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龙化鱼服
龙者,能幽能明,能升能隐。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藏行于波涛之中。后晋就藏有一条龙,一条隐介藏行的龙。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又要做什么?这一切都被浓厚的迷雾笼罩着,神秘莫测。但和凝相信,终有一天会拨云见日!
晨曦映照着奉膳局,庭院内显得温柔而和谐。院落里不时飘来阵阵米粥的香味,这本该是个安静的清晨,和凝三人悄然撤出了福兴宫,便向奉膳局而来。夹竹桃,点心,瘸子,奉膳局……他们通过一个个线索,终于把这些词汇串联到了一起。这两天所有的行动都是盲目的,唯独这次目标极为明确。
奉膳局的大门是开着的,三人停下了脚步。大门外站着一个衣着整洁的厨子,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他向和凝深深施了一礼。
“小人见过和大人!”
“你一个奉膳局的御厨,怎会认识本官?”
“小人听说您在查案,所以一直在等您。”
“那你是有什么线索要告诉本官吗?”
“是的!和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厨子犹豫了一下,靠近和凝的耳边低声说道,“先帝死前不只吃过点心,还喝过一碗粥。”
“一碗粥,一碗什么粥?”
“一碗用玫瑰花瓣熬制的花粥!”
和凝闻言不禁一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凤九天不便打扰和凝,只得小声问柳问枢:
“柳兄弟,依你看这夹竹桃到底是在粥里,还是在点心里?”
柳问枢摇了摇头,神情间也充满了疑惑:“这个我也不知道,恐怕只有下毒的人自己知道了!”
凤九天笑了笑,见和凝已走向大门,也连忙跟了过去。
三人还未进大门,奉御就带人迎了出来。众人见到和凝后,都纷纷施礼。
“下官周冰见过和大人!”
奉御周冰一揖到地,却半晌没有听到和凝回话。他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和凝。此时和凝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紧紧地盯着一个厨子。这个厨子很普通,正站在周冰的身后,但在和凝眼中他却是奉膳局中最特殊的厨子,和别的厨子完全不同。
“贤侄,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和凝突然大喊一声,手指向那个厨子。
“师祖,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厨子……”
没等柳问枢把话说完,凤九天的剑已搭在厨子的项间。此时莫说厨子,就连周冰也慌了。
“和大人,您这是为何?王林忠心耿耿,您为何拿他?”
“为何?周大人,你问问他自己就知道了!”和凝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显得有些冷酷。
“师祖,难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个毒死先帝的瘸腿厨子?”
“柳公子,你没看到刚才他走路时脚步蹒跚吗?”
柳问枢闻言笑了:
“原来如此!师祖您真是慧眼如炬!”刚刚还站在周冰身后的厨子已被凤九天拎到了和凝面前,此时那个厨子委屈得快要哭了。
“和大人,小人不是瘸子!我更没有毒死先帝!”
“哈哈哈,你不是瘸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凤九天也点了点头,神情极为威严:“没错,我也看到了!你脚步蹒跚,还敢说不是瘸子?!”
“回和大人,小人的脚昨日扭伤了,不信您尽管查验!”
厨子王林此时也顾不上礼数,竟当众褪下了自己的鞋袜。柳问枢见他神情委屈,忙凑过去,蹲下身查验,只见王林脚踝红肿高大,每转动一下都极为痛苦。莫说柳问枢精通医理,就是寻常人也能看出他的脚确是扭伤,随后柳问枢又摘下他的帽子,拢起挡在他额前的头发。
“师祖,没有伤疤,也没有易容的迹象!”
和凝见状不禁有些歉意,忙让凤九天收起了剑,拉起了王林:“本官问你,你的脚是何时扭伤的?又是怎样扭伤的?”
“回和大人,小人昨日不慎踩到瓜皮,跌倒扭伤的。”
“昨日?你扭的时间好巧啊!”
“是刘晋和小人开玩笑,把瓜皮放在小人脚下,这才……”
和凝闻言微微颔首,略一思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冰。
“周大人,刘晋是个瘸子吧?头上还有道疤?”
“啊,神了!和大人怎么会知道?”
“他是两年前来奉膳局的,擅长做鲜花馅点心?”
