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行尸走肉
叶宅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气,对银狐举起手表示感谢,狐狸站在那儿点点头:“新来的?”
想必这跟写在额头上一样明显吧,人人一望便知。叶宅苦笑:“是啊,请多关照。”
银狐耸耸肩,还挺像那么回事,爪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奇怪,我以前见过你?”
叶宅不作此想:“没有吧,要是我见过会说话的狐狸我早拉你去拉斯维加斯巡演了。”
“耶,还蛮有志气。”
一面这么说,一面还是紧紧盯着叶宅看,忽然摸出一副塔罗牌:“给你算个命?”
人家笑都没力气笑了:“我没钱了,算不起,还有,我要回去救我朋友了哈,拜拜。”
他拖着腿疲乏至极地走开,留下身后一对充满探寻意味的狐狸眼睛,还在疑惑地嘀咕:“这么眼熟?谁啊这是?是我抓进来的吗?糟糕最近抓太多人进来我都记不清谁是谁了啊……”
回程一路无话,不死火鸟不找茬,街道上所有店铺都开张了,兴兴头头做着生意,不时看到有人满意地换了一个头出来,手里拎着一小时前的旧脑袋,还一摔一摔的,叶宅实在累惨了,对一切都表示彻底的淡然,回到拉兹河监狱青铜门前,他无力地拍拍:“开门。”
从里面传来花花小老虎警惕的咆哮声,接着一只手穿门而过,将叶宅硬生生拉了进去,既没有撞到头,也没有卡在中间。迎面就看见小精灵花瓣一般的脸,带着笑。
外面世界动不动飞沙走石,反而着青铜囚牢中透着一股儿我自岿然不动的安全感,叶宅靠着墙坐下来,长叹一口气,将药瓶递给小姑娘:“喏,行行好,帮我喂给他。”
抹一把脸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姑娘看看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的惨样,默默接过东西,说:“维罗。”
随即在霍东野面前蹲下,看看药水,说:“喂,他全身都石化,要用人工呼吸度药下去的。”
叶宅瞟了她一眼,又瞟了霍东野一眼,微弱地说:“谢谢你,你辛苦了。”
维罗动也没动,坚决地说:“我不要。”
他鼓起余勇,还想尽力说服人家:“喂,他是个帅哥,你不会吃亏的。”
拨浪鼓般的摇头说明了女孩子惊涛骇浪一般的决心。
叶宅没辙了,他摸摸头,眼睛转回自己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的说:“那他就继续死着吧。”
连慷慨激昂都懒得,叶宅侧了个身,慢慢出溜到地上,眼睛眯啊眯的就直接睡了过去,维罗一看不妙,急忙冲过来一脚踢得他飞起数米,叶宅落地时以头抢地,碰得山响,但他仍然四肢摊开,睡态可掬,丝毫没有动摇之意。
这一番动静不小,青铜门外忽然当啷当啷,有人在开锁,维罗抱着小老虎转身飞起,藏匿到天窗下的阴影处,淡去形体。门打开了,一个机器人的头慢吞吞伸进来,左右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叶宅身上,他对身后的同伴说话:“这个,怎么处理?”
