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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草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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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白天,想要不要去猎人联盟查查看寻找沙瑞西草药的客人到底什么来头。

  尹美丽昨天还缺三剂,今天一早忽然就只缺一剂了,一定是猎人联盟那边传回了好消息,填补了她的缺口。

  如果那填缺的,就是猎人联盟从当归镇以北,我今早去过那个地方找到的沙瑞西草,那我足可放心,不用追究——经我上次采摘之后,短短四个月内,绝不可能出现合用的根株。

  我说过,沙瑞西草很自由,为所欲为地生,为所欲为地长。

  发芽,生根,开花,结果。

  这个过程中它都不算是药草,唯独到生命的尽头——正常生长期限两年到三年之后——它的叶子从绿色转为红色,上面的银色印子发出温柔明亮的光芒,象征活力已经消失,所余都是记忆,它才正式成为一味药。

  它以遗蜕换来鲜活的新生。利人不损己,乃是至高境界。

  尹美丽拿犹在生长期的沙瑞西草去用,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会成功的。这个秘密,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这一丝侥幸支撑我发了大半天呆,今天王大好像停止罢工了,终于有人上门买药,住西门大院里的九婆,说她孙子突然犯懒病,以前精干活泼的小伙子,两天了都没起床,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躺在**有出气没进气,眼睛望天,长吁短叹,把九婆担心得要死,请了好几个医生去看,都束手无策,不得已找到王大,拿了张处方就上这儿来了。

  我把那张处方打开一看,王大龙飞凤舞,缺笔少画的草书在上,曰:

  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要不是为了和他联手做生意,我对辨认他的字迹好好下了一番功夫,那真是鬼都不认识他写了什么。我怀疑他写了之后,其实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煞有介事研究了一下处方,我叫阿四:“左边第三个药抽屉,十钱,配下一行第一个药抽屉十钱,包成两小包。”

  阿四照方抓药,他也看不懂王大的字,所以信以为真这是神医的指示。

  包好后交给九婆,九婆捧在手心里,宝贝似的,问了我两句:“有用吧?”

  我忙不迭点头:“有用,有用。”

  她得了保证,抓得更紧,向我们两个练练颔首致谢,忽然想起什么,从胸前的布兜兜里一阵摸索,掏出一窝好漂亮的鸡蛋,窝是草编的,蛋是新鲜的,个个小巧玲珑团在一起,不知多可爱。

  九婆没收入,靠孙子打零工养,但她有好几只爱下蛋的老母鸡。我眉开眼笑接过去,她看我没翻脸,明显松了一口气,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挥手阻住了:“够了够了,我好久没吃鸡蛋了,谢谢你,赶紧回去给你孙子吃药吧,早一服,晚一服,煎十分钟,连水带渣吃掉就行了。”九婆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把鸡蛋放到一边,阿四对着那窝蛋叹口气,放到旁边的一个筐里,那里头很多土特产,有番薯有萝卜,鸡蛋也不少,都是我们拿药物交易来的——有钱人找我们的不多。

  他问我:“九婆孙子什么毛病?”

  我叫他看刚才抓的两种药,一是夏枯草,一是狐魅花干。夏枯草清火解毒,狐魅花干益气养颜。

  阿四悟性真不好,赶着我问:“他精力不济,还养什么颜?”

  我摊摊手:“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王大。”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问王大,就算问了,最多得到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王大连我用什么药都不知道,泄露个鬼。

  其实九婆的孙子得的不是懒病,懒病才没得医呢,他得的是相思病,病根是他们家隔壁八姑姑家的小闺女阿香,夏枯草给他顺气,理清楚脑子,狐魅花干增长魅力,强健体格,保证喝完一站起来,精光四射的好儿郎,阿香又不是瞎子,好事指日可待。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手掌大个镇子,我天天走门串户的,眼睛又好使,有什么不知道。

  何况前几天九婆那憨实的孙子还来店里,说我去过大地方,能不能告诉他该给姑娘买什么才合适。我问他买给谁,他扭扭捏捏半天才说是阿香,那女孩子结实红润,风风火火的,是个好媳妇的胚子,害得我羡慕了半天。

  神不知鬼不觉做了一回月老,我幸福得在店子里哼歌儿,快乐时光容易过,这就太阳落山了,我决定今天犒劳犒劳自己,吃顿好的!去隔壁老孙头家吃!白吃!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今天老孙头生日,肯定有红烧鸡!