“和大人不愧是当世神探,您说的一点儿没错!”周冰看向和凝的目光变得惊讶而又敬佩。
“先帝驾崩那日,奉膳局是否做过花粥?”
“没有!绝对没有!先帝虽极爱鲜花饼,但却从不喝花粥!”
“那刘晋现在何处?”
“您来前他刚出门,和宫人们上街采买去了。”
和凝闻言不禁大笑,神情极为激动:“原来如此!本官险些被他耍了!快快缉拿刘晋!”
“和伯伯,您的意思刘晋就是凶手?”凤九天看向和凝的目光中尽是兴奋。
“没错!刚才门口的厨子就是刘晋,他就是毒杀先帝的凶手!”和凝当即传令封闭城门,并唤来了当值的几个门卫:“方才是否有一个戴帽子的跛脚男人出城了?”
几个门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和凝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脸色已有些难看。北城安远门的守卫原本还有些犹豫,见状开了口:
“和大人,方才卑职的确看到个瘸子,可又不敢确定……”
“快说,此人长得什么模样?是步行还是骑马?”
“回大人,此人又瘦又小,驾着一辆宫里采买的马车。”
“他出城多长时间了?去往哪个方向?”
“回大人,此人一刻钟前驾车出城,沿官道径直向北而去。”
三人闻言赶往北衙,和凝用手中金牌调派人马,吩咐他们四处搜查,而自己则带着凤九天和柳问枢,骑快马出安远门追赶。汴州城北,官道之上。和凝三人的马速极快,刹那间就把汴州城甩在了身后。他们并非盲目追赶,而是沿着地上一道特有的车辙,可他们追出了十余里,却连马车的影子都没见到。
“和伯伯,马车怎么可能行进得这么快?”凤九天一边策马前行,一边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和凝。
和凝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三人又向前飞驰数里,这才隐隐看到前面有辆马车。凤九天忙打马赶了过去。他本以为下一秒就能擒住凶手,可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因为眼前的马车竟是辆空车,驾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和凝与柳问枢此时也赶到了,三人费力拦住了马车。
“此马定是受惊了,故此才跑得这么快!”
两人闻言仔细查看,这才在马屁股上发现了一把匕首。匕首几乎整个没入了马屁股,只有一点儿露在外面。此时被和凝派出城的几路人马也都陆续赶到了,显然他们也没追到凶手,神情都有些沮丧。柳问枢见势向四周望了望,缓缓地开了口:
“师祖,汴州城地处平原,凶手恐怕只能藏身在东北的万岁山。”
“柳公子所言极是,立刻封锁万岁山,捉拿凶手!”
万岁山山路崎岖,方圆甚广。柳问枢带着数百精兵围住了万岁山,而和凝与凤九天则带着数十人上山搜查。精兵们身手矫健,做事更是极有经验,莫说一个活人,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可万岁山丛林茂密,地势复杂,直忙到午后也没有结果。无奈和凝只得独自骑马回宫,向皇帝奏明了案子的进展。皇帝听说已锁定凶手,遂褒奖了和凝一番,并令和凝五日内破案。和凝接旨后,又匆匆忙忙赶回了万岁山。
夕阳挂在天际,晚霞映照着大地。万岁山被红霞染了色。众人此时早已汗流浃背,正伫立于一处瀑布前。这座瀑布气势磅礴,悬挂的水帘宛如一条水龙。瀑布前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一边深一边浅,只有跛脚的人行走时才能留下这样的脚印。
走在前面的一个军士来报,在瀑布后发现一个山洞。山洞幽暗而狭小,只有身材瘦小的人才能勉强通过。众人都明白,刘晋一定是躲到了山洞里,但和凝没有回来,凤九天胆子再大,也不敢贸然行事。他们等了不知多久,才远远望见和凝的身影向山上走来。
“和伯伯,刘晋定是躲进了这个山洞,要不要进洞抓人?”凤九天朝和凝大喊着,并快步迎了过去。和凝闻言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和伯伯,您这是什么意思?”凤九天见状有些不解,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贤侄,你看对面这些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和伯伯,这些土好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那个山包旁边。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可凤九天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和伯伯,怎么会有人在山上挖土,而且没有留下痕迹?”