回答还算满负责任:“异族?什么种类的。”
两个机器人随着对话走进了监狱门,围着躺在地上睡成一团烂泥的叶宅,看了一会儿,相对点点头,不知道达成了什么默契,弯腰将叶宅往肩膀上一撂,走了出去。
这一回叶宅的待遇鸟枪换炮,牛车换高科技,机器人扛着他直接上了一个六边形飞行器,那玩意光停在空中不觉得有什么太特别,飞起来的姿态却美如狮子座流星雨,在空中柔滑地盘旋着,停了一刻,便飞往遥远的东方。
它们的目的地在混乱之城的中心,一般来说,任何城市都会有自己的地标,不管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如何,其建筑物设计初衷都会奔着些好意思去,比如说壮丽,比如说精美,比如说特立独行,比如说全世界老子最高层。
但混乱之城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它绝不肯跟任何世俗惯例同流合污。
它的地标是一长溜的便携式公共厕所,长蛇阵排开,差不多有一两百个之多。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子的。尺寸大概是高两米,长一米,宽两米,复古的绿漆铁皮外表,绝对冬凉夏暖。
跟你去看露天演唱会的时候,摆放在场地一角,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像有超过一千万人排队的那种移动厕所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这整排公共厕所上装备了一个狭长的滑梯状的东西,覆盖了整个顶端,弧度陡峭,活脱脱像某世界级过山车的简易版,高高耸立,表面光可鉴人,
滑梯的末端接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入口,黑洞洞的,笔直往下,和厕所一字阵浑然一体紧密相连。
如果叶宅这时候是清醒的,扭头打眼一看,就会陷入极为不良的联想:这个,是要在化粪池里被淹死什么的么,会不会是上辈子太不修了吧。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实在太累了,完全陷入了疲倦欲死的熟睡,被机器人抛来抛去都没有半点睁开眼睛的意思。
就连他最后真的从高处丢到滑梯上,以接近音速之快一滑到底,最后噗通掉进厕所黑洞的整个过程,基本上也都是不清醒的。
他清醒不清醒,对于整件事情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的被投放像是触动了核武器引爆装置上那个闪闪发亮的红按钮,公共厕所们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震动,旋转,颤抖,以至于发出了怪异的叹息之声,如失火时的警钟一般越来越高亢响亮,震耳欲聋,回**于整个天空,直达苍穹之上。
机器人们在飞行器上端坐,本来还在笨拙的聊着天,忽然之间都被镇住了。
“什么???”“什么??”
“什么都不是??”
“这个警钟从没响过,什么意思。”
“最高级戒严,无差别攻击状态!”
跟咸蛋超人在电话亭里换了条战斗**似的,混乱之城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间,狠狠拉下了脸。
这是态度严肃得会置人于死地的世界。
叶宅对这一切都懵然无知,所谓一梦千年,时光最容易,他这一觉酣畅不知多久,醒来时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舒舒服服伸个懒腰扭扭头,睁开第一眼就见到霍东野站在自己身边,四肢柔软,行动自如,一时心中大喜:“兄弟,你活了?”
正要翻身而起,却感觉无一块肌肉不酸痛到发癫,于是哼哼唧唧又趴下去,脸上还笑眯眯的:“跟哥们儿分享一下,as firm as a stone 的感觉怎么样?”
但他的笑容很快冻在了脸上。
他忽然发现两件事,第一,他没躺在教堂内的青铜监狱。第二,霍东野站在他身边,也不是为了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们停留在一处街心小广场,不远处有一尊雕像,底座极高,简直看不清楚到底供奉的是谁,围绕着广场四通八达的道路延伸开去,不间断的霓虹闪烁,远处依稀人头攒动,一间接一间店铺灯火辉煌,沸反盈天。
一切都好。
只缺声音。
世界安静得极其诡异。
安静得起初叶宅以为自己睡太熟以至于把耳朵睡聋了。
他伸出小手指去掏耳朵,眼神顾盼,起初毫无焦点,但就在某个瞬间对上了一小群从远处缓缓走来,很快就要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
叶宅的本能反应就是撒开手,刚要好好的,歇斯底里地狂叫上一气,被霍东野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嘴挡了下来。他悄悄地,毫不动摇地说:“别吵。”
那一小群人摇摇摆摆的靠近了,一直盯着叶宅看,眼神冷漠,空洞而无所谓。
是一群表面上看起来蛮正常的人,穿正装的精干中年男子和小黑裙盛装的年轻美女并肩而行,雍容华贵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在后面,被一个保姆模样的小姑娘搀扶着。
“你一出声,他们就会攻击我们,保持安静就没事。”
霍东野几乎是用耳语对叶宅说,但哪怕是这么轻微的声音,似乎都引起了相当的反应,本来各自在散步或购物的行人,被吸引了一般向他们的方向移动,很快稀稀落落的在周围聚集成一片一片,渐渐形成了一个大致的包围圈。
霍东野不敢再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叶宅去看他刚刚躺的地方附近。
那儿七零八落地躺了好几个人,有机器人也有全身黑皮劲装貌似血滴子的大头汉子,统一都被打晕了过去,脸上还霍东野标志性的拳头印,最远一个飞到了街心公园雕像的脚底下,栽倒成一个虾米状,看样子叶宅呼呼大睡的时候发生过一场恶战,“怎么回事?”霍东野闭着嘴摇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意思是:“总之不要出声。”
但他接着就忍不住用唇语问:“你怎么了?”
