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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寒月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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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灵】

  水陌……到底是谁?

  苗山的山谷里,一切依然笼罩在诡异的黑暗中。阴云在山谷几丈高的上空徘徊,像是一群窥伺着死亡的黑隼。山谷里的苗民们四散坐在地上,等待着,不远处传来苗人壮年们捶打出口山石的吆喝。

  我坐在地上,抱头思索。我竭力回忆着水陌这个名字,回忆着那个白雪之中的人,我感受着心里澎湃而出的爱和悲伤,却总也想不起他的故事。

  我回想着他的身形,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一切零碎的回忆拼凑而成,却全部指向了另一个人。

  青檀。

  我所记得的,只有青檀。

  我梦中的青檀,他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依旧清晰,那巨木之花萧萧而下,他墨色的眼瞳如同深潭。

  可是我这一生,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心中一片空茫。

  “喂,兰寐,你怎么啦?”云姬在一旁敲了敲我,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过去吗?我还没开始说呢。”

  “嗯,你说。”我回神。

  “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但我知道,你是跟你哥哥还有族人一起被主人带来的。”

  我猛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个哥哥,还有一堆族人。”云姬道,“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我只知那时候,主人把他们安置在檀宫旁边的桃花源里……”

  哥哥?族人?桃花源?

  我睁大眼睛,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兰氏族人,桃花源,长生之神迹,一切就这样对上了?我难道真的就是传说中从秦时活到魏晋的兰氏族人之一?原来我同师父师兄们探寻了这么久的长生之谜,谜底竟一开始就在我们身边?

  脑海里纷乱的记忆再一次开始涌现,我怔在当地,愣愣发呆。

  ——兰寐,我叫兰寐。

  兰芷之兰,寤寐之寐。我是兰氏一族族长的女儿。

  我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春光明媚的庭院里。满树梨花如雪,缱绻如画,随着微风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可是哥哥,你以前不是说,只因我出生时是你的小妹妹,所以叫‘兰妹’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那是自然。哥哥说什么,我就会信什么啊。

  朦胧的画面和声音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着。哥哥……哥哥?

  脖颈间的灵石又一次开始缓缓发光,梨花洒落如雪,纷纷扬扬,掩盖了回忆中哥哥的面容。

  “哥哥……”我喃喃。

  “你还是原来那般,为了兄长,可以付出一切,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吗……”

  我忆起青檀的话,一阵怔忡。

  片刻后,我忽然回过神,问道:“那么,兰氏族人……我是说,我和我们族人,到底是如何长生的?”

  “自然是主人赐予的!”云姬道,“主人是除女娲之外,唯一有再造神魂之能的神仙,给了你们长生之身,也不奇怪,所以我说过,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转世的啊!”我不明所以,但无暇去询问她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急问道:“那哥哥他们,后来怎样了?桃花源后来怎样了?为何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我的哥哥,还有那些族人们,他们还在吗?”

  “后来……后来……”云姬神色有些古怪,犹豫不答。就在她迟疑的时候,周围忽然爆发了数声惊叫。

  我一凛,和云姬同时向天上看去。

  那些笼罩着山谷的阴云再次开始向下沉落。这一次,它们竟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力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地向地上的人伸出触角,就像无数团聚集的鬼魂,狰狞而可怖。

  我们尚未作出反应,突有一团灯笼大小的黑气脱离了那阴云,从半空中滚落,直向着我们的头顶砸来,

  我一惊:“小心!”

  我一下子将云姬扑倒在旁,那黑气擦着我们的发梢滚到了地上,触及那地上的碧绿的青草,那青草刹那间枯黑成炭。

  “糟糕!”

  云姬脸色大变,立刻拉着我跑开。

  四周再一次陷入了恐慌和混乱。那压在我们头顶的阴云竟忽然间沸腾起来,有如黑色的怒涛翻滚在半空,一团团黑气宛如浪花般从阴云上脱落,向山谷里的人们砸来。若是有人来不及躲开,那黑气立刻如鬼魂般将人整个吞噬。

  山谷口仍然未能打开,所有苗民依然被困在山谷里,只能同我们一样四处奔跑躲藏,然而那一团团黑气仍旧绵绵不绝地从天空上掉落下来,转眼间已经吞噬了十几个人,山谷里一片惨叫和哭喊,宛如地狱。

  “这是怎么回事?”我喊着问云姬,然而我的声音被埋没在四周的尖叫和哭泣声里。云姬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拼命地躲闪着那些掉落的黑色气团,不及回答我的问题。

  “等等!”我突然挣开云姬,将一个七八岁的苗人小女孩拉到身旁,一团黑气顺着她的头顶滚落,女孩头上的银器登时变成一块焦铁。

  那小女孩吓得呆了,我急忙蹲下问她:“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云姬跑了过来,冲我吼道:“你傻啊,不要命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抬头望向云姬。

  云姬停下来,望了望天空:“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凡间竟然会聚集了这许多魔气!”

  我蓦地睁大眼睛:“魔气?”

  “对,就是魔气!连我现在都抵抗不了这些魔气,你们若碰上,肯定会没命的!”云姬急急说着,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快点,我们必须得找个空隙逃出去才行!”