“他并非没留下痕迹,相反,痕迹很明显!”和凝说着指了指瀑布后的山洞,脸上露出了微笑。
“和伯伯,这些土是从瀑布后的山洞中挖出来的?”
“没错,一定是从刘晋所躲藏的山洞中挖出来的。”
“可他为什么在山上挖土,而又没有土坑呢?”
“当然是为了挖通一条地道,一条直通城内的密道!”
“但这么长的地道,是在什么时候挖的呢?”
“当然是在他当上御厨后的两年里。”
“那洞中会不会早就存有食物呢?”
“洞中极潮,就算存有食物也早已发霉了。”
“可惜我们无法猜测到出口所在,不然……”凤九天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随后开口说道。
“哈哈,谁说我们不知道啊?”和凝此时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难道伯伯知道出口所在?”
“贤侄,你还记得甜水巷那个空房子吗?”
“您的意思是说出口就在那房子里?”凤九天此时神情无比激动,恨不能立刻赶往甜水巷,和凝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三日后,月夜。月凉如水,寒风似刀。
这几日中,凤九天与和凝一直都守在甜水巷那间空屋前,他们相信,人是铁饭是钢,刘晋迟早都会扛不住的。只有一件事是和凝担心的,那就是五日的期限越来越近。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房中突然有了细微的声音,是蹑手蹑脚走路发出的声音。原本几人都有些倦意,听到脚步声,立刻打起了精神。和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凤九天做了个抓捕的手势。凤九天一步蹿进房中,终于见到那个让他们日夜期盼的人。
他的腿本来就瘸,加上又饿又累,脚步显得更蹒跚。
“刘晋,你让我们等得好苦啊!”
和凝跟着冲了进来,缓缓逼近刘晋。凤九天手中的流云剑,也搭在了他的项间。
“不愧是北和,果然高明!”刘晋此时虽已饿得无力反抗,但嘴角却挂着一抹冷笑。
和凝上下打量一下刘晋,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一个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人,怎么会是谋杀先帝的主谋?”和凝说罢,对刘晋厉声喝道:
“刘晋,你为何要杀先帝?你的幕后主使又是谁?”和凝的目光紧紧盯着刘晋,刘晋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哈哈哈,没有谁主使,这一切全都是老子一人所为!”刘晋依旧冷笑着,看向和凝的目光满是轻蔑。凤九天见刘晋不说实话,剑锋又逼近他的脖子半寸。刘晋的项间霎时渗出滴滴鲜血。“小子,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给老子来个痛快!”刘晋此时非但全无畏惧,反而笑得越发狂妄。<!--PAGE 4-->“哼!就这样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凤九天冷哼一声,流云剑就要向刘晋的耳朵削去。
和凝见状忙拦住凤九天,随后命令身后的官兵:“把此人押入天牢,严加看守,待本官亲自审问!”
官兵们连忙把刘晋捆了起来,押着刘晋直奔天牢。刘晋被关进大牢后,任凭和凝如何盘问,宁死也不开口。三人连日辛劳,筋疲力尽,无奈只得暂且回府休息。
次日,清晨。
和凝不敢贪睡,很早就起床,站在院中沉思。这时凤九天和柳问枢一同从屋内走了出来。
“贤侄,柳公子,中午我们去喝庆功酒吧,我请客!”和凝此时显得很轻松,笑着对两人开口说道。
凤九天正要响应和凝,未料柳问枢却抢先开了口:“师祖,这酒是该喝,只可惜我……”
“哦?莫非柳公子在汴州城中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我有个表兄叫薛光,在韩王府当差,我今日想去拜望。”
“那我们改到晚上喝如何?”
“我在汴州耽搁太久了,庄里还在等药材入药,今晚就得动身。”
“唉,那真是太可惜了……”和凝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柳问枢便告辞向韩王府方向去了。
“贤侄,老夫也该进宫禀明陛下了。”和凝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向凤九天说道。
凤九天不愿一人待在府中,也陪和凝一起赶赴皇宫。皇宫不是百姓随便出入的地方,凤九天当然也不会例外。和凝进宫后,他便一人抱剑等在宫门前。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又到了正午。阳光洒在凤九天俊朗的脸上,他越来越感到无趣,却又不敢随便离开。幸好此时和凝出了宫,两人便一道回了府邸。
两人刚进门,柳问枢就迎了出来:“师祖,凤兄弟,咱们吃酒去!”
