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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长安梦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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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烬在草堆上滚一圈,侥幸避开竹竿,但杂役捡起一根棍子又劈过来。

  十一眼见男孩被人追打,只怕在劫难逃,双手用力地抓住窗台,急切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青萍也无计可施,只得看向项松阳:“公子可有法子?”

  项松阳若无其事地摇晃着杯中清酒,有几滴酒水从杯中**出来,闪耀在阳光下。

  他眯着双眼,弹指打在酒滴上,在十一和青萍没有注意到的半空中,水滴一遇手指就变成冰点射出去。

  手持竹竿的杂役刚刚跳到草堆上,对准男孩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不巧的是,每一下都被对方避开了,这让杂役更加气愤。

  小偷不仅打伤自己兄弟,还羞辱自己,这口气他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的。

  男孩躲闪多次,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方才一连串的动作过于剧烈,让伤口裂开,痛得他龇牙咧嘴。他躺在草堆边上大口呼吸,凌乱的头发落下来,盖住他的半张脸,那双近乎全黑的大眼睛盯着越加靠近的杂役,眼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杂役喘着粗气走到他身前,知道他跑不了了,大力踩住他的一条腿。

  那条腿昨晚被人打过,又经此踩踏,旧伤新痛,痛得男孩额间冷汗直冒。

  男孩闷哼一声,没有发出惨叫,反而瞪大了双眼怒视杂役,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还敢拿狗眼睛瞪老子?信不信老子戳瞎你的狗眼。”杂役被他瞪得心里发寒,怒火大盛,气急攻心之下,举起竹竿对准男孩左眼刺下去。

  男孩被人踩住了腿,动弹不得,也没了力气,再难避开,害怕得举起双手挡在脸前。

  眼看着竹竿就要刺下去,射出去的两滴冰点及时击中了杂役。

  一瞬间,杂役突然一动不动,保持方才的动作静止在原地。他手中的竹竿落到地上,只有一对眼珠子还在转动。

  点穴手,而且是隔空点穴,有高人前来搭救!无烬又惊又喜,连忙大吸一口气,运足气力抬起另一只腿踢开杂役。

  那家伙就跟雕塑一样,直直地倒在草堆里,几下滚到了地上。

  无烬趴在草堆边上,朝地上叫唤连连的杂役怒吼一声:“再叫一声,就拧断你脖子。”

  在地上叫痛的杂役眼见自己兄弟中了妖法,再联想起平日里坊间传闻,花街里的老人都说,没有眼白的人是夜叉变的,吃人心。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捂住左眼的手落下去,紧紧捂住嘴巴。

  无烬抬起头来,目光在翠云阁里搜寻片刻,最后落在二楼的一间窗口里。

  青萍和十一他是了解的,都是柔弱的青楼女子,根本不懂武功。

  如此想来,出手救自己的只能是十一姑娘身旁的陌生男人。

  他大口喘息着,勉强站起来,忍着眼角传来的剧痛,努力睁大双眼仰视对方。隔着一段距离,他望见男人脸上带笑,眼神柔和,并无恶意。

  那是一个浑身都充满温柔气息的男人,给无烬一种熟悉的、可靠的感觉。只可惜他没上过几年私塾,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感觉。

  从洛阳到长安,他结识了不少人,有落魄贵族,有出身市井的梁上君子,也有吃百家饭长大的小乞丐,至于眼前人,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

  素不相识之人,为何会出手救自己?

  无论如何,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无烬站在草堆上,与项松阳隔空对视一会儿,用肮脏的衣袖抹去嘴角的血水,随后张开双臂,面朝二楼单膝跪下,大大方方地行了个大礼。

  项松阳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还好,内心收敛,拘于礼节。”

  一旁的十一听得云里雾里。

  二楼已经有人注意到后院里的情况,一个四十来岁的龟公趴在隔壁房间的窗台上大喊:“小偷啊,抓小偷。”

  事情败露,十一和青萍再次紧张起来。

  “有劳姑娘相助,他日定来道谢。”

  情急之中,十一听到项松阳如此说道,她不懂男人话里的意思。

  项松阳也不解释,将木匣子挂在肩上,一步跳起来,脚尖点在窗台上。

  再一跃,轻轻飘到无烬身前。

  楼里的人方才推开后院的门,他就抓起无烬的肩膀,携男孩跳出后院围墙。

  在十一跟青萍一众人惊奇的目光注视下,他带人轻松地穿梭在屋顶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项松阳迎风而起,雄鹰一般飞行在沿街楼顶。

  他怀里的男孩则似猎物,一动也不敢动,只呆呆地望着红衣灰发的怪男人。

  从无烬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项松阳好看的侧脸。

  男人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双眼里倒映着晴空万里。

  他飘逸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有几缕发丝落在男孩脸上,痒痒的。

  一阵阵风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凌空飞行一会儿,距离花街已经很远了。

  项松阳找到一处人少的街角,悄无声息地落下去。

  他松开手,无烬落下去,双脚踩在青石板上,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再面朝一脸温柔的男人道谢。

  男人轻笑:“方才你已经谢过了。”

  “但恩公又救了我一次。”无烬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惊奇地发现,男人的眼睛跟自己一样,狭长,几乎没有眼白。

  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听到男人在说:“小鬼,现在你没地方可住了吧?要不要随我一道?”

  “随你一道?”无烬眨巴漆黑的双眼,“去哪里?”

  项松阳转过身去,望向一碧如洗的苍穹,沉声道:“不知道啊,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天地这么大,总该有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处吧?”“不,我暂时还不能离开长安城。”

  “为何?”

  “报仇。”无烬言辞激烈,“狗贼陷害李大叔,商队没了不说,还杀了小桐,害得我们有家不能回。”

  “所以,这便是你留在长安城的理由?”

  “对,此仇不报非君子,”

  “唔,也罢,到了客栈,再将此事细细道来,说不定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项松阳说着就往喧嚣的街道上走。

  走出几步后,他发现身后没人。

  男孩傻傻地站在阴暗角落里,脸上写满了怀疑。

  项松阳侧过身,阳光从他肩头斜斜地落下来,照得他的身影无比潇洒。

  男孩听到他在笑,笑声温润如玉:“我叫项松阳,一个游历九州的男人。你父亲应该跟你提过我的名字,毕竟我和他可是相交多年的酒肉朋友。”

  项松阳?

  天墟宗。

  父亲在世的时候,的确提起过这个名字。

  听到熟悉的名字,男孩脸上的怀疑消散许多,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男人走在前,每走一段距离就停下来等候片刻,待无烬跟上,才继续朝前走。

  就这样,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们走过熙熙攘攘的大街,不少人向这对奇妙的组合投来好奇的目光。

  项松阳不说话,浑身脏兮兮的男孩也是。

  走了近一刻钟,男孩又累又饿又渴。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好几次,他都想停下来,可一抬头就看到男人宽阔的后背。

  那个男人的背影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咬咬牙,继续跟上去。

  项松阳走到一家僻静的裁缝铺里,付钱取来一只包袱,回头冲男孩笑一下,继续自顾自地走进裁缝铺对面的小巷里。

  男孩跟进去,走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修道之人吗?”

  “是啊。”项松阳的声音在巷子里回**。

  “那你会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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