  “不行,这里还有这么多人,我们不能置他们不顾!”我再一次挣开她的手。

  云姬柳眉倒竖,怒道:“你——”

  “我有一个办法,你等等……”

  我一下子将鹤羽灵石从颈上扯下,脑中飞快地回忆青檀曾教我的咒诀,口中念念有词,心下暗暗祈祷。很快,那原本收敛起灵气和花纹的玉石再次苏醒过来,扬起千丈蓝色光芒,从我的手心旋转着升至了空中。云姬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它:“这……这是……”

  灵石继续旋转,宛如黑沼里的一只青鸟,扇动蓝色长翅洒出无边温光,那数百团魔气遇上这温光屏障,尽皆畏惧地躲开。不多时,那如玉温光已形成了一张广阔的结界,如同一张光网覆盖在整个山谷之上,在阴暗的天空下好似月下清辉,将所有魔气都隔离在结界之外。

  忽又有一只苍色蝴蝶从远处飞来,盘旋着,萦绕在我的眼前。

  山谷里所有的苗人陷入了一片静寂,他们的目光齐齐向我和云姬望来,尽皆愕然无言。

  云姬一把拉住我,急切道:“兰寐,你这块檀石是哪里来的?是一直就有,还是后来有人给了你……”

  “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这个。”我迅速说道,回身望了望人群,低下头问向那苗人小女孩:“你们的族长在哪儿,带我去见见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拔腿向人群中跑去。我跟在她身后,所经之处人群纷纷向两旁走开,为我们让出路来。

  在山谷的东北角,我看到苗人大祭司从人群的中心走出来,小女孩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大祭司低声安慰了她两句,抬起头来看向我。

  她身形高挑,面貌端庄,仍是看不出年岁,只有眼角些微的皱纹和锐利的眼神彰显着她不凡的身份和阅历。她望着我,目光中带着几分震撼和诧异。

  “你是……苍蝶神女?”

  身旁的苗民人群尽皆切切私语起来。

  “她同雕像上的苍蝶神女长得一模一样!看,苍蝶正在她的身旁飞旋!”

  “这结界之术便是她所施展?女娲娘娘派来的神女又来救我们了!”

  “天佑我苗民!多谢神女娘娘相救!”

  苗民们的声音此起彼伏,群情激动,所有人都在敬畏地望着我,有一些人甚至开始跪拜在地上对我行起大礼。大祭司颤声问道:“当真是苍蝶神女再次降临?”

  我慌忙摆手:“别,别这样,我也是个凡人,要说神女,我后面这个才是。”

  云姬在我身后翻了个白眼:“就让你这个冒牌神女风光片刻好了。”

  “不论如何,多谢姑娘施法相救!”大祭司也欲行下礼去。

  我忙扶住了她,说道:“族长勿要多礼,这个壁障只能抵抗一时,并不能消解魔气。请您快告诉我,山谷里为何会有这些魔气出现?”

  大祭司直起身来,目光沉重。

  “想来,是后山的封印被人打开了。”她说道。

  我一愣:“封印?什么封印?”

  “此事说来话长。”大祭司深深叹了口气。

  我凝神看着她。

  大祭司抬头望向西方,缓缓说道:“自远古以来,苗民一直供奉女娲娘娘,纵世事沧桑变迁,从未有过改变。直至一千年多前,天界的巫礼神王接管苗疆,不满苗民们仍供奉女娲,竟放出魔兽意欲惩戒我们,幸而当时有苍蝶神女及时相救,巫礼王也因此获罪被神界发放,降为凡身。“但是,当时巫礼王脱离神体之时,神元本应就此消散,却不知为何久久不去……正巧当时那作乱的魔兽犹未死去,当时的大祭司便借用巫礼留存的神力,将那魔兽封印在后山的神殿之中。”

  “什么?天啊,你们疯了?可知此举有多么危险?”云姬惊叫起来,“将尚未消散的神力与魔力相合,若你们能妥善封印便罢,倘若看管不善而被心怀不轨之人盗取神元……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大祭司沉重地说道,“当时的苗族大祭司发觉神魔之力相合后,竟产生天崩地裂的力量,已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他拼尽力气,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方将那神魔结合之力重新封印。 一千年来,我苗族每代大祭司都将那封印严加看管,决不许任何人靠近。而那封印亦十分牢固,除非生祭魔灵,绝不可能被破除。今日不知为何,那封印竟像是被人解了开,魔气四散,才有了如今的情况……”

  “等等,生祭魔灵?”云姬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魔灵是此封印的开启之钥吗?”

  大祭司点点头:“生祭魔灵是唯一能破除此封印之法。”

  “也就是说,今日破除封印的那人,是靠了生祭魔灵才得手的?”云姬问道。

  “只有这种可能。”大祭司回答,“魔灵在人间本极难寻觅,我族千年来都未得一遇,却不知今日那人是从何处寻到了魔灵……”

  云姬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巴,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仍然不解,问道:“生祭魔灵?魔灵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祭司道:“所谓魔灵,一般便是指活着的魔兽。”

  魔兽?我突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而除此之外,若是身染魔气尚未死亡之生灵,也可当做魔灵献祭。”大祭司又道。

  我闻言愣了片刻,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间从脑海里浮现,我登时犹如横遭晴天霹雳,失声喊道:“二师兄!”

  【神狐】

  “你最好祈祷今日盗取元神那人只是个法术平平之辈,凡人承受不住神魔结合之力,只破坏了封印造成魔气泄露也就罢了,倘若那人能将神魔之力占为己用,那可就出大事了!……”

  云姬语速飞快,絮絮叨叨地说着,在我面前焦急地转来转去。但她说了些什么话,我全然没有听进去。

  我坐在山谷里冰凉的石头上,脑中嗡嗡乱响。蓝光萦绕的灵石悬在我面前的半空,缓慢地旋转着,维持着笼罩着山谷的巨大结界。结界之上,那魔气形成的阴云依旧没有散去,山石堵住的山谷口反而同结界一起成了阻挡魔气的壁障。我们所有人都被魔气困在此处,行动不得。

  大祭司正在远处安抚受惊的孩童,苗民中有一些人受不住疲累和惊吓已支撑不住睡去,大多数人仍和我一样,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不知已过去了多少时辰,今夕何夕。<!--PAGE 4-->我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北方走去。

  “你去哪儿?”云姬喊住我。

  “我去问族长有没有办法去后山!”

  “若有办法,这些人早就出去了,还用你来问?”

  我霍地转过身来:“那怎么办?如果那盗取神元之人当真拿二师兄作了魔灵,那二师兄现在凶多吉少,其他师兄定然也被那人挟持陷入危险!我必须出去救他们!”

  “你确定?”云姬挑了挑眉毛。

  我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姬瞥了我一眼,道:“你怎知道这事不是你哪个师兄干的?”

