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梦中故人迷
【幻梦】
“四师兄,你说,这世上,当真有神仙吗?”
深夜,天草阁的枫园里,我仰头望着漫天星斗,一边饮着手中一小盏酒,一边向四师兄问道。
明日一早我们师兄妹五人便要从天草阁整装出发,前去那传说中的桃源仙境寻找长生不老之药。临行前我一夜辗转难眠,直到三更仍然睡不着,便起身出了卧房,信步去枫园走走,不想遇见了正斟了壶酒坐在山上夜观天象的四师兄,便干脆爬上假山,同他对饮起来。
深秋的夜晚寒意袭人,四师兄饮了一口酒,回答道:“大概是有的。”
“他们生活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从未见过他们?那些神话传说可都是真的?”我又问道。
“不知道。我若是知道,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四师兄摇头道。
我觉得四师兄今晚很是深沉寡言,不像平时的他,便转头看了他一眼。四师兄神情很是肃穆,用一种接近虔诚的目光望着天空。
“四师兄,你究竟在看什么?”
四师兄伸出手,向着上空指了指:“那里。”
我闻言仰头看去,只见枫树枝叶的缝隙里,有明亮的星光投射下来。秋夜的星空璀璨,银河闪闪烁烁,神秘而美丽。
“那里有什么啊?”我问道。
四师兄深吸一口气,道:“我已有许久未曾夜观天象,今夜偶尔兴起出来看了看,却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四师兄道:“西北方有天虚星入主紫微宫,而七杀星竟侵占杂曜……这都是极为罕见的天象奇观。不知是在天界还是人间,只怕有大事要发生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样的大事?”
“煞星重生,或许会是千年来最大的事情。”四师兄叹息道。
我虽不怎么相信四师兄这些占卜观星的东西,但还是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不禁目尽极远,试图去寻找他口中所叙述的星宿和星象。然而此时枫叶尚未落尽,黑漆漆的树叶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嘟囔道:“这假山太矮,枫树又太高,我什么也看不到。”
四师兄放下手中酒杯,提起手指,口中低声念了几句。伴着他的咒诀,我们身下的假山忽然轰隆数声拔地而起,我险些坐不稳跌了下去,赶紧扶住了身旁的山石。
假山缓缓上升,一直到片刻后方才停下。我定了定神,低下头一看,原来假山座下的泥土在四师兄的操纵之下,已然隆起了三尺有余,这样一来,坐在山顶上的我们同枫树的顶端差不多高,不再被枝叶遮住视野,举头放目望去已是浩瀚星空。
四师兄平日里向来是个书呆子模样,我很少见他施展法术。他这一手显现出来,我惊叹不已,迭声赞他土术高明。
四师兄不禁面有得色,对我道:“二师兄平日里总爱同我玩笑,说我所修土术是刨地打洞的玩意。而事实上,比起他所修的木术来,我修的土术才是生命之术。万物无论飞鸟走兽,藤草花木,皆由泥土滋养,就算是当初女娲造人,用的也是泥土……”我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事,打断了他:“四师兄,那,其他东西能不能造人?”
四师兄一噎,看我一眼,道:“说不定也能。小烛,你这脑袋瓜子想事情与常人很是不同,我猜你大概是蜡做的罢。”
我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无端又好笑,嘿嘿一笑,尽力按下脑中某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望了望西北方的天空,转而问道:“师兄你说那里会有煞星重生,那会怎么样?”
四师兄停顿了片刻,道:“煞星重生,会使日月失色,世间天崩地裂,山河破碎,众生遭难,死亡难以计数。”
“这……这么可怕!”我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真的假的?那若真有这种事,咱们该怎么办?”
“我怎知道该怎么办?”四师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要是真有什么大事发生,天下大乱,说不定对我们反而是好事,横竖这次出行的卦象也……唉,乱中求变,说不定能死而后生罢……”
我看四师兄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正欲问他所说的详情,忽听得我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四师弟,小烛。”
我与四师兄同时转头,看见假山之下,三师兄正立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望着我们。
“三师兄!”
自从三师兄在皇宫里施展法术救了我的性命,我对他便又多了许多敬畏和感激。我先于四师兄爬下了假山,小跑来到他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这么晚了,三师兄来到枫园,可有事情?”
