
玄度：“本座。”
司命张了张嘴，无从辩驳，就是有些同情洄湘，他跨前一步，正要揽下所有罪责，洄湘抢他一步：“陛下明鉴，此事与司命无关，是小神趁他不备，私盗《机缘薄》，违反天规，所有罪责由小神一力承当。”
天帝不解：“你好端端进那《机缘薄》作甚？”
洄湘看了看位列于众神中的东海龙王——敖思她爹，再看看玄度，玄度始终不与她对视，洄湘咬牙道：“小神……就是个玩。”
暮商：“……”
既然洄湘已主动认罪，暮商转向玄度，玄度微微颔首，暮商抬手召来天兵：“将食神打入天牢，百年不得出，以示小惩大诫。”
“等等。”洄湘急道，“小神不能去天牢。”
食神大赛召开在即，未能准时参赛等同弃权，洄湘再次直直望向玄度，盼他能出来说句话，纵使是她自作多情会错了意，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但锦盒里那些件件与她相关的私藏又作何解。
她捧着十二个时辰未离身的锦盒，道：“神尊，你除了揭发小神，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你说句话好不好？”
玄度方觑她一眼，道：“本座劝你迷途知返，在天牢静思己过，莫做无谓挣扎。”
洄湘心死一半，跪地道：“小神所犯之罪不止这一条，小神还犯了渎神之罪，小神爱慕神尊，屡屡拉他入《机缘薄》，行种种不轨之事……”
“够了。”暮商喝止洄湘，在满庭哗然中回头看玄度，来前只说把洄湘关起来，可没有排练过后头这一段，这叫他如何拿捏？
“小神不愿陛下为难，自请诛神台领罚天雷三百道，”洄湘叩首，再度直起腰，仍是看着玄度，“现在我的心意你已知晓，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玄度，你喜欢我吗？”
洄湘清脆的声音响在空旷大殿，响在云霄。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数十万年来，敢向神尊当庭求爱者，食神当属第一人，连东海龙王见了都得说声“莽”。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玄度尤其淡漠，他看着洄湘，冷傲笑了一声，道：“你配吗？”
洄湘心如死灰，满腔爱意结成冰，堵得她难受。
娘家人不愿意了，司命站起，怒指玄度：“冰天雪地的，小姑娘等了你一天一夜，你就算不喜欢，说句软话能怎么着？”
“司命星君炎英，原身为鬼狱一神木，与身旁一树鬼木连理同枝，”玄虚轻飘飘道，“你当真以为时过境迁，你同生死簿那点纠葛已没人知晓？生死薄此刻就在本座袖中，你可要本座召她出来见见？”
司命一个踉跄，死盯着玄度袖口面露恐慌。
洄湘扶住他：“别低头，王冠会掉。”
“挖人陈年往事犹如掘人祖坟，小洄湘，你喜欢的这个神，连凡夫俗子都不如，”司命道，“不就是三百道天雷，哥哥跟你一起扛。”
“傻瓜，”洄湘眼眶发热，“我主动讨笞是为了能参赛，你如果跟来，到时候谁照顾我养伤？”
她最后望了一眼玄度，将锦盒狠狠扔在地上。
5
自洄湘炎英被天兵带走，霜寒心里便不安，等在无方境外半晌，玄度闪现，犹如遭逢一场大劫，浑身有说不出的疲惫。
迎面对上霜寒，玄度问道：“她真的等了我一天一夜？”
霜寒忧心忡忡点头：“就坐在你此刻站的这个地方。”
霜寒：“还为你的兔玩偶挑了个绿色眼睛，她说绿色健康。”
霜寒：“这孩子除了审美扭曲，别的方面我看都还行。”