  我目光陡然一沉。

  “你说什么?”我沉声道。

  “少用那么凶的眼神看我!”云姬瞪大眼睛,大声冲我喊道,“实话跟你说吧,兰寐,你还记得在蜀地时那个胡大夫说过的话吗?你的那几个师兄里面定然有人不是人!其他人我不知道,你那个三师兄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我们离开的时候,不就是他跟你二师兄在一起的?他若是看出山里有封印的神魔之力,一时起了歹念想要据为己有也未可知!”

  我瞬间感到一股怒火直冲上脑门,突然冲了过去,一手掐住了云姬的脖颈。

  “你敢再说一遍?”我冷冷道。

  “放手……你疯了……死兰寐……你……”云姬断断续续地说着,拼命地拍打着我的手臂。

  这不理智的怒火很快消退了,我一下子放开手,云姬踉跄两步摔在了地上。

  我看着云姬在地上捂着喉咙狂咳,摇了摇头,转过身,低声说道:“不要再胡说了,云姬。以三师兄的为人,是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云姬咳嗽不止,半晌才缓过气来。出人意料的,她并没有被我激怒继续冲我大叫大嚷,而是抬起头看我,声音嗫嚅:

  “对……对不起,你别生气,是我错了。”

  我一言不发。

  云姬想了想,道:“你既然这么着急,那……我来想办法让我们出去,好不好?”

  我一凛,回身看向她:“你能驱散这些魔气,让我们出去吗?”

  云姬摇了摇头,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我为了在凡世的浊气中生存,只能暂时放弃神女的力量,仅保存妖类的法力。我是没有办法,但我可以用千里传音之术叫我的六哥来,让他帮助我们。”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云姬从地上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只碧绿的竹哨,盯着它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我六哥子雩是父王最小的儿子,我是父王最小的女儿。”她自言自语道,“在青丘国时我就跟六哥感情最好。这些年来,子雩一直奉父王之命在凡间寻找我,而我躲躲藏藏,一直避着他的追踪。没想到今天,还是要唤他来帮忙。”

  说着,云姬抬头看我:“你若是没什么意见,我就喊他来了。”<!--PAGE 5-->我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你最好快点,少啰嗦。”

  云姬被我一噎,瞪了我一眼:“哼,你这个冒牌神女暂且靠边,看看真正的神女是怎样显神通的吧!”

  云姬将那竹哨放于唇边,吸了一口气,使劲将它吹响。

  一声极高的哨声从那竹哨中发出,仿佛狐鸣幽幽,刹那间穿透了阴云和山谷,响彻天地。我感到耳中震**,一阵眩晕,山谷中所有人都同我一般反应,捂住了双耳,神情迷茫。

  大祭司闻声赶来:“两位姑娘,出什么事了?”

  云姬放下竹哨,道:“我在唤人帮我们出去。你们不必担忧,只须等着就是了。”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灵石之光在黑色的天空上摇曳着,变幻着,有如琉璃铸成的巨大穹顶。时间如水般流过,不知过去了多久,却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人呢?”过了良久,我问道。

  “怎么这么久还不来?”云姬皱眉,自言自语,“该不会……”

  她话音刚落,天际忽然传来又一声狐鸣,犹如一盏流星骤然绽放于天边,随即这狐鸣化为千丝万缕的尖锐之声,刺透高山和峡谷,向我们直冲而来。

  我感到扑面而来的声浪,不觉向后退了两步。这狐鸣像是在回应之前云姬放出那哨声,却比那哨声更要强大百倍,在我的脑中激**回响。我感到头一阵胀裂似的疼,紧皱起眉,捂住头颅。

  “是子雩!子雩他来了!”耳边听得云姬惊喜地叫道。

  我抬起头,望见那长空尽头有白光显现,初时只是微弱的几缕,片刻后突然扩张成大片白光,将整个天空照得亮如白昼。漫天的魔气在白光的驱逐之下,尽皆向旁边退去。

  刺目的白光几乎令我失明,我待得眼睛重新适应白日之光时方睁开双目,天上的魔气几已被白光驱赶得消弭无踪。与此同时,我面前的鹤纹灵石也渐渐收起了蓝光和结界,慢慢地落回我的手心。

  山谷里的人终于重新看到了外面的天空,然而它已经不是之前那般湛蓝,尽管魔气已被除去,天空中却依然一片昏黄,像是扬起了万里黄沙,分不清是日是夜。

  白光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天空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立于祥云之上,长袍在山风之中微微摆动。

  “六哥,是你吗?”云姬欣喜地跑上前去,仰望着半空中那人。

  然而随着白光渐渐散去,云姬欣喜的表情却慢慢转为惊愕。

  “云丫头。”

  那人说话了。此时白光散尽,数丈高的祥云之上立着一名男子,一袭青色天衣,头带青金之冠,声音铿然,面貌英武,不怒自威。

  云姬睁大眼睛。

  “父……父王?”

  我闻言一惊,愕然望向那人。

  青丘王眉头紧皱,沉声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父王?”<!--PAGE 6-->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仿佛击磬之音,铮然有声。

  “我……我召唤的不是六哥吗?怎,怎么父王您来了……”云姬结结巴巴地说道。

  “云儿。”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青丘王的身后走出一名少年。他立在祥云之上望向云姬,面色亦十分郑重。

  云姬蓦地睁大眼睛:“六哥!你怎么把父王叫来了?我,我……”

  子雩轻轻摇了摇头,道:“此处靠近魔气中心,凭我一人之力难以进入。”

  云姬皱眉不解:“难以进入?怎么可能?只不过是有凡人弄破了神魔之力封印,泄露了些魔气而已。你又不像我这般脱离了神元,怎可能怕这些魔气?”

  “凡人弄破封印?”青丘王忽然冷笑一声,“你可知那破除封印,取得神魔之力的人是谁?”

  云姬一怔:“是谁?”

