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狐山
小狐狸很专心地听着听着,在某个点子上忽然跃起来,三跳两跳冲到玄关那里,俯下身从秦准的背包里拱出一个IMAC PRO,它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电脑,再抬起头时变了脸,严肃中隐含责备——这么七情上脸的野兽可真不多。
秦准立刻就窘了:“哎呀,又被你发现了,我马上做马上做。”
过去拿过电脑,放在膝盖上,运指如飞——他开始写作业。
真正想回狐山的原因,是不愿意在人间写作业,尽管拼命隐藏这个念头,还是被抓了个现行。
“你以前真的没有这么八婆哪,哥哥,真是的。”
一边嘀咕着,一边敲着键盘。明天是考古与近代史老师血腥susan的当堂考试,当场要做presentation,要是做不出的话,下学期就要重修。
为什么老子堂堂玄狐之后,却要窝在这里写《人类居住环境变迁与世界战争相互影响小考》。心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咆哮着。小狐狸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想来秦准既从善如流知错必改,它也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了,回到沙发上把自己卷起来,打了一个哈欠。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秦准入了戏,渐渐认真起来,他一面写一面想,人类居住环境的变迁和战争有个屁的关系,战争是因为人类与生俱来的贪欲与排除异己之本能而爆发,无论居住环境变不变化,该打还是会打。
就算血腥Susan给他一个Z也无所谓,这就是他真实的看法,而且网络之大,信息之杂,帮了他的大忙,要找多少历史现实的证据都信手拈来。
他一直写到凌晨一点多才结尾,小狐狸已经在旁边睡得口水长流,头窝在尾巴里,露出鼻子来一翘一翘的,秦准收拾好东西过去看看它,觉得好笑。
“哥哥你真的睡好多,每天睡觉你不闷的吗?尤其在根本不需要睡觉的情况下。”
这么嘀咕着,一时手痒给小狐狸盖了点儿毯子,然后走到厨房去,烧开水,准备煮一碗面。
天知道他内心深处觉得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多么无聊,多么无谓,多么无趣。
又在想,如果在狐山,只需要在大自然中寻找食物而已——事实上修成人身的狐,根本都不再需要太多饮食。
不过,老爹老妈以前都吃三餐,讲究荤素搭配,干稀调和什么的,庄姨更离谱,每天做面膜,吃维生素和葡萄籽精华,说要保持青春不败,能再神经病点儿不。只有三叔最随性而为,没粮食或者没时间吃饭的时候能饿多久就饿多久,然后挑距离最近的一家垃圾食品快餐厅吃个血流成河——干掉人家所有的巨无霸汉堡。
他叹口气,水已经烧开了,下面,两分钟就熟,捞起来拌一拌方便面包里附送的红油酱料,倒也挺香。
有浓厚味道的食物来到肠胃,产生幻觉一般的饱足感。万籁俱静。
这是伦敦,数以百万计的人生活在这历史悠久的城市之中,即使是午夜,也有无数人清醒。
他们在做些什么。
秦准想,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彼此疏离已久,但仿佛在不久以前,家里还有四口,尽管父母总是不在,但他和哥哥也总是自得其乐。
他们是狐。
人类生活的世界里一共有十一种狐,区分他们的主要依据是不同的栖息地,耳朵形状或看人的眼神。
无人问过事主的意思,对什么沙狐藏狐吕佩尔狐之类的名字到底满不满意。
或者事主们自己也不大在意,反正,它们其实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
一样有宗教,祭祀,阶层,家族,男女,深深浅浅纠缠不清的恩怨。
在那个世界的最顶层,有比人类进化得更彻底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成员,金狐,玄狐,银狐与紫狐。
以颜色辨识彼此身份不算太有文化的做法,胜在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父亲秦礼,就是金狐。
母亲庄敛,是玄狐。
对狐族来说,那看上去真像是人丁兴旺的一代,命运诡谲动**的银狐顺利地长到了成年,极为罕见的金狐甚至有双子降世。
虽然其中一只金狐对研究佛法比较有兴趣,最后跑去祖先的宗祠出家,矢志守陵,不问世事,但另一只却是不世出的商业奇才。
他成年后便掌管狐族在人世与非人世的庞大财富,运筹维护,努力经营,眼光手腕或决断力都超一流,如此杰出,如此不知疲倦,更不妥协。
金狐秦礼与玄狐庄敛青梅竹马,随后结为夫妇,诞下第一个儿子秦展,第二个儿子秦准,秦展血统随母,秦准却一直混沌不明,成为父母的心事——尽管这在狐族通灵的成员中是常态,必须经过一系列的成长,血统的归属才会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慢慢现形。
珍稀罕有的天伦之乐延续不算久,在秦准真正记事之前,便如滔滔逝水般逝去。
那时候的哥哥,才不是现在的样子啊。
随便走在什么地方,他都是会引来无数人尖叫和拍照围观的大帅哥,秦准很小的时候和他一起去洛杉矶游玩,在好莱坞附近几乎每一秒钟就会有一个星探上来问:“有兴趣来参加试镜吗?”