玄度握紧了手中锦盒，一言不发绕过他，霜寒还要追问几句，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玄度对着锦盒静坐许久，闭眼一幕幕，眼下与过往，梦境与现实……拨云见雾过后，只剩无尽苍凉。
原来是这样。
除了洄湘，谁都可以。
最后他睁开眼，低头一笑，又是凄怆，又是释然。
6
三百道天雷，足以损洄湘十之八九的修为，留一二予她残喘。
洄湘平时人缘不错，众饭友听闻她被罚受伤，纷纷来探望，其中就有霜寒，他拿出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补品，道：“我瞒着神尊来的。”
顿了顿，补充：“其实神尊他知道。”
司命好奇打开礼盒：“嚯，好耀眼的鹿茸。”
霜寒：“那是神尊小时候蜕下来的龙角。”治伤有奇效，毕竟龙全身都是宝。
洄湘伏在枕上气若游丝，不蒸馒头争口气，道：“不要。”
说完给霜寒解释：“叔，不是针对你。”
霜寒抱着礼盒回三十六天，故意打玄度跟前过，哀声道：“唉，我去看了，那小洄湘伤得可是不轻。”过去了又过来：“一般的伤痛对于神仙可以自愈，天罚却是不能，天庭那帮人丝毫不知怜香惜玉。”
过来了又过去：“可怜的小洄湘，全身不剩几块好皮，惨喏~”
玄度正给雪貂喂食，闻言抬眸，不冷不淡：“你是在家门口迷路进不去了吗？”
霜寒：“……”
将雪貂喂饱，玄度回屋打了一会儿坐，抄了一回经，把从昆仑虚带回的若木修正了一番，脑子里全是“洄湘伤得不轻”、“全身不剩几块好皮”……锉刀削了手指，皮肉却毫发无伤，他回神，看了看指尖，叹了口气。
——
夜间饭友退散，司命担起了帮洄湘喂坐骑的重任，出门找草料，眨眼只剩洄湘自己。
玄度如入无人之境，落降山肴海错的小院，对着亮灯的屋子，驻足不前。
屋内洄湘趴在**，后背伤口痛在其次，关键是痒，挠又挠不着，这种感觉谁能懂。
洄湘恨得捶床，玄度闻声而动，不做他想，化出本相，步入屋内。
洄湘看不见来人，听见脚步以为是司命，是故道：“快快快，帮我挠个痒。”
玄度：“……”
他掀开洄湘薄背，看她背上血肉模糊，还略有糊味，心下跟着一疼。
洄湘只觉后背被丝丝冰凉覆盖，灼痛顿时消减，能翻身了，她惊诧翻身，对上玄度，怀疑自己回光返了照：“我这是要死了吗？我就知道以我的为人，临终会天降美男来接我，但是怎么弄，临终感言我还没想好。”
玄度：“……”
为何每次见面，她都有临终感言要说。
幸好这次洄湘自己反应过来：“你……你是溪云？！”
玄度：“你竟认得出我。”
洄湘：“我记得你眼里的温柔。”说完自己一羞，低头往被子扎，却又忍不住，抬头一再惊艳打量眼前之人雪衣白发，碰了碰他周身淡萦的神光：“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当日在昆仑虚，封蓝会要死要活地看上你了。”
长成这样，封蓝跟他一比，确实成了个丑的。
玄度与其他上古之神不同，虽是应龙，却是以人身出生，而非兽态，因此除了应龙原身，还有本相与法相之分，起初他制霸洪荒，常以本相示人，由于太过扎眼，敌人往往不战而败，主动投降，无论男女公母，都哭着喊着，说美男娶我。
赢得太容易，玄度烦了，遂以法相示人，就是如今大家伙日常所见的相对平庸的容貌。
洄湘看痴了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玄度在她面前抬手晃了晃，洄湘将他手顺势一握：“我刚失恋，失意又伤心，对生活丧失了信心，道友，你愿不愿舍身取义，奉献自己，帮助失恋少女走出阴霾，重拾生活的勇气。”
玄度：“什么意思？”
洄湘：“娶我。”玄度：“你伤口不疼了是吧。”