  “便是巫礼本人!”青丘王道。

  云姬大吃一惊:“什么?巫礼?他……他不是早就被打下凡间了吗?难道……难道……”

  ”不错,他回来了!”青丘王沉声道,“不仅如此,他还借魔灵之息向天界所有神国发去宣告,声称将要以神魔合体之躯归来,召唤魔兵,报复天帝,吞并神界!如今各神国已是一片混乱,甚至整个天界都将再次面临战乱之灾,凡间亦将生灵涂炭!”

  云姬睁大了眼睛,我在一旁更是惊愕难言,立刻仰头望向天空。天上依旧是一片邪气而沉闷的昏黄,仿佛狰狞可怖的阴霾笼罩着整个世界。

  “云丫头,跟我回去。”青丘王声音铿然,“我瞒着天帝亲自来到魔气之源,只因还念着我的小女儿身陷险境。巫礼曾是颛顼手下数一数二的神将,如今又取得魔化神元,若他有心叛乱,便是天帝亲自出马,一时间也难以平乱。大战即将爆发,我青丘国绝不会蹚这趟混水!”

  ”什么?“云姬一愕,立刻摇头,”不,我不能回去!我还没找到主……”

  “云丫头,你太过任性!”青丘王厉声喝道,“那风阡为了一名凡间女子失踪于天界,天帝亲自寻他一千余年都未有结果,你究竟还在执着什么?一千年来,你可曾觅得他一丝影子?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的姐姐妲己迷恋凡间,同人间帝王纠缠不清,可有什么好下场?你难道想要步她的后尘?”

  “不,我已经寻到线索了,他很可能已来找过兰寐,就差一点,我就能寻到他……”云姬慌乱中看了我一眼。

  青丘王目光如电,突然向我望来。

  “你就是那个凡人女子,兰寐?”青丘王的眼睛锋锐如刃。

  我心下一惊,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风阡如今身在何处?”

  我一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青丘王上下打量我片刻,说道:“说起来,当年风阡不就是因为你被巫礼所伤,才向天帝力主将巫礼罚下神界的吗?”<!--PAGE 7-->我怔然。

  青丘王冷冷道:“当今神界,三皇及洪荒之神皆已归位,或许只有上古之神风阡尚能与魔化的巫礼神王抗衡,免去此祸。只可惜,他因你之故,已失踪千年,无处可觅了。”

  我沉默不答。

  青丘王冷笑:“区区一介凡人女子,竟引得天界遭遇如此大祸。你也当真是个人物。”

  我听出这话里的讥讽和不善之意,一时无言。

  云姬突然道:“父王此言差矣!若说兰寐区区一介凡人女子,也能将天界弄得如此混乱,那么到底是因为兰寐厉害,还是因为诸仙神太过无能?”

  云姬居然为我说起了话,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青丘王勃然大怒,袍袖一拂:“放肆!云丫头,为父就是太宠着你了!现在就给我回去,闭门思过,此事平息之前,不许再踏出青丘一步!”

  “不,我不要!”云姬向后退去。

  “雩儿。”青丘王沉声唤道。子雩点头,他上前一步,抬起手来,袖中忽然放出一道刺目青光,直向云姬射去。云姬被那束光攫住,挣扎无力,子雩一挥衣袖,那光束骤然收起,云姬一下子从地面被拉到了祥云之上。

  云姬犹在叫嚷:“六哥!你放开我!”

  子雩按住她,低声道:“回去吧,云儿。当下形势严峻,已非我等能左右,你不要再惹父王生气了。”

  然而云姬仍然不依,大叫大嚷,闹着要留下。

  “云姬,你回去吧。”

  我忽然提高了声音,向她说道。

  云姬闻言突然怔住,停下挣扎。

  我道:“这里的魔气已除,我马上就去找师兄们,然后……如果可能,也会去寻找风阡。”

  云姬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

  我仰头望向昏黄而可怖的天空,说道:“你不是说,他也会来找我吗?……若我能见到他,就让他回来,阻止巫礼,平复这一场祸乱。待到那时,你或许也可以再见到他了。”

  “可是……可是……”云姬喃喃道,“你不是已经将他忘了吗?”

  “我……我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会努力想起他来的。”我道。

  听闻此言,云姬突然惊慌起来:“不……不行,你不能全想起来!若你全想起来,我怎知你会不会再像千年前那样……”

  她没有说完就哽咽了,清澈的双目如同秋水,泪光闪闪地望着我。

  片刻的沉寂后,云姬垂下眼睛,声音忽变得低沉下来:“好……兰寐,如果你真的见到了主人,请你转告他一声,云姬……很想念他。”

  云姬泪光满目,闭上眼睛,眼泪犹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

  我心下叹息,不知该作何言。

  “走!”青丘王喝道。

  子雩揽住低泣的云姬,青色祥云向着西方的天际飞驰而去,犹如空中划过的一线青色彗星,很快便消失在了那昏黄的天空。<!--PAGE 8-->【卦终】

  笼罩着苗山山谷的魔气被神光消解散去,苗民们终于得以逃出山谷。大祭司带我来到苗寨,又派人在方圆数十里内四处寻找,却没有发现四位师兄的任何踪迹。

  他们好像从未来过这苗山一样,在这人间蒸发,而唯一不曾搜寻过的地方,只剩下苗疆无人进出的禁地——后山了。

  我心下一紧,仰头望向后山的方向。只见那远方青碧的山头上,黑色的魔气源源不断从山峰冲向天空,天空愈发昏黄浑浊。

  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愈发变得细微。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我亲自去那里一探究竟了。

  大祭司从主寨中拿出一方雕刻精巧的石印,交给了我:“这是开启后山神殿的灵印。那神魔之力的封印便藏在神殿之中。神女姑娘万要小心。”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灵印,翻转过来,见那光滑的印面上刻着蝴蝶的图腾以及浅碧色的咒文,隐隐发出微光,仿佛极小的山脉里流淌着更微小的河流,灵气光华流转,吞吐不定。

  我正呆呆地看着它,大祭司忽又问道:“一直未曾询问,神女姑娘这一次从中原来到苗疆,所为何因?”

