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诺生死情
雪,大雪。朔风呼啸,飞雪漫天。千华山银装素裹,亦如当年。只是气氛中多了些喧嚣,少了些死寂。人生悲喜交加,既有哀伤,也有喜事。洞房花烛,无疑是喜事之一。凌霄派大殿内,处处张灯结彩。弟子们也都面带喜色,进进出出张罗着。龙灵雪此刻一袭鲜红嫁衣,衬得她更加美艳绝伦。她伫立于大殿门前,翘首期盼着思念的情郎。冷风吹进殿中,烛火不断摇曳,亦如他们的爱情。
“师父,或许凤师叔不会回来了。”一位比她年龄稍小的女弟子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披上斗篷。
龙灵雪回头朝她笑了笑,语气十分坚定:“不!他说了三年后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可师祖说他是魔头,正召集江湖同道追杀他呢!”
“定是父亲弄错了,他不会是那样的人,一定不会的!”
“可即便如此,只怕他再也不敢来千华山了。”
“他说了三年必回,就一定会回来!”
女弟子微微侧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唉,希望师父永远不知道师祖的事……”
龙灵雪听见徒弟小声呢喃,不禁出言询问:“素云,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没……没什么……”
“我听你提起了父亲?”
“是……是的,我在想,师祖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父亲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突然,一阵小孩儿的哭闹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龙灵雪一扫脸上的惆怅,顷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转身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小雨、云儿,不要哭,你们终于要见到父亲了。”
龙灵雪看着一对儿女,幸福中带着苦涩。三年里她日日独守空房,受尽孤单与寂寞。她未婚生子,暗中不知遭过多少白眼,但为了凤九天,她无怨无悔,纵死不渝!
“师父!出大事了!”一个女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中还带着哽咽。
龙灵雪的笑容凝固了,连忙转过了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师……师祖去世了,被凤九天害死了!”
“什么?!这不可能!你不要胡说!”
“他的灵柩就停在门外,您快去看看吧!”女弟子说得极为肯定,由不得龙灵雪不信。
她瞬间呼吸急促,脚步蹒跚。她知道弟子不会说谎,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心目中的凤九天是英雄,天下哪有会杀师父的英雄呢?她推开大门的刹那,彻底震惊了。
北风虽在呜咽,却盖不住众人的哭泣。大雪虽然纯净,却远不如翻飞的灵幡洁白,漫天纸钱乘着风雪,把千华山衬得哀伤一片。龙灵雪最后的希望,在见到灵柩的刹那间破灭了,她的心此刻变得比这风雪还冷。
“不会的!傻子不可能杀我父亲,一定是你们搞错了!”龙灵雪抱着冰冷的棺椁,边哭边说着。“母亲,父亲是坏人吗?”一个小男孩踉跄跑来,口中不断问着。
龙灵雪虽在痛哭,仍朝他用力地摇着头:“不!云儿,你父亲不是坏人!不是的!”
“可……可他杀死了外祖父,我要外祖父!”
“不会是他杀的,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小男孩似乎听懂了,不再喊叫,只默默流泪。小女孩也跑了过来,伸出两只小手抱住了龙灵雪。悲与喜往往在顷刻间,喜堂刹那间变成了灵堂。龙灵雪正要去祭拜父亲,却突然停下脚步。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蓦然回身。
“灵雪,我来赴约了!”朦胧的月光洒下,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在漫天风雪中缓步而来,腰间配着宝剑。这不正是她夜夜梦中相会的那个他吗?
“傻子!是你吗?”龙灵雪彻底愣住了,泪水如珍珠般坠落。
那道身影缓缓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灵雪,是我!我宁愿死,也不愿负你!”
龙灵雪看清了面前之人,心中变得五味杂陈。三年间她无数次想念他,可相见不如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爱还是该恨。
“傻子,父亲真是你杀的?”龙灵雪哽咽着问道,眼中仍带着期待。她多希望凤九天说不是,哪怕只是骗她也好。但凤九天却点了点头,默然地点了点头。龙灵雪突然笑了,她仿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我以为是他们弄错了,原来真的是你!”