三师兄点了点头:“小烛,我是来找你的。”
我一头雾水:“找我?”
三师兄没有说话,伸出手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拿着它。”三师兄只说了这三个字。
这时四师兄刚刚从假山上下来走到我身后,凑过头来看向三师兄手中之物,问道:“师兄,这是啥?”
而我正震惊地张大嘴巴,看了看那东西,又看了看三师兄,结结巴巴:“三……三师兄……”
在三师兄伸过来的手心之中,一块白色玉石在星光之下熠熠闪烁,蓝光萦绕着玉石上的花纹,是一只昂首长唳的白鹤和它的落羽,雕刻得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啊?”四师兄见我和三师兄都不说话,又问道。
“这……”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就是这件生成了乾清宫外坚固无比的结界,操纵了几十名宫女的心智,还差点要了我的性命的妖物,如今竟安安静静地躺在三师兄的手心里,而三师兄将它给我的模样,就好似递给我一块糖果一般漫不经心。
“拿着它。”三师兄重复道,“不必害怕,只要无人操纵,它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毫无作怪之力。”
我惶然又疑惑,但见三师兄这般坚持,还是犹犹豫豫地将它接了过来。它在我手上闪烁着微微的蓝光,恍若夏日的萤火。
四师兄看看三师兄,又看看我,虽然他没有见过这块玉石,却似乎也突然明白了什么,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地道:“三师兄,这该不会就是……是皇宫里的那块妖物?”
三师兄点了点头,郑重道:“我今晚同大师兄商议过,因为此行甚是艰险,不知会遇见什么样的阻碍,而这块灵石固然力量可怕,但若能为我们所用,将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小烛,之前在皇宫里,只有你能接近此石而不被其伤害,甚至可以借它发挥极强的灵力,所以我们决定,暂由你来保管它,待到可能使用到它的时候,再另行商议。”
我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鹤纹玉石。
三师兄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我们虽然没能查出皇宫里暗中借石施法的人到底是谁,但三师兄既然将它带出了皇宫,它自然可以归我们所用,这样一块强大的法术媒介,说不定到时候真的能派上用场。不过,还是有一个奇怪的问题……
“但三师兄,当时既然是你降服了它,你为什么不……”四师兄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而三师兄已不欲多言,转过身去:“已经快四更了,你们都回去睡吧。明日辰时在秋岚堂门口见,准时出发,不可耽搁了时辰。”
我与四师兄互望一眼,一起点了点头:“是,三师兄。”
从枫园回到卧房,已是四更时分。
我将那块鹤纹石放在枕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蓝光在黑夜中萦绕着,发散着,仿佛凛冽的月光,又如瘆人的鬼火,让我又回想起这一日间发生的各种怪事,悲喜交加,大起大落,心绪很是混沌,一片乱麻。
我打了个哈欠,觉得身心都很是疲倦,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合上眼睛睡了。
窗外秋虫喈喈,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可是梦中又出现了奇怪的画面。
我仿佛身处一片雪白的天地之中,有濛濛迷雾缭绕于眼前。有一个男子站在不远之处,而我仍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恍惚看见他一双黑色眼瞳,宛如墨玉般明润。
我茫然望着他:“你是谁?”
他不答,只透过层层迷雾望着我。他白色的衣袍像是融入了身后的雪。片刻之后,他轻声叹息,低声唤道:
“寐儿……”
我如受重击,蓦然睁大了眼睛。
不知为何,突有复杂而遥远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陌生而汹涌的回忆如同漫天的落雪般笼罩了我。
“你不会回来了,是吗?”我喃喃道,泪水涌出了眼眶,“你……”
我始终记不起他的名字,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是那样模糊,但那痛觉却是如此清晰而彻骨。就在我惶然之时,面前雪白的世界突又破裂,那白衣墨瞳的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和荒芜。我头疼难忍,“啊”地一声,抱着头坐起身来。
真是个奇怪的梦。
不过说起来,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寐儿”这个名字了,这个“妹儿”到底是谁?哪来这么多念着她的好哥哥?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想摸下床去桌子那里弄点水喝醒醒神,然而摸到本应是床沿的地方,触手却是一面冰凉的石头。
那诡异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天草阁卧房的**,而是躺在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台之上——这石台置于一片星光之下,有些像我几个时辰前见到的枫园的星光,但比枫园的星空显得更加不同寻常,只因这是一方陌生的开阔的视野,四周均是数不尽的断壁残垣,焦痕累累,像是一处被大火焚过的废墟。
我发呆地看着不远处一座倒塌的石墙,这时正有风吹过脸颊,一个激灵让我回了过神。
我难道还在做梦?这是个梦中梦不成?