两人见柳问枢回来得这么快,不禁都有些吃惊。“柳公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馋酒了不成?”和凝走了过去,用力拍了一下柳问枢的肩膀。
“哈哈,非也!我那表兄实在太忙,无暇与我闲叙。”
“哦?他在王府当什么差的,竟连会客的时间都没有?”
“他以前只是个普通管事的,可最近几天突然升为总管了。”
“那他一定是勤勤恳恳、做事精细吧?”和凝说着笑了笑,随两人进了会客厅。
“我那表兄除了偷懒耍滑,还没见他有别的本事!”柳问枢坐下后,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可和凝闻言却突然板起了脸:
“柳公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王府总管?”
“因为王府一时没合适人选,所以只能‘宁滥勿缺’了。”
“韩王府有个出名的老总管,在王府干了三十多年了。”
“听表兄说,他与王爷发生了口角,被王爷一气之下撵走了。”<!--PAGE 5-->“嗯?谁都知道老总管与王爷情若兄弟,怎会发生这种事?”和凝闻言轻声叹息,不解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
柳问枢却笑了起来,神情依旧轻松:“哈哈,师祖,听你这么说,王爷一定是变了!”
“什么?王爷变了……”凤九天说着看向和凝,和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大人,刘大人过府拜望!”门口的守卫跑了进来,朝和凝施了一礼道。
“是知远兄来了!我们快快出去迎接。”刘知远的到来让和凝敢到疑惑,他连忙迎了出去。
“知远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啊?”
“哈哈,我这次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刘知远说着大笑起来,随和凝径直进了会客厅。刚刚落了座,刘知远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成绩兄,上次我和你说韩王的藏宝图……”
和凝闻言忙拦住刘知远,摆手让凤九天和柳问枢退下。
“知远兄,你不会把藏宝图送给韩王了吧?”
“哈哈,还是成绩兄了解我,这种好事我焉能放过?”
“可你想过后果吗?如果……”
“只要成绩兄严守秘密,哪会有什么如果呢?”
“知远兄,此事就当我从未听说过,你好自为之!”
“成绩兄,你我兄弟多年,事成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这钱我绝不会要,也奉劝知远兄就此罢手!”和凝说着站起身来,拂袖径直出了会客厅。
“哈哈,成绩兄,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哪有人和钱过不去!”刘知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随着出了房门。
“你若真把我当兄弟,就赶快住手,不要再打藏宝图的主意!”
“可这么大一块肥肉,焉能让韩王一人独吞?”
“越肥的肉越有可能是个陷阱!”
“但藏宝图我已交给韩王,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哈哈,可我还是……”
“知远兄,我还有事要办,你要没事就先请回吧!”和凝狠狠地瞪了刘知远一眼,恨恨地转过了身。
刘知远苦笑一声,悻悻地离开了和府。柳问枢与凤九天跟着进了会客厅。
他们以为和凝此时定是闷闷不乐,结果却让他们大感意外。因为此时的和凝显得波澜不惊,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韩王……醉月楼大火……藏宝图……总管。”和凝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师祖,您说这些事情会有关联吗?”柳问枢见和凝沉思不语,不由得好奇地开口问道。
“是有些奇怪,韩王一向沉稳,怎么接连几件事都和他有关?”
“师祖,您是怀疑韩王想私吞宝藏,放火烧死献图之人?”
“我现在还不敢确定,可韩王近日行迹的确有些可疑。”
“师祖,晚辈先不走了,留下来帮您查明真相。”<!--PAGE 6-->“哈哈,若真如此,老夫求之不得啊!”和凝闻言彻底回过神来,看向柳问枢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午后,韩王府。三人悄悄从旁门进了王府,找到了新任总管薛光。薛光见表弟带来的是和大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人在薛光的房间坐下后,凤九天紧紧地关闭了房门。
“见过和大人。不知大人找小人所为何事?”
和凝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薛公子,请问这几日王府里是否有什么异常动向?”
