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孤独的灵魂
滕雪完全不理解,此时他们已经来到负二层,D区在东面,滕雪一走出电梯间,年岁岁就从她肩上一跃而下,在触及地面的同时化身为一只雪白的花栗鼠,向东面狂飙而去。速度之快,如同闪电,任滕雪在背后拔足狂奔,都只能落得一个被甩得越来越远的结果。
幸好花栗鼠很快停住了脚步。
在D区,十三道。
那里停了一辆暗绿色保时捷卡宴,车主人想必相当没心没肺,车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凹凸和擦挂痕迹。
花栗鼠跳上了右侧车窗边的后视镜,蹲了下来。
滕雪随即赶到,张口问:“你干……”
花栗鼠的尾巴一摇,做出一个类似于人类shut up的手势。
他们的前方,是停车场出口前那块空地,右侧拐弯就是付费闸机和电梯。
空地正中,有一个高而瘦的男子,正若无其事向电梯走去,从后面看,他身形挺拔,穿一件白色过膝的外衣,质地颇精良,式样却与世风时尚格格不入。
仅此而已,滕雪再看不出有任何特别之处,需要年岁岁拼命追逐。
她只是不经意地觉得,咿,怎么停车场突然这么冷。
冷气开太大了吧,真是浪费纳税人的金钱。
而且,冷得真奇怪。
像二十一岁大学毕业,青梅竹马的恋人忽然提出分手,说要远渡英伦,不再见面的那一天,明明是盛夏天气,却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寒气氤氲,从内到外,把整个人牢牢包裹住,是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却能够置人于死地的凉薄。
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屈起双臂,忽然见到自己的指尖,分明变得青紫。
花栗鼠年岁岁的大尾巴,轻轻拂过来,有意无意地盖在她**的皮肤上,带来细微而持久的暖流,直接进入到血液中,开始随同气脉流通般,暖着她。
它低声说:“精蓝。”
滕雪不明所以:“谁?”
那白衣男子已经进了电梯,转身的瞬间,滕雪看到了他的脸。
事实上他长什么样子,都无关紧要,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漠无表情,凝定如玄铁,偶尔流转之间,带来雪山崩塌般的窒息感觉。
他随意向外一瞥,滕雪无端觉得心脏收紧,被针刺了一样,竟然忍不住失声一呼。
但她没有叫出声来,年岁岁的尾巴堵在她嘴唇上。
再度说出令人费解的名字:“精蓝。”
声音里有惊骇。
它跳上滕雪的肩膀,微微一沉,回复了三岁小儿的模样,静静不知想什么,滕雪从那不知其可的震惊中初初回过神,就听他吩咐:“速去十鹿医院,快,快。”
在路上他向滕雪解释什么是精蓝。
听完之后,滕雪并没有比之前豁然开朗。
因为年岁岁说,精蓝是一种非人,所谓的非人,人类比较喜欢叫作妖怪。妖怪也有很多种类,精蓝是最邪恶,最强悍,也最罕见的那一种。
和忠肝义胆,情比金坚的有钱人和从来不撒谎的律师属于同一等级。
这么拉风的妖怪,来香港有何贵干?适值减价期,难道是过来扫货的么?
不知道他是走奢侈路线喜欢一线品牌呢,还是追求设计感觉专门扫小店呢。
他有钱么,对了,妖怪怎么赚钱的……
滕雪难得暴露出自己相当天真而不怎么警察的那一面。
年岁岁嗤嗤发笑,但除此之外不发一言,他坐在滕雪所驾车的副驾驶位上,始终保持一个身体前倾的架势,似乎在密切观察空气中的什么。
“你看什么?”
“看气味。”
“气味能看得见吗?”