我慌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登时疼得呲牙咧嘴。
我又开始打自己的耳光,啪啪啪,掌力由重及轻,最后无力地拂过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痛觉告诉我,我的确不是在做梦。
可是,我明明好好地睡在自己的**,还要想着准时起床跟师兄们出发前往蜀地,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我有点慌,赶紧跳起,向着天空大喊道:“师兄!师父!……有人在吗?”
“人在吗……在吗……吗……”
我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仿佛只有我一人存在于这世间。
天幕之上,漫天星辉洒下。我茫然四顾,看见不远处一座坍塌的建筑之旁,有一株参天大树昂然矗立,风吹着枝头欲落的花叶,淡红浅绿如同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我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修道之人,不论道行深浅,但格物之能必须高于常人。就算勘不破,也定要看得穿。”
受这句话的教诲,我开始凝神思考,尽管我的脑筋不甚灵光,但还是想出了一个接近事实的可能。
这或许是一个幻境。
幻境不同于梦境,梦境由心生,幻境却是外人作怪的结果。我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能人异物,居然弄出这样一副场景把我置于其中。不过既然有了线索,我便心下稍定,努力回忆起师父曾教过的话:
“若不慎堕入幻境,只需寻到施法人的破绽,便可从幻境之中脱身。只因施法之人就算将幻境造得再真,也必然存在疏忽之处。或者是无风自动的树枝,或者是歪歪斜斜的壁角,只需寻到这些与常理相悖的所在,便可轻而易举破除幻境,回归真实。”
我想着这话,仰起头来,看向前方。<!--PAGE 4-->嗯……就好比我面前这深秋时节纷纷扬扬落下花叶的参天大树,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加违背常理的东西不成?
我不禁为自己偶然一现的聪明欣慰不已,当即信心满满地举起右手,燃起掌心火苗,向那株大树走近,念了一个诀,便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团向它扔去。
就在火团即将触到大树的刹那,突然一道不明电光闪过,小火团登时在空中砰地一声爆破,像是夜空中突然炸裂绽放的烟火,而我整个人都被瞬间弹飞,背后撞上了那坍塌的建筑大门,
“砰——”
一声巨响过后,我咚地一声掉进了那黑漆漆的废墟里,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咳咳咳!”我大咳了一会儿,好容易才透过气来。
这难道是一个妖树?
真……真疼。
我费力抬起头,透过撞开的门洞向外看去,只见那大树依旧平静地立在星光之下,绵绵地落下花叶来。花叶在风中起舞旋转,在树下堆积成浅浅的冢。
看来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但我无计可施,只好忍着背上疼痛,爬起身来,四下张望。借着星光,我隐约看清自己似是掉进了一处黑暗的废弃的宫殿里,内里极为宽阔,但桌椅四散,一片狼藉,好似是经过一场激烈的争斗一般。
不知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但如果是有,也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宫殿空旷,似能听到隐隐的回声,极广极深,这里或许曾是一个华丽无比的地方,但所有细节都被遮盖在黑暗里,难以辨识。而在殿堂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晶莹的东西在发亮,隐约地闪烁着。
我微微一怔,有些好奇,不自觉地迈开脚步,向那尽头走去。
我走了许久方才走近那宫殿的尽头之处,我才发现,那晶莹的东西竟然是一团巨大的冰雪。
而在看清那团冰雪的刹那,我忽然心中咯噔一跳,张大了嘴巴。
在那巨大的冰雪里,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闭着双目,长发如墨般垂下,一袭月白长衣,在冰雪中折映出淡淡的幽蓝色。他被冻结在那冰雪里,犹如凝固在了时光之中,身边尚有成形的雪花流散铺陈,像是在未融化之前便被这玄冰包裹。
这是一个比那落花的大树还要更不同寻常百倍的场景。我瞠目结舌,怔怔地看着他。
我想,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美的人。他静静立在那冰雪里,不知是死是活,是悲是喜。尽管他合着双目,那容貌却比身旁的冰雪更加无瑕纯粹,那般无法言说,惊心动魄。相形起来,便是我那四位师兄已是人中龙凤,可是就算四人加起来,也绝及不上此人之万一。
我呆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踏过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片,绕过四散倒塌的几案桌椅,来到他的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凝结的冰雪。<!--PAGE 5-->触指冰凉。
我仰起头看着他。
这个人……究竟是生是死?在那冰雪之中,会不会感到寒冷彻骨?