“异常?王府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啊!”薛光被问得一愣,感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和凝虽然表情严肃,可语气却依旧很柔和:“真的没有异常?你再好好想想。”
“啊……对了!府内事务一切照旧,可王爷本人却有些异常。”
“哦?有什么异常?你快给本官说说。”
“满京城都知王爷好色,可最近连新纳的美妾都受了冷落。”
“那他是否还常去秦楼楚馆?”
“以前是经常去,可最近不知怎么了,一次也没去过。”
“或许是王爷近日身体不适,也或许是受了那日大火的惊吓。”
“和大人,你别心急,还有更奇怪的事情!”柳问枢有些不耐烦了,不停地催促着薛光快讲,薛光却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王爷以前从不喝茶,可现在却每日都茶不离口。”
“他喝的是什么茶?一日能喝多少?”
“他喝的是上好的雨前龙泓,一日至少也要两三壶。”
“奇怪!实在太奇怪了!”和凝不禁小声嘀咕起来,眉头也皱成了川字。
薛光见和凝沉思,不敢打扰,半晌才继续开口:“和大人,您是觉得王爷与先帝之死一案有关吗?”
和凝沉默不语,神情极为复杂。三人又盘问了薛光几句,却没有新的收获,他们只得辞别了薛光,悄悄溜出了王府。
和府,会客厅。没等三人落座,和凝就急着开了口:“贤侄,柳公子,依你们看,韩王是否有嫌疑?”和凝的声音虽很小,可神情却比以往更严肃。
“师祖,或许韩王是被大火吓糊涂了吧。”柳问枢看了看和凝,不禁笑着开了口。
“常人就算受到惊吓,也绝不会改变这么多!”凤九天此时神情极为严肃。
“没错!老夫赞同贤侄的看法。”和凝闻言微微颔首,眉头却越皱越紧了。柳问枢见两人神情都无比凝重,笑容也渐渐收敛。
“与其在这里乱猜,不如夜探王府,去看个究竟!”
凤九天的语气很坚定,不容任何人反对。和凝与柳问枢对视一眼,随后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寒夜。
王府被月色笼罩着,神秘而清冷。此时凤九天正趴在房檐上,仔细地向下望去。卧房门前的回廊里站着韩王和新任总管薛光,两人正小声地说着话,可却没能逃过凤九天的耳朵。<!--PAGE 7-->“薛光,今夜没有本王命令,谁也不许进本王的房间!”
韩王的语气很严肃,让人莫敢不从。薛光还没见王爷这般严肃过,忙毕恭毕敬地退下了。薛光走后,韩王便快速地进了房掩好了房门。凤九天见状,只得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片房瓦。他从瓦片间的缝隙望下去,整个房间尽收眼底。
此时的韩王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床下摸索着。凤九天以为他要做些不可告人的事,可结果却让他感到意外。只见韩王从床下取出一个香炉与几块简易的灵牌,他随手取来了三炷香,并借用灯盏上的火苗把香点燃了。随后他朝灵牌极恭敬地拜了三拜,神情肃穆。凤九天看不清灵牌上的字,也不清楚石敬晖祭拜的是什么人。他只好轻轻地挪了挪身子,调整一下自己的角度。他发出的声音极轻,甚至比天下最灵巧的猫还要轻。纵然这样,凤九天的行踪还是被韩王发觉了。他警觉地抬起头,神情戒备地看向屋顶。此时他的语气和做派,与他平日作风极不相符。
“房上的朋友,何须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地下来吧!”
韩王说话的同时,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宝剑。他的声音很轻,可在凤九天听来却无异于一声惊雷。凤九天不由得惊呆了,但凤九天就是凤九天,刹那间就回过了神。他足尖轻点,人已消失在了朦胧的月色中……现在已是深夜,但和凝与柳问枢却都没有睡。此时两人丝毫没有倦意,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门外。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很可能带回重要线索的人。突然,门外有了极其细微的声音。随着这个声音,走进来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
“和伯伯,柳兄弟,今日夜探王府,也算不虚此行!”此时的凤九天异常从容。
“哦?贤侄快说说,可有什么发现吗?”和凝与柳问枢闻言,都有些激动地站起了身。
“和伯伯,几年前的今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过?”
和凝先是一愣,后又一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要说大事,或许只有七年前的那件事了……”
“师祖,您说的可是前朝灭亡一事?”