“我能看得见。”
“是什么样子的。”
“微蓝色,闪闪发光,带着刀锋一样锐利的边缘,当我看到时眼睛会刺痛。”
银狐狄南美在利先生宅第外所布结界,名字是念,作用是阻。
以人固有的意念作为动力来源,执念多难破除,结界就多坚固。
有似金汤浇筑的城池,虽千军万马不能从外界征服。
唯一阻不住的,是里面的人,打开门走出去。
像利先生这样。
走出庭院,信步,跨越光华流动的结界,没有丝毫碍难。
她看到不远处所站的,是安。
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永远不能忘记的人。
淹没爱情的总是时间
尽管有些岛屿坚持在汪洋中矗立
或成为亚特兰提斯,
再不肯复现,亦永不曾消失。
脸颊犹似能感受他指尖的温度,跟随身边时偶尔手肘上的一扶。
最轻微的接触都曾使利先生产生利刃加身一般的强烈战栗。
皮肤原来会被幸福划开,流出只有自己能够感觉的无形血液。
倘若持续时间太长,也许会因为难以承受而昏厥。
即使她拥有能够应付最恶劣野地环境的体格。
她深自缄默,不与人言。
就连安是不是知道,都无从考证。
没有过机会去寻求答案。
一直是追悔的。
消失了很长时间之后。
他在面前。
狄南美在宅第大堂,背手看着大门外相对而立的两人,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微笑和叹气都会带来皱纹,而后者尤其不值得。
她想起白弃说,总是如此,人算不如天算。
她到利宅,受狐族长老会派遣而来,当然不是真的失业后焕发职场第二春。
狐族数年前已经侦知,自暗黑三界彻底关闭出入通道之后,许多人都致力于寻找到合适的方法重新与其沟通,目的多种多样,其中占主导地位的,一是寻求破魂和食鬼两族对人界吸血鬼势力的力量制衡。一是对暗黑三界大量罕见资源的需求难以被其他途径满足。前者的代表是正常非人界人士以及猎人联盟,后者的代表,是异灵川。
数年前异灵川已经开始着手开辟灵魂十字架的准备工作,尽管进行得十分秘密,但狐族的情报工作网无孔不入,第一时间便已侦之,族中长老会专程密会商议,最后得出结论,尽管不明白异灵川的目的所在,但此计划有九成以上必不可行,首先异灵川没有能力筛选出足够人界适合制造十字架的对象,其次灵魂狙击者一旦开始行动,且不说最后进入暗黑三界的至高挑战,应付各方探查都已经十分棘手,资质要求如此之高,异灵川全部现役行动人员符合者亦寥寥无几,问题是寥寥的几位还统统属于暗黑界,他们老板睡醒了一召唤说要闭关锁国,全部屁滚尿流回去了,剩下一些身体相当孱弱的朋友大眼瞪小眼,想执行点高难度的任务都有心无力。
谁也没有想到异灵川会得到安,从人,改造成妖怪。
最强悍的灵魂无论被放置在什么样的身体里,都一样闪耀摄人光辉。
他的出现,直接解决了第二个问题,然后,他又非常有创造性地帮助异灵川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开启暗黑三界贵宾通道十字架,所需要的灵魂必须是孤独的。
孤独而带着避免不开的锋芒,将身边人都一一推入到死亡的荫谷。
只身在世上行走,直到生老病死前来,仁慈地扫除重重积累的寂寞。
即以此为关键条件,侵入各国人口管理系统,筛选那些父母早亡,兄弟姐妹绝迹,朋友不存在,不要说养狗,连家里蟑螂寿命都比人家短的那些人。
范围如此缩小之后,再要发现到底是那些人拥有符合要求的灵魂,显然就容易得多了。
名字的列表中,有霍金,也有利先生。
所有与他们亲近的人,都逃不过暴死的命运。
尤其是利先生,即使只是她在mont blonc峰上所结识的登山伙伴,偶尔邂逅,相谈甚欢,如此而已,都逃不过在夏季登山最好的天气里,遭遇诡异风雪丧生的命运。
她一生中,称得上亲密,而仍健在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霍金。
一个,是安。
安。
她缓缓走过去,站在了安的面前,身上是出门的打扮,穿高跟鞋,能够平视男人的脸孔,他鬓角处有白发星星,姿态,是随随便便站着,和街上见到的任何中年男子一样,平常装束,平常神情,连眼神都柔和疲倦,不见锋芒。
但真正有眼光的人,会察觉一种微妙的气场,无声地宣扬说,他浑身上下都是用全宇宙最坚实的东西浇铸成,即使用显微镜彻查,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心也是。
灵魂也是。
利先生泫然。
伸出手去,碰了一碰他的手臂,缓缓说:“不如,陪我喝杯茶。”从前相处的时候,她常常找他,陪着喝杯茶,相对无一言,唯独能感受时间肆无忌惮飞逝,如握沙不可久,如掬水不可留。
安点一点头。
利先生便转过身,两人肩并肩,慢慢进了庭院,霍金在大门处呆看着他们,经过自己身边,只觉得安无意间在他身上一瞥,带来从内心深处生发出的,几乎无法忍耐的恐惧。
他们的身影在楼梯上一消失,霍金就飞快奔去找狄南美,银狐从大堂撤回了厨房,正坐在她的秋千座上晃来晃去。
“这人是谁啊?”