就在这时,冰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如遭电击,呆在当地。
我像一个被人施了石化之术的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冰中男子。他向我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瞳宛如千尺深潭之下的墨玉一般,深邃的颜色透出温暖的光泽,纵使是在这冰凉的雪里,依然透出那般宁静和暖意。
我忽然想起了刚刚做的那个梦,那个隔着层层迷雾对着我呼唤寐儿的那个白衣男子,也有这么一双墨玉一般的眼睛。我那时望着他,心中充满了陌生的回忆和刻骨的哀伤,可是现在我已梦醒,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只能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问话:
“你是活的?”
随即我发觉自己冲口而出说了冒失无礼的话,不由得惭愧,“对不住,我……”我期期艾艾了片刻,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而冰中男子笑了。
他那样笑起来,无瑕的容貌在冰雪中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姑娘,如今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说话了,声音传至我的耳畔,似是对我的窘迫视而不见,只依旧笑着看我,仿佛对我的突然到来毫不惊讶。
而他这句话问得很是奇怪,就好像他之前认识我一样。而我愣了愣,回答他:
“我……我叫烛。小烛的烛。啊不,烛火的烛。”我慌忙更正道。
“烛?”他微笑,“好听的名字。”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超凡出尘,我这个可俗可雅的名字由他说出来,的确比平时好听了许多倍。
我试探着问道:“那……阁下可否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啊……”他回答道,“我名青檀。”
青檀。
我愣了一下,模糊觉得这两个字似乎有一种遥远的熟悉感,仿佛是杳远的只言片语,乘着岁月的孤舟,越尽千帆踏过万水来到了我的耳畔。可是那感觉实在是太过遥远而飘渺,我只是愣了一会儿,便将它抛在脑后了。
我剩下的想法只是:这名字也很好听。
只不过,如此美得不同寻常的一个人,便是他说自己名字是张三李四,我大概也一样会觉得好听。
我觉得自己的思想有些脱缰得过分,忙正了正神色,斟酌了半天,问了一句话:
“你在那里面……有多久了?不会冷吗?”
说完我再次暗恼自己笨嘴笨舌,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初时会冷。如今已无甚感觉。”青檀回答,“至于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犹豫片刻,再次伸出手,触摸到那寒冷的冰。
“你……是不是被人冰封在里面的?”我问道。
青檀眸光一动望着我。<!--PAGE 6-->“我听师父讲过,仙家有封印之术,可动用五行成桎梏,将人囚禁在内。”我说道,“倘若我用火术融冰……是否能将你释放出来?”
良久的沉默。
透过冰雪,我看见冰中人一双墨玉般的眼眸,像是一泓平静的秋水,光华流转,似乎溢满了情绪,却又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有些发窘,缩回手来:“当然,若我此言僭越了,那当我没说……”
“多谢。只是……”青檀淡淡叹气,“谈何容易。”
我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不过直到这时,我的榆木脑袋才猛然想起此时此刻最重要的问题。
“对了,你可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急忙问道。
青檀微微一笑:“你应该已猜出来了,这里是一处幻境。”
我一惊:“那……你究竟是谁?”
“我?我同你一样,是被困在这里的人。”青檀说道。
“困在……”我四下观望,“我该怎么出去?”