  我微微一颤,低头道:“我与师兄们此行来此,本是有一事相求……”

  大祭司一怔,道:“是什么事?神女姑娘乃是我族救命恩人,所求之事,我等苗民定会倾尽全族之力相帮!”

  我苦涩一笑:“多谢族长。如若有缘,再会。”

  我没有再多说,只收起灵印,独自起身向后山出发而去。

  山顶的魔气持续地侵蚀着天空,一切愈发的昏黄黯淡,世间万物仿佛都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暗无天日,万古皆是长夜黄昏。我沿着后山的崎岖山路,一路向着山顶攀爬而去。越是靠近魔气的根源,我越是感到头脑眩晕,呼吸困难。

  直到半山腰,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跪在地上,扶着山石喘息,同时发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苗疆地势诡谲复杂,我迷路了。

  我皱起眉头,感受到魔气正一点点侵袭入我的身体。若我再贸然前进,只会如二师兄一般被它彻底侵蚀。

  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合上双目暂作休息,忽然间,我的眼前仿佛闪过数十道魔影。

  我仿佛置身于一处阴暗的宫殿,面前全是模糊的黑色影子,我拼命地挣扎着,前进着,忍受着痛苦和灼热,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主人”,想要穿过那魔影而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那些记忆的残影。然而它们始终是那样零零落落,不成章法,让我难以回忆起更多。

  我愣了片刻,解下项上的鹤羽灵石,将它放在手心。

  我默念青檀曾教我的口诀,那蓝光渐渐盘旋而起,铸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好似一张薄薄的光茧,将我保护在其中。<!--PAGE 9-->“青檀……”

  我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时,我忽然发现,又有一只苍色的蝴蝶飞了过来,它像是不怕这屠尽万物的魔气,在黑色的迷雾中轻盈地绕在灵石周围飞舞。

  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这苍蝶体型和翅色异于寻常蝴蝶,这青黛之色和诡异的花纹,恐怕正是因为沾染了魔气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而它们却总是会被灵石的灵气吸引而来,是不是就似那扑火的飞蛾,生于黑暗却偏要投身光明?

  我试着向那苍蝶问道:“你们是从那神殿来的吗?你能带我过去吗?”

  那苍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好似回答了我,随即翩翩向西方飞去。

  我心下一喜,站起身来,跟随着苍蝶继续向山顶走去。

  然而越往前走,我的心就越冰凉。

  黑雾越来越浓,山上所有的生灵渐渐都不见了,一路皆是鸟兽的尸体,连草木也都化为黑炭,只余黑色的光秃山石,天地间一片死亡的空旷。

  师兄们……你们到底在哪里?

  这样浓烈的魔气,你们岂能承受得住?

  可怕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几乎支撑不住,抱住山石,心揪成一团,再没有向上攀爬的勇气。

  苍蝶无声地绕着我飞旋。

  在山风的呼啸声中,忽然隐隐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我一凛,仔细听去,只闻那人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卦九,风天小畜,密云不雨,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在风里有如断线飘摇的纸鸢。

  “卦四十七,泽水困,困于石,据于蒺藜……”

  “四师兄!”我大喊一声,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拼命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绕过嶙峋的山石,我一路跌跌撞撞,急急忙忙地攀上山崖,在一方转角处,赫然看见四师兄正倚坐在一处悬崖上的山石之侧,漫漫魔气在他的身旁缭绕着,他手中无力地攥着他的六爻筒,目光茫然。

  我飞奔过去,用灵石的结界将他旁边的魔气驱赶开,急急地说道:“四师兄,你还好吗?四师兄,是我啊!”

  苍蝶在我们之间盘旋飞舞,仿佛山风在微微叹息。

  四师兄的目光迟钝地落在我身上:“小……烛?”

  我膝下一软,跪坐在他面前,泪水夺眶而出:“是我,四师兄……对不起,我来迟了……”

  “小烛……小烛!”

  四师兄睁大了眼睛,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我能感觉得出他很是惊喜,可是他已经虚弱得做不出喜悦的表情:”小烛,你还活着……云姑娘呢?”

  “云姬被她的亲人接走了,她很安全。”我拭泪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看着你们掉下山崖,还以为……还以为……”

  四师兄喃喃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PAGE 10-->他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鲜血,而他的前襟早已被黑血浸得紫红。他的身上看不出伤痕,但我知道他内脏定然伤得极其严重,又遭到猛烈的魔气侵袭,怕是很难痊愈了。

  我的心如堕冰窖一般的凉,颤声问道:“四师兄,出了什么事?这一切都是谁干的?师兄们都去哪儿了?”

  四师兄喘了半晌,想要张口回答。

  然而我突然又感到一阵惧怕涌上了心头,害怕从他口中听到可怕的真相,不由得又急忙制止了他:“不,你别说话,四师兄,你躺好,让我来为你用愈术疗伤……”

  四师兄苦笑一声,费力地摇了摇头:“没用了,小烛。如今便是华佗扁鹊再世,也难救我回生天……”

  “不,不可能……”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伏在四师兄身侧大哭起来。

  四师兄叹道:“人各有命,小烛莫要伤心……”

  我不伤心,我岂能不伤心?此时此刻,便是用我的十条性命换回四师兄安然无恙,我也是心甘情愿!可是我毫无办法,只能紧紧抓着四师兄的衣袖,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在他的身上,四师兄身上焦黑一团,已分不出是魔气还是我的眼泪在他的衣上烧成的焦痕。

  在我的哭泣声里,四师兄仰起头来,望向那灰暗的天空。

  ”小烛,你还记得吗?”四师兄轻声说着,目光极远,仿佛能透过那魔云看到灿烂的星空,“我们从天草阁出发之前,我就看到星象有异,天煞降临,谁知便应到今日……若没有人及时制止那个人,整个人间世界,怕是都要湮灭于这魔气之中……”

  四师兄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连他都不同我明说,难道……难道真的……

  我呆呆怔了片刻,突然握紧拳头,咬牙说道:“四师兄,你放心!我定会尽我全力阻止他的!”