“没错!洛阳城破、末帝自焚,正是七年前的今日。”
凤九天听和凝说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方才韩王在卧房内烧香祭拜,我想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什么?!韩王在房内烧香密祭,这绝不可能!”和凝此时的脸色变了数遍,语气中满是困惑与惊讶。
“凤兄弟,你知道吗?当年前朝灭亡,石敬晖便是助力之一!”柳问枢的表情说明,他对韩王今夜的行为也极为不解。“那恐怕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真正的韩王已被调包了!”他思索了良久,这才极为肯定地继续说道。
“不光被调包了,而且还是被前朝后裔调的包!”和凝见柳问枢说得有些不够充分,于是开口补充道。<!--PAGE 8-->凤九天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和凝询问起来:“依您看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和凝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次日,清晨,醉月楼。
曾经的醉月楼是汴州城外最大的酒楼,可如今的醉月楼,与其说是楼,不如说是座废墟。三人经多方打听,才找到酒楼店家的住处。店家府邸虽比不上那些王公大臣,可在百姓中算是极阔的。
“当当当……”凤九天上前轻轻地叩门,府门很快便应声打开了。出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脸上还带着倦意。
“几位是什么人啊?清早找我家大人有事吗?”
和凝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很柔和:“本官和凝,有事想见你家大人。”
“您就是和大人!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报!”男子说着惊慌地跑进了府门,不多时便带着一个人迎了出来。
“您就是和大人吧?小人久闻您的大名啊!”此人说着就要给和凝跪下,和凝忙伸手扶住了他。
“店家,你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只是有些事要问你。”
店家又客气了几句,忙带着三人去了会客厅。三人落座后,店家屏退了下人,关上了房门。
“和大人,您是为了小店走水一事而来吧?”
“没错,本官想了解当时的情况,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嗯……大概是一更吧,王爷带了个黑袍人把酒楼包下了……”
“什么?黑袍人?他大概多大年纪,相貌有什么特征?”凤九天想起了多次陷害自己的那个黑影,语气变得极为激动。
“他穿着一顶斗篷,看不清脸,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人。”
“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走水的?”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
“你是店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们当时在二楼议事,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那你可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嗯……着火前的片刻,听到了有人摔倒的声音。”
“那你可知是什么人摔倒?”
“小人当时以为是客人喝多了酒,所以并没在意……”
“被烧死的那个人,尸体现在何处?”
“韩王给了小人几两银子,让我把他给厚葬了。”
“你把那人葬在何处了?”
“葬在万岁山的阳坡了,坟前没立碑,坟后栽了棵松树。”
三人闻言忙出了店家的府邸,直奔万岁山而去。
万岁山,孤坟前。
三人很快就挖出了那具被烧焦的尸体。尸体虽已烧焦,却仍能看出他四肢曲张。和凝忙走了过来,俯下身仔细观察起来。他先后看了鼻腔与口腔,全都积存着一层烟灰,他又看了死者的毛发与牙齿,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柳公子,快把小刀递给我!”
柳问枢连忙从怀中取出小刀,递给和凝。和凝接过小刀,随即熟练地在尸体上割了几刀。尸体的皮肤虽已被烧焦,可露出的骨头却是完好无损的。和凝再三查看死者骨骼,断定绝非是年轻人的。和凝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现在的王爷是别人假扮的,死者才是真正的韩王!”<!--PAGE 9-->“可凶手如何能在深夜引出韩王,又如何调包的呢?”凤九天闻言不禁一愣,随即向和凝询问道。
“他手里定握有藏宝图,以此为诱饵,引王爷见财起意。”
和凝所言极为有理,两人从心里感到敬佩。
“至于调包就更简单了,你们还记得酒楼店家描述的凶手吗?”
“据店家讲,凶手穿着一顶黑斗篷。”
“是啊,他定是早就易容成王爷的模样,只是斗篷遮住脸,别人看不清而已。”
“可那日的大火与摔倒声又该如何解释?”
“凶手设法让人以为客人是醉酒摔倒,碰翻烛台,从而引发大火。”
“那王爷之死,与石敬瑭之死是否有关?”
“当然有关!凶手毒害先帝既为报仇,更为吸引我们的注意!”