经他一提醒，洄湘发现伤确实好了大半，她看着他，惊艳之外多了几分崇拜，想起自己骨折那一次，也是“溪云”，顷刻将她治好。
她蹬鼻子上脸，也就是随便一问：“倘若我说疼，能不能再来一次那个。”
玄度：“哪个？”
她目光从他眼睛下移，定在他薄唇。
玄度：“……”
明白了。
他先是不自然躲了躲，继而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撑在洄湘两侧，俯身，关键时刻，洄湘道：“算了。”
她颇为自责：“我心里有了人，再占你便宜不道德。”
玄度应声起身，过了片刻，他道：“忘了玄度，他不值得你喜欢。”
她在紫霄天庭对玄度那一通表白，恐怕已传遍了六界，洄湘不怀疑怎么溪云也知道，只是呐呐不言，过了会儿才道：“我会忘了他的。”
她强颜欢笑：“没有爱情我还可以搞事业嘛，对了，我还欠你一顿饭，等我恢复味……等我伤好了，一定给你补上。”
玄度：“不必着急。”
“要的要的，”洄湘道，“溪云道场在悬镜岛，为何我问遍旁人，也没有问出这块地方？”
玄度一怔，道：“地处偏僻，少有人知。”
洄湘：“正好，你告诉我怎么走。”
她摩拳擦掌，铆足劲要为他登门做饭。
玄度望了她一会儿，道：“悬镜岛游离于六界之外，寻常的路去不了，你若想去，燃烧此物，便可传唤与我，我带你去。”
洄湘手中一凉，多了枚银白圆莹之物，像极了……鳞片。
洄湘：“你是龙？”
玄度：“怎么？”
洄湘深吸一口气：“没、没什么。”
洄湘努力说服自己，世上的龙也不都是恶龙，像敖思那样的当然很坏，玄度不用说，大大的坏，但是像溪云这般人美心善爱替人疗伤的龙，便是世间仅有的好龙。
洄湘收好龙鳞：“我会好好使用的！”
坐起时牵扯伤口，她龇牙咧嘴。
玄度扶她一把：“我听说天帝本不欲重罚与你，你为何还要自讨苦吃。”
坐牢百年，对神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洄湘此次失掉的修为，万年也补不回来。
洄湘：“五天以后就是食神大赛了，敖思这些年来费尽心机想夺走食神之位，我绝不能让她得逞。”
玄度：“看不出来，你于名利看的挺重。”
“不是，”洄湘道：“这是我师父的遗言，他曾要我发誓，绝不能让敖思当食神。”
别人师门里的家务事，玄度不好刨根问底，些许责备看着洄湘：“你师父几句遗言，值当你以命相搏？”
洄湘握拳：“嗯！”
玄度无话可说，他缺失了洄湘太多光阴，她怎么成长，如何成神，他一概不知，也不曾参与，只通过洄湘寥寥数语，知晓她跟那个叫敖思的东海公主有恩怨。<!--PAGE 4-->回头倒要过问过问，洄湘的师父是个谁，几句话就让徒弟卖命，可见不是什么正经师父。
蓦地，脚步声响起，听着不像是人，灯影晃出墙上一个庞大黑影。
洄湘忙道：“溪云别怕，家养的上古凶兽，轻易不咬人。”
随着她话音，一只全身加起来没有二两肉的生物，模样似羊又似驼，一步三晃，随时有倒的危险，它咯咯愣愣，摇头摆尾，细长脖子不足一握，两只小眼贼亮，朝床头一挪一挪。
玄度：“……”
敢问此兽凶在了哪里。
玄度：“这只发育不良的白毛驴是？”
洄湘骄傲：“我的坐骑，草泥马大壮！”
洄湘：“帅吧？”
玄度违心点头，对上大壮的眼，大壮忽然看定了他，伸长舌头朝玄度舔了过来。
也就是玄度闪得快。
洄湘替驼委屈：“我家大壮喜欢你呢。”
这喜欢玄度承受不来：“他不喜欢我是什么样？”
正说着，司命寻驼而来，大壮转身朝着司命就是“呸呸呸”，疯狂朝他吐口水。
司命拎着湿哒哒的袍袖有苦说不出，这养不熟的驼！被个驼撵的满屋跑，抽空看了眼玄度，满目惊喜，问道：“道友你谁？可愿娶我？”