  四师兄望向我:“小烛……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四师兄,他伤你至此,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激动地,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今他令天下生灵陷于危亡之中,我岂能袖手旁观,临阵退缩?就算情知是敌不过他,大不了拼个玉石俱焚罢了!”

  我紧紧攥着双手,字字掷地有声。

  四师兄微愕,目中渐渐浮现几分惊讶和欣慰。

  “小烛……你从小性格温吞,练功又迟钝,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傻傻的小姑娘,”四师兄笑了起来,“谁知后来才知,你一点也不傻,相反,你既聪明,又坚韧, 二师兄说得对,不能小看了小烛,小烛厉害起来,我们谁也比不上……”

  四师兄说着,又咳嗽起来,喘出的气息愈发虚弱,嘴角流出的黑血愈发触目惊心。

  “四师兄……”我心如刀绞,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涟涟,却说不出话来。<!--PAGE 11-->四师兄拿起手中的六爻筒,看了它半晌,喃喃说道:“这个六爻筒,自我五岁开始学卦时起,就一直带在身边。方才,我一直在为生死未卜的你们,还有这天下的苍生卜卦,只是卦象时好时坏,我自己也时悲时喜,琢磨不定。而现在……”

  四师兄停下话头,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六爻筒丢下了山崖。

  我一惊:“四师兄……”

  四师兄闭目喘息片刻,缓缓地睁开眼睛。

  “小烛……记得你自己曾说过的话。”四师兄望着我,极其缓慢地说道,“所谓卦象如何,不过是周遭形势有利或无利而已……而真正的吉凶……还是要看……你自己啊……”

  四师兄的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他眼睛里的神采慢慢地变得黯淡,呼吸声渐渐停止,最终再也没有了声音。

  苍蝶在他的身旁盘旋着,久久不去。

  【血噬】

  “小烛,你眉毛上的焦痕比往日重许多,你的法术定然又进境了!”

  “小烛,你平日里呆呆的,怎么一跟我顶嘴就变这么伶俐了?”

  “小烛,这次我们出行,乃是’风泽中孚’之卦,卦象着实不利啊……”

  “小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故事?”

  “小烛……”

  “四师兄!”

  四师兄,我最亲爱的四师兄,如果你能回来,我再也不会嫌你话多,再也不会嫌你沉迷于卜卦算命,更不会嫌你说的故事老套又无趣,我会好好地,仔细地聆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可是,为何你不再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哭得颤抖,泪眼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然而我不可以停下脚步,四师兄最后郑重交代给我的事,我一定不能负他所托!

  我强忍着悲伤和痛苦,一路艰难前行,在苍蝶的指引下,继续向着山巅攀爬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的体力和希望快要耗尽的时候,我攀过一处山石,眼前豁然开朗,透过迷蒙的黑雾,我终于看到了大祭司所说的神殿。

  那神殿矗立在后山山顶,宛如建于云端,极其恢弘而壮观,然而如今的神殿已经变为黑色,鬼气森森,全然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那只苍蝶忽然像是感受到畏惧一般,迟疑不前,盘旋片刻,最终扭头飞走了,消失在来时遥远的路里。

  “谢谢你。”我低声道,仰起头,看向神殿紧闭的大门。

  森然的黑气里,两条巨大的蛟龙浮雕交替缠绕在大门之上,我深吸一口气,拿出大祭司赠与的灵印,那灵印仿佛感受到了召唤一般,从我手中浮起,印上了左边蛟龙颈上龙头形状的锁印。

  “轰——”一声沉重的巨响,神殿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我攥紧手中的鹤羽灵石,一步步走了进去。

  神殿里空旷而深沉,一片黑暗。在那大殿的尽头,是一座极大的祭坛。<!--PAGE 12-->祭坛之上,血光隐隐,有一个法阵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着。罗盘般的法阵之上,有一个人影垂着头悬在半空,祭坛之下,另一个人背对着我,正负手看着他。

  我头脑中嗡地一响,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朝着那祭坛飞奔而去,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跳出喉咙,直到跑到距离那祭坛有数丈之远处,我蓦地停下了脚步。

  尽管已经做好了无数次心理准备,然而当那一幕真切地摆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如遭雷击,睁大眼睛,寒气从后脑直贯透脊髓。

  “二师兄!”我失声大喊。

  二师兄被钉在那法阵中央,魔影如蛇般在他的悬空的身体旁缠绕,他已经毫无生命的迹象,闭目垂首,如同一棵死去的枯木。

  我感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汹涌的情感铺天而至,分不清是恐惧还是仇恨,抑或二者兼具。

  “呵。”

  祭坛之下的那人察觉到我的到来,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好似冷嘲,好似轻蔑。

  听到这个声音,我所有的愤怒和恨意竟全被哽在了喉中,几乎失语。

  “……是你。”

  ”你似乎并不如何惊讶。”那人回过头来,对我一笑,黑暗里的血光之下,我看见一张极其熟悉的脸,青龙之纹在他的右颊之上攀爬生长,“兰寐。”

  我如同一只没有了神识的木偶,脑中一片空白,双目涣散地看着他。

  “或许,应当让你重新认识我一下。”那个人微笑着,慢慢地走过来,他的声音高亢而洪亮,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法阵的血光,“吾乃神界上古神将,颛顼天帝之重臣,巫礼神王。”

  “大师兄呢?”我忽然道,“你是不是杀了大师兄?然后……附魂在了他的身上?”