“对不起,的确是我杀的!”
“那你还有胆量,还有颜面来见我?”
“来之前我已想过,我们相见无非两个结局。”
“两个结局?哪两个结局?”
“要么你为江湖除恶,要么我们远走高飞!”
“你若杀旁人,我都能原谅你,可你杀的是我父亲!”
“是啊,他是你父亲、你师父,更是正道之首。”
“你既然明白这些,就该知道你只有一条路!”
“一条路?哈哈,你是想让我死!”凤九天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一抹笑容。笑往往都是愉快的,偏偏他的笑中尽是凄凉。
“不是我想,而是你必须死!”龙灵雪拔出清霜剑,指向凤九天。
所有弟子此刻都围拢过来,个个持剑相向。
“我的确该死,也从未想过活着离开!”凤九天一声清啸,流云剑陡然出鞘。他纵然一心求死,也绝不愿束手待毙。
在凤九天走后的三年间,龙灵雪习武练阵,她本为了除魔卫道,却从未想过第一个对手竟是他!
流云剑寒芒闪闪,剑气震慑四方。凤九天人如疾风,剑似游龙,在阵中犹显游刃有余。十几个凌霄派高手,竟被他一人杀得落了下风。龙灵雪忙指挥变阵,十几人做出相应的变化。这大阵本就按五行八卦所摆,威力非凡。此时在龙灵雪的指挥下,大阵顿时灵活运转起来。十几把剑泛着杀意在他身边穿梭不绝,分袭向他周身要害。星光映照着千华山,映照着众人,也映照着剑锋。天地间除了刺骨的凛凛杀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凄凉。“啊!”凤九天一声长啸,身子腾空而起。再精妙的大阵都有弱点,他无疑已发现了弱点。他的啸声划破长空,手中宝剑如流星陨落。这一剑的光芒是那么绚烂,那么璀璨。时间似乎不再前进,不再运转,刹那已成永恒。
龙灵雪看着刺向自己的剑,缓缓闭上了眼睛。清霜剑虽也径直刺出,不过是想临死前不显得太软弱罢了。龙灵雪这一剑并不十分致命,而且极易躲开。
但凤九天没有丝毫避让,任其刺入胸膛。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要死在这样的剑下?或许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想用自己的死给她一个交代。
凤九天缓缓倒在地上。他一生都没被打倒过,此刻却倒下了。那张飘逸冷峻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笑意。凤九天突然想起谭安洺,明白他为何死前带着笑意,若能以自己的死成就亲人更好的未来,这无疑是值得的,更是应该感到欣慰的。而龙灵雪最好的未来,岂不正是成为正道之首?她绝不会像她父亲那样,她会真的造福武林。当然她也势必会替自己杀尽天下邪魔外道。他的血虽把山河染红,却绝没有白流。正是他的血,涤**了江湖,换来了天地无瑕!
“当!”清霜剑重重落地,龙灵雪心如死灰。她已看不到兴奋的同门,也看不到冷漠的孩子们,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只剩下缓缓倒下的他。爱与恨都已在方才一剑之下永远了结。现在她已彻底迷茫,不知前路到底在何方。
“小九!”马车碾破冰雪,喊声撕裂群山。天底下能发出这种哀鸣的只剩下凤九天的挚友茶仪卿。茶仪卿此刻全无往日的淡然,目光中尽是悲伤与自责。他不恨龙灵雪狠心,也不怨凤九天莽撞。但他深深自责,若自己能早到片刻,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只是世上最残酷的,无疑就是任何事都不容假设。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无论是谁也无力改变。
茶仪卿不顾众人愤怒的目光,径直把凤九天抱上马车。车夫随即调转了车头,径直离开了千华山。茶仪卿十分清楚此时自己带走凤九天的后果,但是他永远都不后悔,朋友永远比自己更重要。纵然他因此名声扫地、敌满天下,也心甘情愿。马车渐行渐远,在积雪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大雪很快把车辙覆盖了,天地间彻底重归于死寂。
“傻子,我不许你一人独赴黄泉!”龙灵雪终于回过神,朝马车远去的方向狂奔,大喊。
她的一声声呼喊,凄凉而悲怆,群峰似都随之呜咽。跌倒在地的龙灵雪被四只小手拉住。两个孩子的目光中没有伤痛,只有冷漠。
“母亲,你怎么哭了?为了那个坏人?”男孩不解地盯着龙灵雪,眼神天真却显得残酷。
龙灵雪恍若未闻,双眼痴痴望着不远处的断崖。她抱起一双儿女,不舍地在他们头上亲了又亲。随后她毅然决然地踱向崖边,眼中满是万念俱灰。“师父,你要干什么?!”