洄湘：“看见了吧，这就是不讨驼喜欢的下场。”
玄度受教了。
7
玄度出了山肴海错，恢复法相，袖中生死簿愤愤发话：“神尊你就忽悠吧，你骗着她哄着她，让她收下了你的脉心鳞，你……”
玄度：“本座许你说话了么？”
生死簿：“你有没有为你自己想过？”
玄度：“你有没有看见炎英？”
生死簿蔫了，过了良久，道：“他穿粉色好难看！”
又过良久，生死簿：“你觉不觉得他瘦了，我怎么觉得他瘦了呢？”
玄度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无论如何，神尊你不能再进那该死的《机缘薄》了，”生死簿提醒，“洄湘现在对你还只是喜欢，等她真正对你难舍难分，一切就来不及了。”
玄度：“本座知道。”
卯日星君当值的时刻快到了，一队先行神女赶着布朝霞，披帛飘舞，拖出条条彩带绮丽，看见玄度，纷纷停下行礼。
玄度道：“九天也布一些。”
神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打头一个道：“是。”
洄湘小睡一觉醒来，透过窗子看到了漫天绚烂，兴奋提裙出屋，九天何时有了朝霞？神女们布错了吧？
管它的。
她站在门前地头，仰头看触手可及的璀璨霞光，滚动，燃烧……她在人间时，最喜欢看日出之前的朝霞，每每因睡懒觉错过，始终看不成，如今想来凡人的一生实在很容易蹉跎，稍微不珍惜，一辈子就过完了。
真浪漫啊，听说日神制造朝霞的初衷，是为了向心上人求爱。<!--PAGE 5-->洄湘看着看着，想起地里的土豆该刨了，辣椒茄子也该收了，于是顶着满天浪漫，开始干农活。
农活干到一半，来了个海鲜。
海鲜替自家公主来送食神大赛的入场帖，里头内容很常规，希望洄湘五天以后准时参赛，除了落款处画的那个炸弹的表情包。
洄湘：“敖思的好心威胁我收下了。”
海鲜：“食神大人可还有话带给公主？”
洄湘道：“反弹。”
海鲜点头记下，横着走了。
司命来时，洄湘捂着心肝病比西施：“我伤了。”
司命吓一跳，以为她伤口恶化：“伤在哪里？”
洄湘把入场帖给他看：“我伤在了不起。”
洄湘扒着司命目露凶光，司命退后一步，抱紧了自己：“你还来？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司命：“不成不成，《机缘薄》你说什么不能再进了。”
洄湘：“我失恋了。”
司命：“知错不改，罪加一等，你想把天牢坐穿？”
洄湘：“哥，我失恋了。”
司命：“《机缘薄》给你。”
洄湘得逞，迫不及待往里一扎，绿光过后她捧着簿子站在原地，与司命两脸疑惑。
洄湘：“我为什么没穿？”
她不服，再一扎。
绿光过后，洄湘：“我为什么还没穿？”
司命往《机缘簿》一探：“神尊动过了，你被限制了。”
“什么？”洄湘怒声，“版权是你的，凭啥给你锁文，你去把权限要回来！”
司命为难：“实际上我只有这个簿子的使用权，最终解释权归神尊这种有资历有本事的人所有。”
洄湘愤懑：“我恨资本！”
她抬头望天：“炎英你说，昨日闹僵成那个鬼样，我今天就上去求他，会不会显得我太怂太猥琐。”
司命：“这点你放心，你在他面前本来就没什么形象可言。”
洄湘：“……”
洄湘：“喵的。”
8
洄湘怀着悲壮的心情造访三十六天。
扛着一麻袋新出的土豆。
——作者有话说——
奇迹小度上线，接下来可以看到小度疯狂换装。
小度不是渣男，孩子有苦衷，大家不要留情面，使劲骂他吧。<!--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