  “不。我一直是他。”那人微笑着,右颊上的龙纹熠熠如青火,那般诡异而森冷,“自我被贬下神界之后,千年来代代转世,这一世为人,我名锟,是人界京师天草门下雪崖真人邵元节的弟子。”

  他的话语如同破堤的激洪,一下子将我击溃。

  “不可能……不可能!”我拼命摇头。

  “你无法相信这个巧合,我也一样,”他的脸在血光和黑暗里,显得那般邪而可怖,“若不是那个云姬在我面前叫出了你的名字,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与我朝夕相处的师妹小烛,竟然便是当初害我遭受大劫的那名凡人女子——兰寐。”

  我同他对视着,颤抖着,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我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面容,他说话的样子……那是我的大师兄,是我最敬爱的兄长,我最珍重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陌生而可怖的人?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是你……杀了二师兄和四师兄?你怎么……下得了手……”<!--PAGE 13-->他停下脚步,笑了起来:“你休要忘了,我本是天界神将,杀死一两个凡人,如同捏死一两只蝼蚁那样简单。”

  这一句话有如尖刃,刺灭了我最后的理智。

  眼前的这人,他不是大师兄,不是天草门的弟子锟,他只是一个恶魔,是害死了师兄们的恶魔!

  “你不是大师兄!”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是你杀死了师兄们,我要报仇……我要为二师兄和四师兄报仇!”

  我猛地一挥袍袖,手中的灵石骤然苏醒,蓝光爆发照亮了血色的祭坛,火光攀在那些蓝光之上,如同万道光箭一般向巫礼射去。

  巫礼却不慌不忙地举起手,引来祭坛上的血光,那血光瞬间化成一道血色法阵,阻隔住了我的火焰。我拼尽全力与他对峙,然而那血色法阵在他的手上旋转着,那血仿佛是从祭坛上死去的二师兄的身体中引来,在黑暗和火光里显得那般触目惊心。

  我心神一滞,手中的火焰一缓,那血光已幻化成剑乘隙攻来,一下子将我击中。我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手指一松,那灵石叮当一声,滚落在地上。

  巫礼伸出手,灵石被他攫取,慢慢上升至空中。

  “兰寐,你如今有几斤几两,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巫礼轻声冷笑,“你这一世,全然不似从前的能耐,只是这不自量力的狂妄性子,比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五脏六腑都被血魔之气侵蚀着,痛苦得好似在灼烧。巫礼望着那灵石之上的蓝光缭绕,微微笑道:“兰寐,你难道就不曾好奇,这枚灵石是如何到你手中的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巫礼的声音如幽灵般进入我的耳中。

  “此事说来话长,似乎还应从最初讲起。”巫礼仿佛对我的痛苦置若罔闻,徐徐说道,“如我先前所言,吾本为先帝颛顼手下神将,因战果累累而被封为神王,若论资历神阶,便是如今的天帝帝夋,也须得在我面前退让三分。千余年前,吾所辖之地的凡人不听话,本座自然要略施教训,谁知那帝夋小儿违反万年前曾应我的承诺,公然插手,更有那风阡为了一名与我作对的凡人女子,竟教唆帝夋夺去我的神力和元神,将我逼下凡间!”

  我我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灼烧的痛感从心口传至全身,浑身颤抖,脑子里一片混沌。巫礼说的这些话,令我再次想起在苗山忆起的那些杂乱的回忆。我试图追寻那些回忆的细节,然而此时身体的疼痛占据了脑中大部分的意识,令我难以集中精神想起更多。

  “吾遭遇如此劫难,既怒且悲。”巫礼缓缓说道,“于人世惘然游**百年,吾方痛定思痛,定下决心——或过百年,或过千年,总有一日,吾会东山再起,向帝夋那小儿复仇!就算我如今只有凡人之身,也同样能修炼出同神魔比肩的力量,终有一天会让他痛悔当日的决定和作为,令他明白神王巫礼绝不是他所能轻易得罪之人!”<!--PAGE 14-->巫礼高声说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铿然回**,面上的青龙之纹在黑暗中闪烁,狰狞而诡异。

  “只是凡人之身,太易破碎了。”巫礼的声音低缓下来,喃喃说道,“寿命短短仅数十载,便会死去重新转世,连这一世的记忆都被消除。这短暂的一世的时光,就算修炼再多的灵力也是无用。千年以来,我辗转投生二十余回,尽管每次都费尽心思保留记忆,然而我仍是忘却了许多前事,甚至连仇人的姓名和长相都已模糊……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前尘,忘记仇恨,泯然世间,变成一个真正的凡人,如此我岂能甘心?所以,我心中明白,我若想要复仇,必须要寻找凡人之身的长生之法!”

  “然而……谈何容易!”巫礼仰天叹道,“自洪荒之神归位,女娲力竭而死,世间再无可重塑阴阳之神。凡人愚昧,长生之说流传甚众,但大多是流言,全不可信……直到这一世,人界皇帝亦开始寻求长生,我趁此机会,以这一世的孤儿之身,拜入了炼制长生之药而设的天草门中。”

  我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怔怔地望着地面。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邵元节不过是一代江湖骗子,”巫礼冷冷道,“所谓的炼制长生之药,不过是糊弄那名愚蠢皇帝的幌子罢了。我无计可施,只能暂且忍耐下来,在修炼的同时,以各种借口出门巡游,继续寻找真正的长生之法。就在我遍寻无获,已近绝望之时,突然发现了兰氏族人的传说。”

  我的手紧紧抓住地面,祭坛上洒下的红光如同月下流淌的血河。

  “兰氏族人的长生传说,我数百年前也曾听过,只是那时我只当它是流言,未加在意,然而这一次,在云游途中,机缘巧合之下,我竟看到了桃花源记的正篇原卷,这才发现兰氏族人的传说有迹可循,是真正有可能存在的长生神迹。我振奋精神,立即亲自去那传说中的桃花源打探,然而却发现,那里始终燃烧着不灭的魔火,以我凡人之身,能自保已是极难,根本不可能接近于兹。我失望之余,正欲返回,却在那大火之中,发现了它——”

  巫礼将灵石拈在指尖,把玩着它,看着它周围缭绕的蓝光,目光玩味。

  “没错,就是这块石头。”巫礼轻声道,“我见它灵气蓬勃,知其不是凡物,本来准备带回去以助修炼,却没想到……这块石头竟然有操控人梦境之能。回天草门的路上,我开始夜夜做梦,梦里我不能视物,却总听到一个声音。”

