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精灵美人
叶宅向来没啥体育锻炼,随着迷你虎乱抓摸一通,力气消耗不少,站在那里简直喘得不行,他很快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性,同时也认识到迷你虎带来的伤害不足以打败他强大的血小板,于是干脆放弃了抵抗,插着腰,任由迷你虎蹿上跳下,直到全身挂彩,而迷你虎也累了,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它认为自己被藐视的大仇已报,一个后空翻从叶宅的肩膀跃下,落在霍东野的脑门上,昂起头来对叶宅示威性地瞪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叶宅就乘敌人这一刻的骄傲与松懈,闪电般扑过去将迷你虎一把抄起来捏在手里,仰天长笑:“哈哈哈,虎落平阳被我欺,何况你是只小babe……”
他语声未落,眼前忽然一花,一道轻灵幻影犹如梦境掠过他的手中,随即手指上便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讲迷你虎向外拉扯,叶宅大怒,老子到嘴边的鸭子,哦,不老虎,焉能拱手让人,当即奋起神威,亮出他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基因和护理双重没跟上的一口烂牙,嗷呜向那道幻影咬去。
对方一个相当飘渺的鹞子翻身,闪出老远,叶宅定睛一看,昏暗光线中隐约身姿十分婀娜,尽管看之不清,线条却相当优美,俨然倩女幽魂,只不过和迷你虎配套,也是个小人国版,大概只有叶宅三分之一那么大。他看人家的时候,人家也在看他,面面相觑半日后,开口道:“你是谁?”
叶宅紧紧掐着小老虎,警惕地说:“你又是谁?”
在黑暗中来者的模样渐渐明晰,红衣绿裤水灵灵格外精神,长辫子乌黑,左右甩在肩头,唇红齿白,是个耳朵尖尖的小美女精灵,她对叶宅的问话充耳不闻,伤心地看着不断咆哮挣扎却徒劳无功的迷你虎,跺着脚喊:“把我的小花花还给我?”
叶宅喷了:“小花花?”他转头看看那只超迷你的小老虎,果然很花花的感觉,忍俊不禁,随口说:”你能把我朋友变活我就还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小老虎丢了过去,不管用什么道德观来看,挟持虎质跟一个小小姑娘做交易都是胜之不武,结果小姑娘一把接过小老虎后搂在怀里,睁大眼睛撂下铿锵有力的一个字儿:“行!”
她动作非常快,快得简直不像生活在同样的时间维度里,叶宅根本看到她动,却发现她已经来到霍东野身边,俯身查看了一下,说:“呀,好像是被美杜莎之发咬了?”
一眼看出病根,这是医生靠谱的前兆,叶宅赶紧点头,奴颜婢膝地粘上去:“是的是的,怎么样,有救吗?”小姑娘点点头:“有。”
人家张口头头是道,说出一套法门来,确实不是信口开河,这法门说难不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要找一条陈年美杜莎之发晒干,磨粉,在火上烘焙成炭,再抓一条活的,注意,务必要是活的,一点儿不新鲜都没用,破膛接鲜血,和着青梅酒,引服蛇炭,一服药下去就好。叶宅听完,提出两个问题:“第一,美杜莎之发这种玩意儿是要找就找得到的么?第二,霍东野死成这样,他怎么吃那什么炭什么血什么的?第三,你不知道二十一岁以下不能喝酒吗?”
姑娘哑然,瞪大眼珠子想了想,冷冷说:“其实你是想你朋友彻底死掉对吧。”
叶宅顿时泄了气:“没有……”
他默默看着僵卧一角的霍东野,心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别去管其他人的生死了,另一边说反正不管他的生死你在这里说不定也是一个死,不如讲一把兄弟义气。短暂交锋很快有了结果,他毅然一挥手:“好,我回去抓那些天杀的蛇。”一边说一边掏了掏兜,发现屁都没有,只好向小姑娘耸耸肩:“没啥好交付给你的,我兄弟就拜托给你了,要是我明天此时没有回来,你就帮我埋了他吧。”于是一提裤子,雄纠纠气昂昂往外就走,结果当啷一声,撞到青铜门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下是囚犯一名,想杀身成仁还要看人家脸色,乃退回来颓然坐倒,长叹一声,心中那个烦恼,真是汹涌如波涛。
小精灵摸着打起了瞌睡的小老虎,坐到他身边,很同情地看看,说:“你是哪个种族的?”