“等你醒来的时候,自然会出去了。”
“那你呢?”我问道。
“我也一样。我已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或许等我梦醒的时候,也可以离开这里了。”青檀回答。
我还想再问更多,但就在此时,突然有数声钟声响起,仿佛透过层层帷幔传入我的耳中,由模糊到清晰——这钟声很是熟悉,我知那是天草阁的卯时钟,每天清晨我都会在钟声响起时苏醒。
“可是……”
然而我尚未将话说出口,已开始感到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更加黑暗,所有的光亮和色彩一点一点褪去。我停下话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我看见青檀微微一笑,黑色的眼瞳如同风起的潭水,**漾开来。
“再会,烛。”
【再梦】
“小烛,你没事吧?”
马车上,四师兄关切地问我。
这一日清晨,我们收拾好了行装,准时从天草阁出发,在深秋萧瑟的日光里出了京师城门,雇了几辆马车一路向西行去。一路上我一言未发,一直在出神,导致同车的四师兄对我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回神看他:“我?我没事啊。”
“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简直就是一夜惊魂。
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将昨夜跌入幻境的事情告诉师兄们,因为我不知该如何把那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描述出口,斟酌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最终决定放弃了。我对自己说,说不定那所谓幻境就是一场看起来真实的梦而已,如今我梦醒了,便了无痕迹。
但这么一来,我是不是再见不到那个叫青檀的男子了?
我觉得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很是不该,便告诉自己不许多想,掀起车帘看向车外的风景,感受萧瑟秋风吹过枯叶飒飒而落,拂过脸颊。<!--PAGE 7-->四师兄以为这是他昨天晚上给我讲了太多危言耸听的话才导致我情绪低落,甚是过意不去,为了逗我开心,他便要给我讲一些“轻松的”故事,我无法拒绝,只能听他讲了一路狐仙下凡变美女**书生的神奇传说。
四师兄讲起故事来,和他平时高谈阔论一般的滔滔不绝,从狐仙和书生的前世恩怨讲到今生纠葛,讲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
“……原来,那狐仙从这书生儿时就盯上了他,直到他年及弱冠才施以色诱,直到不可收拾的境地,然而当道士的桃木剑斩下之时,只听那狐仙伤心欲绝,道:‘辛郎,我对你绝无恶意,只因前生你负了我,故而今生奴家特来向你索债……’”
四师兄捏着嗓子学那狐精说话,正讲到兴头上,发现我又在昏昏欲睡,不满地道:“喂,小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我打了个哈欠:“在听,在听啦!”
日头逐渐东升,我们的马车从城里渐渐行至郊外。京师出城不出十里已是一片荒野,枯木成林,我们在林中穿梭而去,一路向西。
行到下午,本是日头高照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湛蓝的天空如同被撒上一层黄沙,污浊不堪。
“这是要下雨了?”我掀开车帘,望着天空疑惑道。
一阵狂风吹过,迎面糊了我一脸沙子,我被呛得好一阵咳嗽,好容易回过神来再往外看,竟发现天上有一股浓云突然而至,仿佛一团浓墨在水中四散开来,片刻之间遮天蔽日,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一片黑暗。
我发觉不对:“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四师兄也警觉起来:“这不正常!我们停车!”
前方马车里的大师兄已在大声叫道:“停车!都下车!快!”
车夫勒停了马,我们五人都迅速下了车,我跑到大师兄他们面前:“师兄,这是怎么了?”
“是妖气,我们被盯上了。”二师兄望着天上那浓云,表情凝重。
我吓了一跳:“什么?”
我话音刚落,那块墨一样的浓云突然炸裂开来,隆隆雷声宛如乱石一般轰然砸下。一道重雷就落在我的脚边砰地炸开,震耳欲聋,扬起大片尘土遮住了我的视线。
“小烛小心!”
我被惊得跳了起来,忙同四名师兄靠近在一起。
四师兄急道:“别怕它!我们五人一起,结个法阵,谅这妖物也不会有多大能耐!”