心情好的话,哥哥就一本正经地答应下来。
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跑到试镜的地方,在一群编剧或者导演的眼皮子底下,慢吞吞地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有时候还配合一点特技效果,血淋淋拉皮什么的——当场吓昏过去的朋友不在少数,可也有技术派的狂人上来大叫“天才,上哪儿学到这一手的,来做幕后吧。”
总之,哥哥秦展,其好玩程度毋庸置疑,不时超越这平庸世界能创造出的最高水准。
这倒不是什么天赋,秦展在这方面经过了极为艰苦的特训:“我小时候跟着南美阿姨,爸妈到处谈生意,没空带我,南美阿姨认为我在恶作剧这个领域既无天赋,又不刻苦,非常令她失望,所以赶着我去到处胡作非为,以资实践。”那真是不堪回首的精彩历程,但每个小故事说起来都令秦准心向往之,双脚直跳,恨不得自己也能来上这么一段。
他的这个小小梦想注定永远只是梦想,第一南美阿姨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带完秦展之后就宣称自己对于下一代的爱已经全部耗尽,今后不但不帮别人当保姆,而且干脆自己都不要下一代,免得麻烦。第二,大家都知道他根本不是那块料,他的天赋只存在于是煞风景这一个领域而已。
还问过的:“哥哥,你真的这么糟糕啊?搞到南美阿姨不要下一代?”
他记得秦展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刚好相反,她是觉得我太不糟糕了,让她很失望。”
是哪一天,命运与哥哥都全盘发生转变的?母亲去世那一天?应该是如同刀刻在骨头上一般深刻的纪念日,仔细回想起来,却总是模模糊糊的,是不是因为,在秦准的记忆里他并不曾真正经历痛失所爱的那一刻,留下的唯一印象来自秦展。
秦展当时正让秦准骑在肩膀上,两人在家旁边的小街心公园溜达,给他讲旁边经过那些人心里深藏的秘密,有些人纠结自己的体重,有的人是连环杀手,两者的情感煎熬,其实不相上下。
变故就在猝然之间,快过上天对有罪者劈下的一道惊雷,秦准猛然从哥哥怀里扑通一声掉到草地上,摔个狗吃屎,他抬起头来想投以撒娇与责备的眼神,却在那瞬间看到一张再悲哀不过的脸。
从三千界无限嘈杂的声与色中,竟然感应到至爱之人的永逝。
那想必是它痛恨自己与生俱来天赋的开始。
人生之画卷,就是以那横溢出来的悲哀作为基调,慢慢展开的。
秦展在那一刻,化回玄狐的原形,从草地的一端如闪电般跳走,转眼消失踪影,是它初生时候模样,那时一切安稳太平。秦准被哥哥遗弃在草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忽然知道自己所拥有的许多无价之宝,就在此刻土崩瓦解。
从此,秦展就不再随意化回人形。
沉思默想中,面一根根被吃光了,他把碗拿去洗碗槽,打开水,就在这个时候,灶台上的抽油烟机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他伸过头看了看,忍不住叫起来:“哥哥,有人进入了狐山训练场的空间通道。”
阿展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肩膀上,也探头闻了闻抽油烟机,然后摆出一副要昏过去的表情——常年吃素的话是会很讨厌油烟味的,就算这架抽油烟机其实是最先进的嵌入式隐形空间检测器也罢。
“训练场被封锁很久了,怎么会有人进去?”
阿展不答话,只是皱起眉头。
狐狸也会皱眉头的。
秦准一只手拎着脏碗,一只手敲敲油烟机的外壳,自言自语:“什么人呢。”然后他的关心就到此为止,继续去洗碗。
如果和自己的肉体或心灵不是直接有关,他就提不起太大兴趣。
但是阿展意外地来了精神。
它定在那里思考良久,尾巴像拂尘一般扫来扫去,眼神闪烁,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它从秦准肩上跃出一道弧线,直奔阳台跳上栏杆,没有回头看一眼,四肢一缩,一个鹞子翻身就跌下去了。
秦准信步跟到阳台上,冲楼下那个极速坠落的小黑点喊了一嗓子:“哥哥,不要滥用轻功啦,物管会投诉的。”
所谓灵异事件从不单至,他这时眼角瞥到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靠墙的水晶钵里某条鱼此时肚皮朝天,静静漂浮在水面。
他这一下相当吃惊,探过身去捞起鱼细看,这是一条大脑袋滚圆如珠,上有七道红色唇吻密密环绕脑部的怪鱼,没死,还在抽搐,倒像是发癫痫,白色细长如剑身的鱼肚上正逐次现出一点点散乱不相连的黑色痕迹。
像是……
“烧伤?”
