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天道行众(六)
来往花街的男人一向匆匆忙忙,兴尽而归的,也是一脸满足,或是一身倦怠。
陆青鸣站在掎裳连袂的街道上,茫然无措,简直像个异类。
对面几个守在门边的女人窃窃私语,笑他胆子小,都走到家门口了,还不敢踏进去。
白雪在他身后试探着问道:“要不,陪你去喝杯花酒?”
“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进得了青楼?”陆青鸣心里难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若是平日,他绝不沾酒,可当下白雪一提,他恨不能一醉方休。
白雪笑道:“若是这般,还怕没有女人对我投怀送抱?”
“白姑娘大可不必跟着我,我还有……”陆青鸣说着,转过身去,看到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说话的是一个身长六尺、略有胡须的白衣男人,样貌与白雪无疑,只是唇上多了一抹青色。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骨折扇,腰间挂玉,黑靴白底,俨然一副羁傲不驯的贵族公子模样。
白衣公子挑眉笑问:“呆子,我带你一同进去,如何?”
“我等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岂能沉溺于烟柳之地?况且……欸,你别拉我啊!”陆青鸣话没说完,就被白雪强行拖进一座楼子。
那楼不大,只高两层,门上挂一块写有“悦香阁”的匾,门前两个女人约莫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年华,露出半边肩膀,在冷风里说笑。
瞧见两人过来,她们对视一眼,迈着细碎的步子迎过去。
其中一人夹着嗓音唤道:“呦,两位公子快快里面请呀。”
白雪打量她一眼,觉得她颇有些姿色,在长临街里也属中上等,便把陆青鸣推过去,对女人说:“再叫上三五个模样俊俏的姐妹,好生伺候这位爷,今晚他高兴了,人人看赏。”
白雪化作的男人和陆青鸣穿戴不俗,虽不是一身贵气,却也出尘脱俗,寻常女人遇见也会多看几眼,更何况是青楼里的女人,平日里她们接待的多是大腹便便的油腻中年。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多已成家立业,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得油腔滑调,假话说得比真话还动听。
先前便有一青楼女子被富商骗走,自以为寻得如意郎君,下半辈子有了着落,不想却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富商玩腻后就把她卖给别人,日子过得比在青楼还惨。
青楼女子素来是个特殊的存在,她们直面人性最阴暗的角落,最被人瞧不起,也常被风流男人们追逐。在她们眼中,情爱已是身外之物,海誓山盟也不过是谈笑之词,她们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了,男人一提上裤子就把床笫之言忘得一干二净,活着就是演戏。
便是这两个迎面欢笑的女人,也相信戴好笑脸的面具,就能过得比谁都好。
若真要给生活找一些情趣,只有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方能勾起她们的兴趣。陆青鸣连忙摆手拒绝,被白雪连拖带拽地拉近楼里。
二人一进去,便吸引了无数女人的目光。
二十出头、年近三十的女人心照不宣地打量他们,一个个的目露精光,把他们当鲜肉一般,恨不能立马拖进去,分文不取也要将之吃干抹净。
陆青鸣避开左右女人的亲近动作,站到白雪身旁,低声说道:“我们还是快走吧!”
“不是要喝杯花酒再走吗?”白雪充耳不闻,挥手让鸨母过来。
“我几时说过要喝花酒来着?”陆青鸣矢口否认,“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白姑娘想喝酒,大可随我同去酒馆,不醉不归,何必来这是非之地?”
“既然来都来了,好生享受一番不好吗?”白雪说着,塞给鸨母十枚金铢,定下二楼一间厢房、一桌酒菜,还要三个年轻女人作陪。
陆青鸣又被白雪推了一把,两个**肥臀的女人过来,左右抱住他的手,不顾他的叫喊,把他带上了二楼。
另有两个女人朝白雪过去,白雪也不拒绝,她现在是男儿身,无所畏惧,便左拥右抱,大笑着跟上前去。
陆青鸣不停埋怨,很想逃离这地方,若非困住他的都是凡胎肉体,他定会施法。
他也明白白雪是见不得自己伤心难过,要让自己忘记今时的不快。
他几乎是在一群女人的簇拥下落座,白雪还吩咐龟公送来十二坛好酒,桌上放下六只白瓷杯,坐在他左右的女人一杯接一杯的朝他敬酒。
起初他是拒绝的,闭紧双唇,滴酒不进。
一张桌子上坐满了人,除去白雪和陆青鸣,其他人都在说个不停,时而轻笑。
这场面过于隆重,白雪本来只想要三个陪酒的,一下子来了五个,女人们一个个的见他们出手不凡,长得又清秀,使劲儿地往他们身上挤,挤得两人坐都坐不稳。
她被吵得脑袋发麻,索性掏出六枚金铢打发掉其中两人,厢房里才安静些许。
陆青鸣也坐到白雪身旁,仍然执意要走,不过在几个娇滴滴弱女子的哀求下,态度不似方才那般坚决。
白雪眼见得逞,笑道:“呆子,你真该褪去那一身稚气,不然你师父觉得你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只是他的小跟班。”
“做师父的跟班,有何不可?”
“那你永远都回不了天墟,永远都见不到项松阳了。”
话一出口,陆青鸣的情绪又消沉下去。
白雪把一只袋子扔到他面前。
布袋子里装的是金铢,砸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三个青楼女子见了,各自在心里打起算盘,计算着要怎么把钱收入囊中。
“今晚把这些钱花完了,就放你走,如何?”
“钱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是虚妄,姑娘道行高深,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钱是一味良药,有明目张胆之功效。”白雪说着,把一枚金铢放在一个裹着裹胸的女人面前,对方笑着点头,放好钱,回头媚眼如丝地看向陆青鸣,更加卖力地劝酒。陆青鸣经不住她和白雪再三劝酒,好歹喝了一小杯。
白雪立马鼓掌叫好,令其中一身材窈窕的女子跳舞助兴,回头对那劝酒女人喊道:“满上满上!”
跳舞的女子年方十八,起初还有些羞涩,渐渐的也放开了,在厢房里踮起脚尖翩翩起舞。
舞姿格外动人,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几人边看边喝,一杯方停,一杯又来。
悦香阁的酒,色清透明,香气浓郁,风味协调,尾净余长。
在白雪的催促下,陆青鸣连喝三杯。
他不胜酒力,脑袋发热,意识清醒,手上的动作开始变得不灵敏。劝酒的女子又得了赏,敞开喉咙,越喝越有精神,直接扔了披肩,只着裹胸凑到陆青鸣身旁说着俏皮话。
平日里白雪并不喝酒,今晚一喝就嘴,脸颊微红,眼神迷离。
所有人都醉眼朦胧,陆青鸣不再拘谨,开始胡乱说起话来,喝着酒,跟白雪聊起自己的经历。
两人再碰一杯,白雪轻声笑道:“且看这市井喧嚣终归土,且过这风浪永远十八赶朝暮。”
时机成熟,她挥手,示意三个女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