狄南美在咬指甲,这动作可不常见,她对于咬人的兴趣,向来都比咬自己要高。
“你老板的心上人。”
“心上人?我怎么不知道。”
霍金冲口而出,这平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厨师,竟然没有察觉自己言语中镶嵌着多么浓厚的愤懑与嫉妒。
狄南美静静地看着他,不揭穿,不嘲笑,非常不银狐地说:“霍金,利先生活不了多久了。”
霍金浑身一震,扬眉怒目:“你说什么?”
凡事只有涉及到她,他才表现情绪,或者说,才像一个人。
狄南美同情地看着他,失去所爱的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倘若对方是唯一与全部,则无论如何难以承受,就算死亡也不能减缓那灵魂将要破碎的痛苦,他所将要经历的,狄南美全部都明白。
霍金很快反应过来,扑过来抓住狄南美的脚——这是他唯一能抓得到的地方:“你可以救她吗?”
语气虔诚渴望,其中有信任,无以名状。
好像窦娥临刑前的泣血诉冤,深信九天十地的神佛总有一个会开眼。
狄南美犹豫了一下。
就是因为他无意显露的依赖,犹豫了一下。
然后说:“我救不了。”
她跳下来,抬头望望楼上,仿佛能看到天花板上那两人对坐,共品清茗的宁静身影。
在霍金准备声嘶力竭追问她为什么呀为什么之前,她给出了很清晰的解释:“生命与灵魂为人所自有,求生固然可敬,求死也是自由。”
霍金喉咙都嘶哑了,一瞬间的事情:“你说,利先生求死?”
“有什么好惊讶的?”狄南美淡然问,“你不曾求死过吗?”
你不是在某个寒冷冬天,义无反顾迎向过急速奔驰的车轮吗?
在那时候,倘若意念的确是那么单纯而坚定,知道死亡会解脱所有的哀伤。
你难道会有时间停下来,听人宣讲一下生命之纯净宝贵,因此须用心顾惜吗?
霍金大为震惊:“你怎么把利先生和我比,她是天之骄女,应有尽有……”
窗外的天空忽然转为轻微的灰色,像晨曦初起时最沉静的那一抹云彩。
狄南美望着那天色,许久才说:“谁没有遗憾。”<!--PAGE 4-->对狄南美的前生现世,霍金都一无所知,仅基于这段时间相处的基本了解,他已经对这句台词大为震惊。
诚然这是真理。
而似乎无所不能的银狐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遗憾,又怎么是霍金能够了然的呢。
我们仰视神龛,进入眼帘的不过是光环。
霍金颓然跌坐,头顶住他日常工作所用的灶台,失神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神情委顿,仿佛瞬息之间就被坏消息夺走了赖以支柱的精气神,无意识之间,头在灶台上撞来撞去,忽然竖起身子问南美:“是刚刚那个人令她求死么?”
生命又找到了存在意义一样,站起来,很坚决:“我要阻止他。”
狄南美怪好笑地看着他:“噢?怎么阻止法说来听听?”
很体谅霍金的想象力和策划力都不是很足,她主动地承担起制定计划的角色:“你拿最大那把菜刀悄悄上楼去,我来帮你引开利先生,等他一落单,你就扑上去!”
右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下刀手势,加以技术指导:砍脖子后面,要用力啊,不然很难断。
嗯嗯,不好,硬来好像太血腥了一点,这样子吧,他们在喝茶,一定要吃小点心,要不我给你当下手,你赶快做一点小饼干送上去,放毒,老鼠药砒霜洁厕精屎尿屁,有什么放什么,兄弟,考验你手艺的时候到了,怎么把洁厕精做出黄油的味道,是你烹调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啊。
她渐渐兴高采烈,杀人放火在她嘴里说出来,不过一场马戏团的表演,最重要的是精彩紧凑,霍金呆头呆脑看着她出馊主意,表情纳闷。
阴错阳差的,这恰是制服狄南美恶搞的唯一方法,即以不变应万变,将自己全身心的石化,以彻底的呆滞来对抗可能发生的无限羞辱。
果然她很快兴味索然,瘫在秋发座上面,呻吟道:“真他娘的无聊,真无聊啊。”
然后就爆发了,跳下来一把抓起霍金:“我不跟你玩了,你说吧,为了你主子,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霍金点头,点了十七八下之多,坚定而纯洁。
狄南美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游离开去,看了窗外两秒,倘若霍金善识颜色,会看到她极罕见的怀念之色,不知为何。
但她随即就转了回来:“去死愿意不?”
霍金仍然点头,二十七八下,更加坚定而纯洁。
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个子厨师,居然有舍身为人的慷慨气度,倒不曾出狄南美所料,她只是奸笑一声:“别点了,你不就是想死吗,哼,在我面前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这种言论,请问算是威胁么?<!--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