叶宅浑身抖得像个震动器,汗下如雨,这情景叫人不解,尽管环境危险而怪异,像一头栽进了活死人黎明那部电影的片头,但其实不会比七头獒或美杜莎蛇群更叫人震惊一点啊——何况他还刚刚经历过不死火鸟的凌厉追杀,绝处逢生,也算是见过了世面。
叶宅抓住霍东野的袖子勉强镇定下来,然后悄悄地告诉霍东野:“那是我爸妈。”
霍东野这才吓了一跳,跟随他的视线望向那一小群人,同样被他们起初交谈的声音所吸引,他们现在驻足不前,站在离叶宅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所有人缄默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叶宅,后者呼吸都屏住了,牙齿格格作响,手舞足蹈之余拼命蠕动嘴唇说:“我妈已经死了的,喂,这是哪里,这到底是哪里。”
包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叶宅和霍东野背靠背站着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人群盘桓了一阵,似乎觉得无趣,于是又逐渐散去。
霍东野审时度势,觉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拉叶宅,就要从人最少的那个方向冲出去,但是叶宅不动。
他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但就是动也不动。
一直死死望着他妈妈——那小群人中的年轻艳丽女子。
“你干嘛?”
霍东野问,非常不妙的预感使他手心中慢慢渗出冷汗。
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妙。
叶宅好像着迷了一般,慢慢迎着那群人中的年轻艳女走上去,霍东野挡在前面,却遇到他极悲伤的眼神。
悲伤得要凝结成珠子一般,一颗颗从眼角滚出来,倘若不如此,就无从发泄。
霍东野从未见过叶宅这个样子,事实上,他从未见过任何人这个样子。
“我要去问她一个问题。”
忽然叶宅忘记了声音会引来攻击,开口说。
忽然霍东野也忘记了要捂住他的嘴,只是点点头说:“嗯,什么问题?”
叶宅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苦得能当黄连入药的笑:“我想问问她,干嘛不喜欢我?”
霍东野是个直肠子人:“你长得丑嘛。”
叶宅想了想,执拗地表示不同意:“但她是我妈,又不是我自己要长得丑。”
这个说法倒也对,好吧,“是不是她老人家,呃,死得早嘛……来不及喜欢你。”
叶宅不出声,只是慢慢搙起袖子,他身上的衣服在一系列的摸爬滚打中已经被撕扯得差不多了,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而已,所以他干脆把上身的衣服都扯落下来,露出精瘦,而且有点驼背的上身。
他皮肤非常白,不健康的惨白,而在腋下,脖窝,以及侧背这些不大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赫然有或大或小,三三两两的鲜红色伤疤,大部分是圆点状的,小部分是月牙形的。<!--PAGE 4-->“圆的,是烟头烫的。”
他指着身上,用一种轻快得不正常的语气说。
“月牙,是指甲掐的。”
“我不知道你爸对你怎么样,不过我妈不喜欢我,是有证据的。”
霍东野哑然。
“证据。”
叶宅笑了笑,五官扭曲起来,夜色里被霓虹映照着,显得格外狰狞。
“我一直想,我一定要保留着这些证据,将来我死了,就要拿着问问我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将地上散落的衣服一脚踢飞,大步向前走去:“想不到用不着死就有机会了。”
霍东野这下没有去挡他,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说:“我觉得你离死也不远了……”
由于叶宅一番苦情倾诉,本来逐渐散去的人群再度聚集,这一次的密度超过之前十倍,如行尸走肉一般安静无声地挤压过来,直取叶宅。
如果说他之前的大步走还颇具姿态,勉强走出了好几米,接下来的行程就好比蚂蚁落进来了蜜罐,怎么腾挪,都不得移动,活动的空间完全被侵占殆尽,所有人都在努力往他的方向贴近,这样下去他最后的结局就是变成一片白纸,或者彻底一点,变成空气——屎尿齐出,肝脑涂地的空气。
叶宅奋力的挣扎着,抓着,推着,咬着……还是缓解不了那种灵魂即将出窍的悲惨感觉。
然后他终于受不了,大叫一声:“赶紧死过来救我啊……”
霍东野耸耸肩,冲了过去。
他就像一台小型的坦克横冲直撞,根本不需任何格斗技巧,轻轻松松就把人推得飞出去,行尸走肉们虽然阴沉可怖,却不具备实际战斗力,在他石化级的外表硬度面前不堪一击,霍东野很快靠近叶宅,捏着他后脖子提起来夹到腋下,简洁地说了声:“走!”