一系列推论看似匪夷所思,但被和凝说出,又让人不能不信。凤九天与柳问枢闻言都大吃一惊,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和凝此时却笑了,一条巧妙的计策浮现在他脑海中……
天牢内永远都暗无天日,消息更加闭塞。这里的囚犯莫说得到外界的消息,就连见到阳光都是奢侈的。刘晋此时浑身是血,静静地躺在一间牢房的蒿草上,他的头发散乱,透过铁栅栏看向外面的眼神很是迷离。两个牢头平日都是一言不发,可今日却都大声地议论着。
“你们听说了吗?现在的韩王是假的!”
“什么?!韩王怎么可能是假的?那他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
“当然是同王爷一起饮酒的那个外乡人假扮的了!”
“哦?听说外乡人已被烧死,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他根本没死,死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王爷!”
“啊!那他为什么要烧死王爷啊?”
“据说他为报当年大仇,以献图为由杀死王爷!”
“王爷为人一向很好,怎么可能有仇人呢?”
“听说那外乡人是前朝重臣后裔,当年抄斩他满门的就是韩王!”
“啊!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烧死王爷的人,就是刘晋的主子!”
“这么说,他们不光毒死了先帝,还害死了王爷?”
“没错,他们毒害先帝,既为报仇也为转移视线。”
“这些事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哈哈,这件事汴州城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桩大案一定又是和大人破获的吧!”
“天下能破这种奇案的,除了和大人还能有谁?”
“那现在的韩王府,早已被重兵围困了吧?”
“何止围困?假扮王爷的贼人,自知无路可逃,自焚身亡了!”
两个牢头你一言我一语,每句话刘晋都听得一清二楚。刘晋闻言不禁愣住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急,额头也渗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PAGE 10-->“卑职见过和大人!”两个牢头突然停止了交谈,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刘晋在哪间牢房?快带本官前往!”和凝的话音未落,人已出现在刘晋的视线中。
刘晋的目光并没有停在和凝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一块木板上。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一具被大火烧焦的尸体。此时牢头已打开牢门,和凝带人走进了牢房。抬着担架的几个牢头把担架放在了刘晋的面前。刘晋不待担架落地,就极慌忙地抢过去查看。这具尸体虽已烧焦,可大致的身高胖瘦却还能看得清楚,而且从衣服的残片来看,的确是韩王特有的蟒袍。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刘晋,你的主子已死,不要再妄想保全他了,还是想想自己吧!”和凝的声音极威严,怒视刘晋的目光中透着浩然正气。
刘晋此时已抱着尸体泣不成声了:“萧大人……您文韬武略,本应全身而退,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和凝见状冷笑起来,望向刘晋的目光中尽是威严:“刘晋,你主萧俨已死,想活命就从实招来!”
“哈哈哈,你休想让我给你们透露任何线索!”刘晋冷笑数声,趁旁边一个牢头不备,抽出了他腰间的刀。
“刘晋,到了现在你还想反抗吗?!”凤九天大喝一声,流云剑刹那间就出了鞘。
可刘晋还是挥起了刀,不是向和凝,而是向自己项间:“萧大人,小人绝不苟活,这就来陪您了!”
随着一道血光迸溅,刘晋缓缓倒在地上。和凝见刘晋死了,虽有几分惋惜,可还是长长出了口气。凤九天与柳问枢也觉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柳兄弟,我本来还以为用王爷的尸体骗不过他呢。”
“这就叫关心则乱,事实证明师祖此计的确有效。”
和凝吩咐牢头厚葬刘晋,随后扭过头看向两人:“马上封锁王府,千万不可让幕后真凶漏网!”
两人闻言点点头,忙随和凝等人奔赴韩王府。
韩王府此时已被近千精兵团团围住。在这种局势下,莫说是人,就连一只鸟也难从府中飞出。可当和凝等人进入王府后,却发现假王爷早已不知踪影。
他昨晚还在府内从容地祭拜亲人,可此刻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南萧不愧是南萧,此行圆满又全身而退,老夫佩服!”和凝见幕后真凶已逃,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他叫萧……不,是叫茶仪卿。”
凤九天此时突然想起,那日山下茶铺店家所说的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了,而应主动出击。纵使南唐是龙潭虎穴,他也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