闻一闻,鼻子下真的有焦味。
秦准眉毛一挑,大出意外:“咿?”
他把鱼丢回水晶钵,转身重新打开电脑,登录Skype,发出一连串“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的召唤。
被他召唤的人立刻就有了回复,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家都习惯在夜里保持清醒。
“我准备睡觉啦死阿准不要再骚扰我我明天要上课的!”美美打字速度不比她揍人慢。
秦准好整以暇:“你分明是抱着侥幸心理等待情郎上线,嘿嘿嘿,被我抓了现行吧。”
那边立刻转成隐身状态,不用当面看秦准便领会到了一连串大如箩筐的白眼穿越一万里夜空而来。
但他不怕,手指打出几个字,发送键刚按下去便引出尖叫:“什么?有人闯进了修炼场?烧了狱之犬的毛?”
这件事显然比明天要上课来得更有吸引力,她兴致勃勃:“是谁,是谁,快告诉我。”
秦准以占有资讯者的优势态度得意洋洋:“你猜。”
对方颇配合,还真的猜:“阿展实在闲得没事干了?”
“当然不是啦,你笨蛋啊。”
“喂,家犬也会反咬主人的,说不定狱之犬憋出狂犬病来了呢,难道那时候阿展不要去清理门户吗?”
“滚蛋,再猜。”
“其他种族误闯了狐山的空间通道?”
自己猜完自己又否定了:“不可能,这年头傻到这个程度的物种都绝后了,而且外界空间通道都不能通修炼场。”
再猜就比较病急乱投医:“有鬼!肯定是有鬼!”
秦准打出许多独创的嘲笑表情以表蔑视,美美顿时勃然:“死阿准,再不说跟你绝交。”
秦准很淡定:“谁怕你绝交啊,我们是亲戚关系。”
他手一挥:“好吧,告诉你吧,其实……”<!--PAGE 4-->“其实……我……也……不知道!只看到镇魂鱼那样子而已啦。”
在对方的愤怒尖叫声撕破大脑皮层之前,他干脆利落断开了两人间的联系,兀自发笑,不过这笑容在他脸上维持得并不算久,很快就凝滞为一块放在冰箱冷冻层的黄油。
就在他和美美通风报信的短短几分钟间,第二条镇魂鱼浮上水面,这条鱼外貌神似刺猬,圆而布满直立如针的大量触须,怒发冲冠,使见者丧胆,可惜这会儿威风扫地,头和身体折成了九十度,针触须全数垂下,在水中飘飘****,软弱无力,隐藏在针触须中的独眼鼓出如灯泡,如抽风般收缩,不用医生来号脉都知道它日子不久了。
秦准手扶水晶钵垂首细看,表情正式开始变得严肃。
有人闯入狐山修炼场,导致第一条镇魂鱼晕迷,也许还勉强能归类为一场意外或误会,当第二条夭折,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有人真的闯进了狐山修炼场。
突破狱之犬牢笼。
进入美杜莎之穴,即将过关。
狐山修炼场在任何地图或定位工具上都不可能显示,严格来说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实际世界的虚拟空间,它为狐族显贵四姓的嫡系子弟而设立,其中布置了难易程度不等的种种关卡检测入关者的修炼成果。由于显贵四姓的天赋之能本就极具倾向性,因此所有关卡都被模块化,除了“均衡场”目的在测试综合能力以外,其他各有其侧重点。四姓子弟每过若干年就要重新进入修炼场,经历全新的考验,越是年长,所面对的挑战就越凶险而严酷,设计者拿捏住了突破极限与力有不逮之间的微妙分寸,打出生天的子弟往往能在天赋应用的敏锐度上更上一层楼。
以上是狐山修炼场这个项目设立之初在长老会面前做演示时ppt上显示的内容。
呃,和所有项目一样,游说投资人给钱和拿到钱开始实施的两个阶段往往会有一点出入,尤其是当设计者名叫狄南美,她的脑子众所周知有点活跃得过分的情况下。
所以,本着严肃目的而应运而生的这个修炼场,在她手里,眼看要变成迪斯尼乐园狐狸版,幸好监工的人是秦礼,最后好歹出入还不算大,至少实现了部分初衷——不够格的闯关者都会死在那儿,为家族的下一代优化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
狱之犬与美杜莎之穴,都属于均衡场。
是相当困难的关卡。
嫡系子弟以外的狐族修炼者要获得闯关资格已经非常困难,勿论成败,即使是嫡系子弟,如果能够成功越过三个均衡场之关,就意味着即将要进入一个全新的境地,死亡率甚至更上层楼。
狐族显贵的血统认证专区。
四色场。<!--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