他话音刚落,其余三名师兄已然占了各自位置,立成法阵。五行法阵乃是道家强术,若是施法的五人能力高超并且相当,那绝对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本事,只可惜我才疏学浅,只能勉强凑个人数。正当我试图放一招秉双烛出来,那火苗刚一出手,就险些燎着了二师兄的衣袖。
“小烛你别动!站着就好!”大师兄吼道。<!--PAGE 8-->我只得乖乖钉立在原地,看着四位师兄各显神通,四色法术齐齐发出,与那妖气对抗着。
那乌云在师兄们的抵抗之下,停止了扩张之势,然而它只是被遏制了片刻,很快又重振旗鼓,刹那间引来天雷滚滚,雷鸣电闪就要向我的头上劈来。
“这东西怎么……这么厉害?”四师兄大吃一惊。
三师兄忽然咦了一声:“这是……”
我转头问他:“这是什么?三师兄?”
三师兄不答,眼见那妖云压顶,步步紧逼,三师兄突然举手,将那云中的雷电之气借来,刹那间幻化成数百刀剑,直刺向那妖气乌云,我的眼睛瞬间被刀光闪耀得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与此同时,浓云里传来一声尖叫,似是什么动物的痛苦呻吟,随即那乌云收缩又扩张,像是在不断挣扎。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那刀光剑影仿佛立刻化为绳索,如同牢笼锁住了那妖云,妖云挣扎得无力,最终败走退去了。
我们的困厄终于被解,我费力眨眨眼睛,看着天空渐渐变回清明,夕阳在地面投下耀眼的影子,一切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三师兄着实厉害!”我惊叹道。
四师兄也惊道:“想不到三师兄还有这手本事!”
三师兄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对付这种东西,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最好的方法而已。”
“方才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心有余悸地问道。
“是个妖怪。”大师兄道,“这妖物无踪无影,但听它方才发出的声音,像是狐妖一类,再不就是黄鼠狼。”
“黄鼠狼?”
“是啊,说不定就是三年前闯进咱们地府阁的那只黄鼠狼呢。”二师兄说道。
“是吗?”四师兄疑惑道,“可是,那东西上次被咱们逮到的时候可狼狈得很,哪有这样厉害?”
“或许它同今日这只不是同一只妖吧。”大师兄道,他望了望天色,“这样一耽搁,天黑之前是赶不到前面的镇子了,我们就近在城郊找个客栈歇下吧,明天再赶路。”
我们答应了。
正当我们向着各自的马车走回去的时候,三师兄忽然走到我身边,唤我道:“小烛。”
我忙道:“三师兄。”
“你可知方才那妖物为何而来?”三师兄直视着我。
我一怔,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这……我不知道啊!”
三师兄垂目沉吟,良久方对我说道:“小烛,那妖物只怕是追随那枚灵石而来的,我们将它赶走,但它未必会甘心退去,或许还会来找你的麻烦。”
我瞪大眼睛:“找我的麻烦?”
三师兄点点头:“所以,你千万要小心,务必不能让外人知道那枚灵石的存在。”
说着,他又看向身边的四师兄:“四师弟,你也注意护着小烛,也护着这灵石的秘密,不可让他人得知这灵石的来历,知道吗?”<!--PAGE 9-->我忙和四师兄答应道:“是,我们知道了,三师兄。”
三师兄颔首,转身离开了。
是夜,我们睡在了城郊的客栈里。
月光透过窗户射进室内,我和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半天没有睡着。我心里不禁思索,这次出门,倒是能看到几位师兄平时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是沉默寡言的三师兄,原来也是这般深藏不漏的厉害。还有大师兄,自从他这次云游归来,感觉比从前果决了很多,不再是一味稳重,更有领导士者之风范了。