作为魔兽资深玩家,叶宅对种族这个字非常有认同感,不带一个顿儿,清晰响亮自报来头:“人!!”
小美女精灵歪着头,格外可爱地眨眨眼,眨得叶宅心里毛毛的,很有点初恋的感觉,接着说:“不错啊,第一次看到有人类,还过了美杜莎这一关,喂,你们怎么跑进来的。”
叶宅把原因一说,小精灵迷惘得不行:“飞机坠落???这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啊。”
“好吧,常规是怎么进来的。”
“呃,以前主要是迷路,误打误撞,而且大部分在七头火獒那里就被赶回去了,所以这儿不怎么热闹,不过这段时间很奇怪,不断有人莫名其妙被丢进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
叶宅听得脑门上一阵寒,讷讷地说:“这么凶险。”
抽着脖子往两旁瞄,特别是那些有点黑的角落,
小精灵看出他的忧虑,很好心地安慰他:“没事的,这里是拉兹河监狱,只关死刑犯,常年是空着的……”
她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和叶宅面面相觑。
叶宅顿时爆点了:“死刑犯??”
尽管出生就被冠上灾星之名,可十六年来叶宅可连一只毛毛虫都没有亲自害死过,忽然不经审判就被判了极刑,这窦娥冤乘以一百倍,不得把冰雹给催下七八场来打死那些机器人啊。
他指着小精灵大喊大叫掩饰心中惶恐:“那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小精灵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十分赧然:“我,哎,我是因为没钱租房子,图这儿清净来住住……”为了证明她的清白,一扭身跑到青铜门前去,一闪身,穿门而出,一闪身,又穿门而入,跟刀子切豆腐似的没声响没痕迹,穿完解释:“你看,我自己进来的,没人抓我,跟你不一样。”
喂,看你口气意思,莫非认为这算是一种安慰哪?
小精灵耸耸肩:“这儿挺舒服,冬暖夏凉,你住住就习惯了。”
叶宅听完觉得更衰了:”住住……那是多久啊?”
小姑娘掐指一算:“我住了两百多年,差不多这么久吧。”
叶宅彻底崩溃了,直接躺下,气若游丝:“我觉得……我可能命不够长……”
仰面朝天看着灰不溜秋的天花板,他沉默了两分钟,擦擦脸又打起精神,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赶紧救霍东野,就真的被绑上绞刑架,劫法场也得指望自己人不是。
他凝视着小姑娘美丽的脸,一丝模糊的希望渐渐形成可见的形状。
“你,能把我送出这扇门吗?”
小姑娘痛快地一点头:“可以。”
她很随便地弹弹手指,像发出了无形的死光,那扇厚重的青铜门从上到下被一种精神贯穿,蓦然整体透明,跟一个儿童不宜镜头似的闪亮登场,叶宅刚把嘴巴张成o形,屁股上已然着了小小一脚,身不由己向前扑去,本以为立马会撞在门上鼻血长流,事实却是神不知鬼不觉他已经站在了门的外面,小精灵甜美轻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出门,左转走两个街区,见到一条巷子走进去到底,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接着她便唱起一首调子很奇怪的歌曲,主要音阶不停在索索拉拉中间打转,歌声渐渐飘然远去,无论怎么叫喊都难以唤回,也不知道那么屁大一点地方她飘然去了哪里,叶宅哭笑不得:“喂,这儿的人说话就不能说清楚点儿吗,都非要跟老子玩悬的吗?”