  高高兴兴走回去,正要直扑去老孙家打门,一琢磨空手上门可不好,回家搜罗搜罗看有什么贺礼吧,一推门,忽然一阵风向我脸上吹来,有个沙包大的拳头,近在咫尺,突袭而来,拳头上还带着纯钢的扳指,微微闪着金属光芒。

  咚。

  那只拳头,准确无误地落在我鼻子上。

  扳指的表面有点凉。

  我摸摸鼻子,发了一下愣。

  打我的人看看自己的手,也发了一下愣。

  看样子他其实想伸手来摸摸我的鼻子,看为什么被打了之后既不流血,又不肿胀,若无其事仍然是一只普通的鼻子。

  但是我马上想起来——这种被打的反应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很容易引起猜疑的。

  所以我一边叹气,一边慢吞吞就地卧倒,唉呀唉呀惨叫着,在地上滚了两下,又爬起来。

  问那个人:“你找我有事?”

  有那么大的拳头,当然是个彪形大汉,头发极短,五官都雄浑有力,戴副黑边眼镜,不知道是不是平光。穿白色衬衣,干脆利落的军装裤。

  他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断定刚才那一幕乃是幻觉,原地跳了两下,再度扑上来,又是一拳打在我颈侧大动脉上。他是杀人的行家,知道什么地方最痛,什么地方最致命。

  我既不大疼,也不大容易毙命,但我心生不悦。

  因为并非人人是我。

  以他伤害人的随便程度和放肆程度,我猜他手上沾了不少鲜血。

  我并不喜欢以暴易暴,但有时候别无选择。

  他第三次想攻击我胸腹部的时候,我抓住他的手指——左右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用我的两根手指圈住,他立刻全身筛糠,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惊恐而不可置信地扬头瞪住我,牙齿格格作响。

  我低头看着他,问:“谁让你来的?”

  他很倔强,不肯说。

  人类的疼痛程度如果分成十级的话,现在他的两根手指正在大声地吆喝:哦哦,四级,啊啊,四级。

  听上去不算很厉害。

  但是孕妇在无麻醉状态下自然生产的痛苦感,也就是六级。

  此时他还能保持怒目圆睁的模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和我死扛,我觉得已经算很不错了。

  所以我在手上加了一点力,把他的痛感级别很精确地提升了一点。

  在人身上做生物感觉试验,绝不算我的爱好。

  不过轻易宽恕和放纵一个随随便便就以重度伤人为行动目的的人。

  也不是我的风格。

  这位仁兄齿缝间发出吸气的声音,呼吸呼吸,均匀有力。

  咿,你怎么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恰似临盆的准妈妈?连呼吸耐痛法你都学会了。

  我再问他一次:“谁让你来的?”

  他这次当了好汉,而且速度很快。

  一边吸气一边口齿清楚地说:“我听命行事,来找一副草药,委托人不知是谁,我老板是京川。”

  京川。

  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

  只要有个名字就行了,

  逼供完了之后,我严肃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灭口。

  对我来说简直太容易了,我有两三千种方法让一个人永远没有口。

  包括无痕缝合,暴力定点消灭,口鼻功能合一,甚至器官转移。

  要是我愿意的话,他的嘴可以用最自然的方式移植到屁股上。

  以后跟人说话,尤其是他老板,态度必须恭敬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用弯着了。

  他得撅着。

  我想象他的嘴在屁股上一张一合,吃饭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啊,我的品味真是万恶,如果给某些人知道,会当场扑过来生吃了我的。

  看着我这么望天憨笑,那位两个大拇指吊着全身的兄弟打了一阵寒噤,深有不祥之兆。

  他倒也爽快,对我说:“我不够种,卖了老板,回去也是一个“死”字,不如你给我来个痛快的。”

  我瞄他一眼:“少来,你不怕死刚才就不会招了。”

  当我是菜鸟么。

  把他抓起来走到房子外面,我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他说:“哎,你稳住啊,不要乱动,要定心凝神,会很快的。”他脸色“唰”就变了,一片惨白,两只眼睛无限惊恐地瞪着我。

  蝼蚁尚且惜命,你也不过常人。

  以后对其他人的生死,拜托多一点顾惜。

  就跟顾惜你自己一样。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怕自己嘴脸太随便,说出来效果不够严肃。

  行为比言语更有效。他一定可以随后就体会到这一点。

  我把他丢了出去。

  好像丢铅球一样。

  撤身后退,手臂大回转,挥,送。

  搭凉棚看看,随着泰山般一声呼喊,他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天空。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会以音速到达某个地方的上空,然后呈抛物线下降,如果他运气好的话,我用的力刚够他着地,最多骨头断掉一两根,完全可以一瘸一拐爬起来走掉,如果运气差一点,落下去的地方可能是陷阱,快车干道,鲨鱼聚集区,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管不着了。

  这么大人了,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任的。

  今天的确是老孙头的生日,我在他家里吃鸡吃得很开心,至少装得很开心。

  从我到这里住下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很关照我。

  无论家里弄什么好吃的,都叫孙老太给我留一碗,他们老两口有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平常也很冷清。

  和我说话的样子,总好像要收我当干儿子似的,他很怕将来没有人披麻戴孝送终。

  但是我吃到一半,终于装不下去,放下碗问他:“大伯,怎么了?”