想着想着,我渐渐合上了眼睛,慢慢进入梦乡。
睡着不久,我便发觉自己眼前再次亮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
在我的眼前,在璀璨而无垠的星空之下,有一株参天大树如同擎天之伞,迷蒙的细雪从天而落,沾在那巨树的顶上和边缘,混着巨树上落下的花叶,白色,红色和绿色的大雪纷飞而降。而我的身下,依旧是那个冰凉的石台。
我发了半天的呆,直到一阵冷风吹来,我冷不丁噗地打了个喷嚏。
昨夜的回忆慢慢回到我脑中。我竟然又来到了这个幻境。
雪花贴着我的脸融化,冰冷如刺。昨夜这幻境还是一派深秋景象,今夜就已换成了一派冬日情景。我知幻境中的季节天气是会变的,至于为何会变,会怎么变,那全看这幻境自己的心情。萧萧冷风之中我又连打几个喷嚏,只能打着哆嗦从石台上爬下来,迈开脚步,小心地顺着昨晚的路径,一路走进旁边那黑暗的废弃宫殿。
宫殿尽头依然是那团发光的、巨大的冰雪,我一路行来,直到那冰雪之前停下脚步。
而冰中那个有着非凡容颜的月白衣男子,仍然闭着双目静静立于冰中。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道:“我又来了。”
青檀睁开眼睛,目光如同微笑道:“欢迎。”
青檀并未对我的到来流露出丝毫惊讶,他的双瞳依旧明如墨玉,在冰雪里光华流转。
而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一睡着就会来到这里?昨日在天草阁的卧房是这样,今夜在百里之外的客栈里还是这样。不过,既然知道醒来之后就会离开幻境,我稍稍放了些心。
只是每夜都同这一名陌生男子相对,纵然他气度不凡容貌如仙,我仍是会觉得甚是尴尬。哦不,应该说是会更加尴尬。
我试图缓解这尴尬,便问起了昨晚没来得及问成的问题。
“你……一直都在那冰里面吗?”我问道。
“是的。”青檀回答。
“真的是别人将你封印进去的?”我不禁惊讶。
“不错。”
“那……这是谁干的?”我问道。
“一个故人。”
“可他为何要那么做?”
“因她恨我。”
青檀的每一句话都回答得异常简洁,而且没有丝毫的感情融化在内。我怀疑是不是漫长的冰冻已经将他从前的感情都冻没了。我不由得试想,若谁用玄冰将我桎梏在内,我定然不会如此平静,一定会天天在冰里咒骂那人的。<!--PAGE 10-->那个念头又在我脑中浮现,我道:“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试用火术为你破冰。”
我不知道自己的法术在幻境之中还能不能用,按照师父的说法应是可以,但自从昨夜被那株大树毫不留情地扫了个屁股蹲以后,我就对师父的话持怀疑态度了。不过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认为还是因为我自己法术修为太过低微所致,倘若换成法术高强的大师兄来,说不定那大树早就被他劈成好几半了。
白日间对付妖怪时没能帮上忙,现在我颇有些跃跃欲试,尽管我也明白自己的法术有几斤几两。不等青檀回答,我已经在仔细观察这玄冰的状态和结构,回想自己会的几种火术,试图思考出一个完美的融冰计划来。而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青檀的声音传来:
“你不怕我是坏人?出去之后,会伤害于你?”
我一愣,抬头望他。
他的眼瞳如墨,深色的潭水里仿佛映出点点星辰。
我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
我一时语塞,道:“我觉得同你……那个……一见如故。嗯,你肯定不是坏人。”
“是吗?”