不管怎么样算是出了生天,叶宅抖擞精神照着机器人抓他们进来的路往外走,掀开亚麻帐幔,回到教堂正厅,有全身黑衣的人在祭坛前埋低身子,虔诚祷告,深深伏在手心的脑袋上分明有两根明晃晃的丫状犄角,不知他所祷告的内容是不是求上帝赐我多生产一点鹿茸。
他左顾右盼生怕机器人会斜刺里冲出来赏自己一个分尸斩,好在一路平静无事,走出教堂大门,在阳光照耀下长长松了一口气,尽管身处怪异之地凶吉未卜,离开方寸囚房总还是让人心情愉快。
向左转,叶宅匆匆走路,弓腰,埋头,佝偻,努力保持低调的姿态,这对他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眼前的街道非常整洁,不知是什么材质建筑而成,泛出微微的白色,不管多脏的鞋子踩上去,都不会留下污迹,街道两边和任何热闹的高街一样,既有服装店也有蛋糕房,有咖啡厅也有茶餐厅,赤橙黄绿青蓝紫琳琅满目的招牌上各种文化与文字混搭,和整个城市的风格十分搭调,其中一些叫人看了头晕目眩,另一些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这个时候统统大门紧闭,又统统不设橱窗……他走得不慢,很快过了两个街区,除了左脚不小心绊到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没有发生出现其他安全问题,这一部分城区的人迹——或者其他什么迹都好——比他们被擒拿的城门附近要少得多,当等他到达小精灵指示之地,发现周围根本寂静无声,冷清到连蚂蚁都找不到一只。
这是一个死胡同的底部,三面黄灰色砖墙毫无趣味,板着脸死站在那里,两米左右高,不知道巷后是什么,叶宅心想倘若霍东野那个蛮人在这里事情便很简单,他也不是第一次打破人家墙了。
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你要的东西”,正失望间,一阵风轻轻刮过来,吹出嘎啦嘎啦刺耳的响声,就在他脑袋正上方。
原来那里悬挂着一块铁片招牌,几乎锈得完全失去本色了,招牌中心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狐扯药局。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不远处。叶宅顺着箭头走回去几步,差不多把脸贴上墙才观察到那儿竟然有一扇窗,窗棂锈迹斑斑,跟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且紧紧闭着,窗玻璃上灰蒙蒙一片,被人用手指写出两个潦草的字:敲我。
你叫我敲,我就敲,便是所谓的英雄气概。叶宅曲起手指,当当两声。窗户应声而开,露出一张狐狸脸,银色的,毛片纯然一体如同白雪覆盖冬日的山峰,尖尖的耳朵竖起来,不时还扑棱两下,而真正迷住叶宅的是狐狸的眼睛,每隔一段时间就如同霓虹般不断变换色彩,清澈而艳丽,每一种都难以在常规色卡中找到对应。“啥?”狐狸说,打了个哈欠。叶宅摸摸后脑勺,决定豁出去了:“买药。”既然这是个药局,来干这个总不会有错吧。狐狸表示首肯:“药方呢。”叶宅慌了,赶紧调动自己稀少的记忆细胞,结结巴巴复述刚才小姑娘所说的治石头人之方:美杜莎之发,之发,晒干,晒干,晒干然后呢……哎,忘记了,大概是直接吃吧,磨粉,再抓一条活的,放血,没错,还要青梅酒,嗯,我想想,应该是,三种东西一起吃!狐狸嗤之以鼻:“这是啥?”“药方啊。”
银狐懒洋洋地把头往后仰,两个小巧玲珑的爪子抱在胸前,义正词严的说:“我们是国营单位,要正式药方的,有没有?没有就不要过来凑热闹。”
叶宅傻眼了:“国营单位?正式药方?”
这是哪跟哪啊??
他当即扑通跪地大呼:“救命啊,人命关天啊,求求你救救人吧。”银狐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一开始眼珠子是金色,严重冷酷,一副老子睬你都傻的表情,后来变成了红色,看起来才比较有同情心一点了,她点点头:“好吧,看在男儿膝下有黄金的份上。”
叶宅大喜,赶紧爬起来扑上去,热切地说:“麻烦您快一点儿,我兄弟死硬很久,怕迟了救不了。”银狐“哦”了一声,没有动的意思,红眼珠子直勾勾看着叶宅,后者打了个寒噤,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您……快一点儿……“狐狸对他的领悟能力很失望,只好**裸的说:“我能快过风和全世界所有的导弹,但是,你的黄金呢。”<!--PAGE 4-->男儿膝下有黄金。叶宅还没明白过来,银狐终于发起了飙:“靠,你以为老子是在打比方啊!我说真的!”它爪子一掀,窗户啪就关上了,里面传来闷闷地一声大吼:“十两黄金来见,一手交钱,一手交药。”
叶宅愣了一下,排窗:“能刷卡不??”