  之前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路过地球没什么别的事,跑到他家里啃掉半只鸡。

  被我一问,打了个寒战,偏过脸去,喃喃地说:“没事,没事,没什么。”

  一个人对你说没什么。

  那多半是有什么。

  而且还有得很厉害。

  所以我一边毫不放松,目光炯炯把老孙头盯住,一边毫不放松,啃我的鸡皮。

  鸡皮烤得黄焦香脆,真是太好吃了。孙妈妈这一手绝啊。

  他终于受不了,期期艾艾地说:“你,你还有那啥沙瑞西药不?”

  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跳起来了。

  鸡皮刚好吃完。

  “谁问你要的?”

  老孙头偏头想了想,他肯定在考虑要不要对我撒谎,说是他自己要的。

  有些糊涂人撒起谎来,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多半会说他老伴七十怀胎,要吃点补药养养身体。

  好在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他很快向我出示了一样我很熟悉的东西。

  一张支票。

  有人出重金,让他向我要一剂沙瑞西药。

  看完那个数字我几乎要对天长啸:老孙头,你上当了。

  王大一百万,阿四两百万,人家居然只给你五十万。

  这是对你多大的不尊重啊。

  不过你放心,我会为你讨还公道的。

  不管是谁,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PAGE 4-->我一定要把他们扭出来。

  老子已经要被烦死了

  晚上,我出去串门。

  我串了镇子里面所有的门,串到半夜三更还没有走完全场。

  镇子上每个人家里我都去坐了一下。

  家境比较好的就给我一杯茶,家境不大好的就给我一杯水

  大家奉客都很周到,所以我从最后一个人家里走出来,肚子里装的**绝对足够养一打以上的草鱼。

  和水一样多的,还有各色具备当地特色的八卦。老王和老李他媳妇眉来眼去之类的。

  这是小镇子比大城市好的地方,在大城市里,老王必须要和老李本人眉来眼去,才构成有价值的八卦消息。

  除此之外,不出所料,人人告诉我,就在这一两天内,有人挨家挨户上门,询问有没有一种叫沙瑞西草的草药,而且还留下联系方式,说如有发现,重金收购,多少不论。

  好多人慎重地把这个联系方式藏了起来,然后收拾干粮准备明天进山去找草药。

  我问他们知道什么是沙瑞西草不,大家都很诚实地摇头。

  但是,“重金啊!!那得是多少钱!!”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闪出金黄色的憧憬。

  然后他们就想起来,我就是一个开药店的。

  然后他们就扑过去把门关上,生怕有人偷听似的,压低声音问我:“你,肯定有那草吧。”

  然后我就郁闷地起身,走出门去,怀着一种幻灭的心情去下一家。

  我在这个镇子上开了一年的药店,从来没有人来买沙瑞西草——有人用过,是我直接开给他们的,没有人能够说出这种草药的名字。

  我预感到不用多久,整个镇子里的人就会从各自做的事情中间脱身而出,争先恐后奔向山野,疯狂寻找一种他们以前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植物。

  金钱可以毁灭很多东西。

  比如这个小镇上这些向来纯朴的人。

  事实上我的预感很准,因为第二天一早,蜂拥而来的人就堵塞了我的药店门,每个人都在呼喊着同样的一句话。大部分是镇子上的青壮劳动力,养家糊口的主力军。

  如果有一种方法比种菜挑泥更容易赚到钱,也不犯法,就是神仙老子,也没有办法说服他们不尝试一下就放弃。

  我和阿四忧愁地站在离店门还有一千米左右的地方,不是我们怕死不敢开,是根本挤不进去。

  阿四自告奋勇,要去告诉大家我们的最后一剂沙瑞西草已经卖掉了。

  但是他们根本要的还不是草,是问我草在哪里长的,怎么去摘。

  我烦恼得整个头都变成茄子的颜色,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你赶紧回家躲起来,那些人一会儿就会到我们两个人的家里去找我们,你记得跟他们说,我昨天已经把你炒掉了,一定是因为我想独吞沙瑞西草。”<!--PAGE 5-->阿四的胖脸嗔怪地对着我,天真无邪:“我为什么要诬赖你。”

  我对天长啸:“你如果不诬赖我,人家就要诬赖你了老兄。”<!--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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