“是的。”
这是实话,不过话说出口,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脸微红,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冰着实牢固,这人真的很厉害。我是说,施法的这个人……十层暗火玄冰的心法,我只在术书上看到过,这可是冰术最高层境界,如果再辅以刀剑之类的兵器攻击,简直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嗯。她的确厉害。”青檀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那筑冰之人去了哪里?若是能将那人找回,说不定破冰只是举手之间的事。”我问道。
“她啊……尚未归来。”青檀回答。
我微怔,随即道:“既然这样,我就自己来试一试,若不行的话,我再想办法。”
良久,青檀方回答:“好。”
我屏息凝神,念出咒诀,一缕火苗在我的掌心跃出,明亮如烛,纤细而温暖,试图烧融那玄冰。
然而几个时辰过去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沮丧地看着那被我烧了几个时辰却一点动静也无的冰。我甚至有种错觉,那冰是越烧越多了,仿佛我不是在烧火融化它,而是在往上面泼水一样。我心里明白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说火冰相克,但施法人十层暗火玄冰的心法铸成的冰,我再修炼几百年也及不上他,除非我能像传说中的兰氏族人一般长生不死,天天闭门不出修练法术,或许才有一丁点同这人抗衡的可能。
“都怪我法术太过低微……”我沮丧地自言自语。
“不必自责,烛。”青檀的声音传来,“若是无法融冰,也没关系。”
我抬起头来,见青檀正望着我。
“不过……还是谢谢你。”他平静地说道,眉目间是淡然和漠然,如同那玄冰里凝固的雪花。<!--PAGE 11-->我沮丧之中,忽然想起什么,灵机一动,说道:“不,还是有办法的。”
我一下子站起身来,伸出手三两下从脖颈上解下那枚鹤纹灵石。
青檀眸光一转。
我将那灵石放在手心,看着它在我手掌之中安安静静地躺着,那石上的鹤纹栩栩如生,如一枚精雕细琢的白玉,温润轻巧似是全然无害。
我将这灵石举起给青檀看,道:“看这个!别看这东西小,却着实能让人灵力大增,而且它……咦?”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忽然愣了住。
就在在我说话之间,那灵石忽然离开了我的掌心,缓缓升了起来,仿佛刚刚苏醒一般,白色的玉石上面闪烁出荧荧的淡蓝色光芒,宛如一颗细小的星辰,照亮了黑暗的宫殿。
我讶然仰头望着它。
青檀注目望着我,微微一笑:“看起来,这是属于你的灵物。”
“我的灵物?”我怔然问道。
青檀道:“不错。它听你指引,受你操控,灵物并非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半信半疑,不知哪来的冲动,就这样试着对它念了一句火诀。
我话音刚落,忽闻“嘶”的一声巨响,灵石忽然骤亮了起来,顷刻间爆发出无边蓝光,似乎要将整个黑暗的宫殿吞没!
我被吓得大叫一声,后退一步,差点站立不稳跌在地上,而与此同时,有数丛火苗自我掌心轰然窜出,攀上那无边蓝光,卷尘而来,顷刻间几已成燎原之势。
我立即后悔自己太过莽撞,只一心想着要化冰,却忘记了这块灵石是一个不可估测的东西,倘若又发生在皇宫里那样的危险,这次身旁没有三师兄向我泼水救火,我岂不是要交代在这幻境里了?
我急得团团转,却又慌张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此生无幸的时候,那冲天的火势不知为何竟忽然缓了下来,不再蔓延,不再危险,而是缓缓地,安静地在那蓝光之上燃烧,却如同寒冬里一丛升起的篝火,温暖而明亮。
我懵然看着那火光,定了定神,心中默念了几声谢天谢地,随即仰头看向青檀,但升起的火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模糊看到他在冰雪里的影子。
“青檀,你可还好?”我向他问道。
“我很好。”青檀的声音宛如叹息,“很温暖。谢谢你。”
我终于松了口气,而与此同时,我忽然听见那玄冰之中有噼啪之声,我微微一怔,透过火焰的光影看去,竟见似乎有一痕裂缝自那冰中凸显,伴着那噼啪冰雪碎裂之声,愈发明晰。
难道是玄冰这终要破了?我不由得感到惊喜,心中又加紧念诵火诀,希望手中这火焰再温暖些,再热烈些……
那裂缝碎裂的噼啪声愈发清晰,仿佛那破冰的瞬间近在眼前。
我的心咚咚直跳,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呼吸一窒,好似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PAGE 12-->我的眼睛骤然睁大,身体突然变得紧绷,电光火石之间,我发现面前所有的景象,那火焰,冰雪,蓝光……一齐猛然地暗了下去。
我心道不好,知自己是要醒来了,可是若我在这时离开幻境,岂不是功亏一篑?我心下着急,拼命与那无形中勒在我咽喉的绳索对抗,可是却无法抵挡那极为难受的窒息之痛。
“叮当”一声,我手一松,那灵石从我的手心悄然落下,滚在了地上。
幻境在我的面前骤然消失了,一切重新跌落入黑暗。
“呃——”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客房窗外的点点星光映入眼帘,黑夜神秘而静默。原来我是被人弄醒的。
“是你吗?兰寐?”
脖间冰凉,是一柄匕首正横在我的咽喉。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凉地自耳边传来,宛如这暗夜里的一阵凄冷的风。<!--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