好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回声,很无情:“付现不赊。”
怎么赚钱,是一个问题,怎么赚到黄金十两,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尤其是一个问题。
叶宅摸着脑袋站在恢复沉寂的死胡同里,从怅然若失到若有所思。
然后他努力振作起来,大踏步开始走,一直走回刚才经过的街道,逡巡数步后,在一家店铺面前停下来。
门脸很大的店,在周围数一数二,铁灰色大门紧闭,阻绝了一切窥视,看不到半点店铺内部的情况,门的正上方,一块鲜黄色和黑色涂成小蜜蜂屁股一般模样的心形招牌,端端正正悬挂着,心形的尖端还拖出一条小尾巴,卷卷上翘,造型十分可爱,但招牌上就空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店叶宅判断不出来,但他所关心的好在也并非对方的营业范围。
吸引他回来的焦点是贴在大门上的那张招贴。
招人启事。
本店招聘兼职店员,
工作简单,立刻上岗,报酬丰厚,即刻兑现,绝不拖欠。
要求:活的!
有意者请在店门口等着。
这张招聘广告以手写而成,黑色字迹歪歪扭扭,每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符号或者干脆说是污迹也行得通,而叶宅对此表示完全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将得到一份工作赚点儿钱的兴奋中——至少我是活的,太好了,这工作的竞争肯定比明年的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来得更残酷,但我至少还有参加的资格啊,比体健貌端好多了。
他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安安稳稳坐下,在店铺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天。
碧蓝的天,光辉灿烂的太阳。
他的影子呈现四十五度角,在地上保持同样的姿势。
真奇怪,他想。
从他们进入这个城池被抓住到现在,应该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怎么太阳在天上的位置完全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
静静地,定定的,悬在那里的太阳,还有旁边几丝装模作样的云彩,完美得像一个布景。
但是理论上布景不会发出光热的对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皮肤上鲜明的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难道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做成太阳形状的电灯泡?
谁那么无聊干这种事儿?
叶宅这么纳闷着,这时他看到一双鲜黄色与黑色交织的高跟鞋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噔噔噔噔一路走过来,铿锵有声。<!--PAGE 5-->鞋子上方完全没有腿,却有飘浮着的裙裾,美丽的黑色蕾丝百褶裙。
叶宅保持自己原有的姿势,镇定地没有去擦眼睛,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在这个阿波罗都懒得上班的地方,看到个把隐形人算啥。
高跟鞋一步三摇,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一个女人玲珑的声音传来:“你来找工作的吗?”
叶宅一跃而起,精神百倍:“是的,是的。”动作猛了点,运动不擅长的他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倾的时候,额头碰触到一片轻柔的织物。
百褶裙。
百褶裙比较靠近腰的地方。这个女人的身高,大概在两米二三左右。
她弯下腰来,弯成要从地上捡东西的姿势,脸终于出现在叶宅的视线范围里,倒是标准的大美人容貌,妆容极重,浓密眼线和黄色眼影把她的眼睛勾勒得犹如深潭,红唇似火,叶宅还来不及心旌摇曳一下,一只带着暖意的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手势很温柔:“嗯,是活的。”
就站在门口,雇佣双方开始了谈判:“是马上开始工作吗?”
“是的?”
“报酬多少?”
“随便你。”
这个答案令叶宅有点迷惘:“随便?”
“嗯。”
“十两黄金可以吗?”
“可以。”
“那如果我说一百两呢?”
“也可以。”
叶宅觉得有点不对劲,通常这么随便的买卖最后都会被证明是一场骗局。
他鼓起勇气:“我要求预付,不对,是提前付,二十两。”
大美人干脆利落点头:“可以。”
她不是说着玩的,一面说,一面垂下手掌,在叶宅的面前打开,里面躺着方方正正的黄金条,和阳光交相辉映。
叶宅背上的汗毛们自动自发地竖立起来,表现出离家出走的强烈诉求,但他拒绝去想这种恐惧的来源,只是拼着一股本能,劈手抓过黄金,急急忙忙的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去就来。”
但他撒腿就跑的战术非常失败,高美人轻轻一伸脚,他已经在高跟鞋尖下感受到了即刻失血过多而死的威胁,那本来柔美的声音变得像冰块一样硬:“黄金你拿着没问题,但工作是要马上开始做的哟。”
她的呼吸拂过叶宅额头,带着兰花之香,叶宅身上却一阵恶寒,他爬起来,讷讷地问:“什么工作。”
美人笑了,轻盈转身,开启店铺门,说:“你很快就知道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