然后弓腰,昂头,双腿一蹬,模仿一枚炮弹与炮膛告别的姿势,轰然直射向叶宅身后密密匝匝的人群,这一冲力量之大,简直可以媲美西游记稀柿衕一节中努力开道的老猪,顶得人仰马翻,穿心破肚,大约十七八个偌大人身飞出老远,噼里啪啦摔到四周,形成一个扇面。
叶宅依稀看到被撞倒的人中有自己的老娘,但他来不及问一声“您这次死透了没有”,已经被挟裹着跑出了两三公里,眼看已经彻底脱离了包围圈,霍东野才把他放了下来。
他们现在离开了由街心广场辐射出去的那几条繁华购物街,来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道路上,路不宽,大概仅容三个人并肩经过,路灯莹莹然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高踞在伶仃的金属灯柱上,那光芒不黄不白,反而带着朦朦胧胧的灰绿色。路上没有人,两边是高大的银杏树,目力所及的道路两端远处,有流动的光晕不断闪过,大概是车流。
叶宅颓然坐倒街边,撑着头叹了口气,自怨自艾:“哎,又没机会问出关键问题。”<!--PAGE 5-->霍东野很闷:“你自己叫救命的。”
叶宅翻翻白眼:“贪生怕死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到处看看,问:“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从青铜监狱飙到刚才那儿去了?”
“具体我不知道,我有意识的时候在个监狱里,一个好小的小姑娘蹲在面前,还带着只小老虎,说全城戒严,所有非虚拟居民都被紧急遣返,我问你跑哪儿去了,她说你被守卫抓去做异族鉴定,就在市中心,然后她就走了,哇,你知道我跑出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什么场面吗?”
叶宅懒得想象:“就是把所有日本漫画打乱了拍成一个混搭剧场版什么的吧。”
霍东野认为他形容得贴切:“嗯,全世界都发了疯的样子。”
“那你到底在哪儿找到我的?”
霍东野摇摇头:“我没有找到你。”
“我本意是去市中心找你,但很快市中心这种东西就完全不存在了。”
“不知什么地方发生了大概跟丢个原子弹差不多强烈的爆炸,天旋地转的,连我都站不稳脚,直接被掀翻在地,等一切平静下来我爬起来一看,就在刚才那儿了。”
“那我呢?”
“你也在哪儿,还睡着,还打呼,一票人对你打呼很不满,于是我就打了一架。剩下的你知道了。”
故事经过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俩面面相觑,彼此心里都有谜团:“这一切都什么跟什么啊。”
最有可能的结论是:“我们真的不是打太多游戏导致脑子坏掉了吗?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俩现在其实躺在某个医院的植物人病房里?二十四小时做梦。”
霍东野一摆头:“那是你,我不可能。”
想反正也想不出答案,他们很明智的决定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待下来,最好能有点吃的,就算真的是在梦境里面,人是铁饭是钢也是万年真理,没有饭的话,烤肉来一两块也行啊。
霍东野看看周围,问叶宅:“能走不,要不要我背你?”
叶宅试了试腿脚,刚要回答,猛然静了下来,警惕地往身后的银杏树上看去,一面把手指竖起来放在嘴边,示意霍东野不要出声。
良久他转过来,脸色煞白,悄悄的说:“有人。”
霍东野没他那么容易被惊吓:“有人怎么了?”
叶宅拼命打手势叫他把声音降下来,急促地说:“感觉不对,很多人,很邪门的人。”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讲求实际的霍东野大概认为这小子失心疯了,但考虑到失心疯刚好是这个鬼地方的正常状态,叶宅肯定就是来真的。
他于是走过去,挡在叶宅和银杏树之间,抬起头来看,在满天灰绿色的朦胧路灯光里,银杏树繁茂的枝叶间,不知什么时候亮起雪白星芒——两点两点闪烁,分明是一对对眼睛。<!--PAGE 6-->不知不觉间,这些眼睛覆盖了整条路的上空,就像圣诞树上装饰的彩灯,无处不在。
两个人靠在一起不敢轻举妄动,从高处看,他们就像束手就擒的小猎物,被禁锢在光闪闪的天罗地网里。<!--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