“师妹,掌门已经不在了,你千万不能再有事啊!”
呼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女弟子上前相拦。龙灵雪只冷冷地瞥一眼那些无动于衷的男弟子。她似乎想起了无情的父亲和那个无情的他。难道男人都如此无情?如此不重感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答案,但对龙灵雪而言已不重要。因为她离崖边实在太近了,近得让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尽管其他男弟子都在远远观望,可幽凝寒却不愿袖手旁观。他冲出人群,刹那跑到崖边,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地看着龙灵雪抱着孩子们纵身跃下。他伸手想把三人拉上来,结果却只拉上了那个小女孩。女孩在他怀中大哭,双眼直直地望着断崖。幽凝寒无奈地长叹一声,抱着她径直离开了千华山。
夜与昼只差一线,生与死亦如是。龙灵雪抱着必死之心跳下悬崖,结果却出乎意料。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马车中,身旁坐着位儒雅公子,脸上还带着一抹笑容。
“龙姑娘,你身为人母,焉能如此冲动?”
龙灵雪认出眼前之人正是方才为凤九天收尸之人。她道过谢,随后十分急迫地开口询问:
“这位公子,不知我儿现在何处?”
茶仪卿笑着指了指车夫旁边,眼中带着喜爱。龙灵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孩子正高兴地坐在车夫身边。她这才放下心,缓缓坐了起来,心中充满喜悦。只是她猛然发现自己旁边,竟还停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她再熟悉不过,岂不正是凤九天?她方才的欣慰与幸福,这一刻彻底重归五味杂陈。爱与恨本是情感的两个极端,她却偏偏用在一个人身上。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颤抖得无法触及。生与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此刻就横在他与她之间。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朝茶仪卿深施一礼,有些为难地开了口:“这位公子,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是小九生前挚交,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已对人世心灰意冷,恐怕再难照顾孩子……”
“小九之子便如吾子,我理应帮姑娘抚养。”
“还有……我希望他长大后,不要恨自己的父亲。”
茶仪卿闻言不禁笑了笑,随后十分郑重地点点头。龙灵雪再次深施一礼,随后走出车厢抱起了孩子。母子俩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慢慢向前方行去。不一会儿,他们就停住了脚步,共同望着渐渐出山的朝阳。许久之后,龙灵雪才与孩子依依惜别,独自回山。他们都以为会有相见之日,不料今日一别却成永诀!
曙光把千华山映照得无比圣洁。在圣辉中龙灵雪回山,完成了继任大典,就此,龙灵雪真的成了掌门,成了正道之首。不久,她领悟出诸天玄剑,武艺突飞猛进。但是龙灵雪越来越明白,欲凌霄者,必历苦痛。她不愿世间再有痛苦,故把凌霄派改为极乐仙境。只是真想达极乐之境,就必须剔除爱情与名利,可世上男子偏偏都钟情于此,她只得把所有男弟子尽数逐走。至此,龙灵雪彻底在江湖扬名。但她却永远忘不了千华山飘雪的冬天……<!--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