  我一颤,蓦地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的身上沾有灵幽烛的气息,说明我今世这副身体,与灵幽烛化形之人大有关联。而要获取兰氏族人长生的秘密,关键正在于灵幽烛身上。”巫礼道,“它说,只需我将这灵石交付与那灵幽烛化形之人,再趁机将她带回桃花源,就能够解开凡人长生的秘密。”<!--PAGE 15-->“什么……”我心下一突,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说到灵幽烛化身,我立即就想到了你。你的名字,你与众不同的眼泪,还有我身上曾被你燎起的焦痕,正巧是你留在我身上的气息。”巫礼缓缓道,“我急于寻找兰氏族人长生的秘密,便对那个声音言听计从,回到天草门后,先将块这鹤纹灵石放入皇宫引起混乱,再将你引出天草阁去向桃花源,一切计划顺利进行。直到一路行至骊山,那个蠢货云姬竟在我面前叫出了’兰寐’这两个字……”

  我脑中一片混乱。

  灵幽烛……灵幽烛?那是什么?为什么我是灵幽烛化身?

  不,这尚且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声音,是谁?那个将巫礼引来的人,是谁?

  “从那一夜起,我苦苦想着兰寐这个名字,前世模糊的记忆开始苏醒,我想起了你的样子,想起了千年前那个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的日子……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想起,上古之神除了女娲之外,神界相传有再造神魂之能者,还有另外一名神祇——”

  巫礼停顿片刻,忽然笑道:“兰寐,你可猜出,那个指引我做出一切的声音,是谁?”

  我紧紧攥住胸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没错,就是风阡!”

  巫礼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骤然变得愤怒而阴郁:“兰氏族人之所以能够长生,必定与可再造神魂的风阡有关,而借石寻你之人,也只能是他!我这才发觉,我一直被自己的仇人利用着!我苦心寻找的长生之术,竟然就在我的仇人的手里!”

  我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青檀,我梦里的青檀,你,真的是风阡?你缘何要借巫礼之手,藉灵石之力来到我的身边?可是,为何你的模样同我的记忆里不完全相同?为何你的蓝火之瞳,变成了常人一般的黑色?

  千年前的桃花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成了灵幽烛化身,变成女婴被师父捡回?而你大费周章地引我回到那里,又是为了什么?

  巫礼又道:“后来,我旁敲侧击地询问云姬,才知风阡因你之故早已失踪千年,连帝夋都不知他的去向。然而,我别无选择。我太需要长生之术,即使明知自己被仇人利用,也只能隐忍下来,本来准备到桃花源再作打算,却没想到……天不绝我!”

  说着,巫礼大笑起来,高声道:“我们阴差阳错来到苗疆,我竟然发现,我的神元在我离开后并未消散,而是被那些愚蠢之极的凡人同魔兽之灵一并封在了后山之中!”

  祭坛上的血光突然冲天而起,宛如鲜血卷成滔天巨浪,几欲将这黑暗的神殿冲垮。血光与魔气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神殿摇摇震动,仿佛山崩地裂,我的手紧紧抓住地面,听着那不绝的巨响中回**着巫礼的声音:<!--PAGE 16-->“以魔灵为血祭,如今吾已寻回神元,强大更胜往昔,只需我一声令下,天界与凡界皆将会陷入无边绝境!吾将召唤魔兵,上天入地,天帝神祇,世间万物,俱将成为吾脚下之臣!吾将成为这世间永恒之主!”

  法阵旋转得愈来愈快,偌大的神殿里仿佛刹那间出现了万千魔影,它们在空中苏醒,它们缓缓张开幽幽的眼睛,没有形体地在空中漂浮,像是凶兽,又像是鬼魂。在巫礼的声音里,在震动的神殿里,它们陆续排成了队列,有如魔兵排成方阵,呆滞地等候着巫礼的指令,等待着冲出神殿,疯狂地吞噬这世间的一切。

  我忽然冷笑一声,又冷笑了一声,一声接着一声,最后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巫礼停下来,双目微眯:“你笑什么?”

  “我笑你鼠目寸光,愚蠢之极!”我的笑声在这神殿里断断续续地回响着,“就算你重新获得了力量和神元,又有何用?你的仙神之身早已被毁,如今你的神魂仍只能附着在凡人之躯上,过上短短几十年,甚至过不了那么久,你就会像只狗一样老去,待到你死了再次转世,你如今所获得的所有力量全部都会离你而去,一分一毫也不会剩,你本人也会成为一个笑话,贻笑后世万年……”

  巫礼大怒,突然冲了过来,猛然掐住我的脖颈,将我按在祭坛的台阶上。

  我大叫一声,使劲将他的手向外拉扯,拼命地喘息。

  “风阡他如今在哪儿?”巫礼压低了声音问我。

  我喘息不答。

  “他在哪儿?说!”巫礼陡然喝道。

  “你还想去寻他?你还不死心?”我抬起头笑道,笑得咳嗽起来,“你不是这世间的永恒之主吗?这所谓的凡人长生之术,不应该被你这‘永恒之主’视若敝屣吗?”

  巫礼的恼羞成怒,脸上的青龙之纹仿佛在黑暗里无声地嘶吼。

  ”你说还是不说?”他沉声道,扼住我脖颈的手愈发收紧,“风阡究竟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喘息着,再次笑了起来,“巫礼,你就算生为神祇,也是神祇中的败类鼠辈,你可知道你如今的样子?如此阴暗疯癫,丧心病狂,你已堕入魔道,永世不得翻身……啊!”

  我话音未落,巫礼突然将我揪起,猛地把我掷上祭坛,我如同断了线的纸鹞一般向着那祭坛上的血色法阵撞了过去,那法阵犹如一张巨网一下子将我攫住,我登时动弹不得。

  此时二师兄的身体已经全然消逝,我代替他被钉在那血色法阵的正中心。那一刹那,我眼前一黑,宛如跌入烈火之狱,五脏六腑在火狱里焚烧起来,痛得我几乎昏厥。

  “不必妄想以言语相激于我。你以为你不说,我便看不到么?”

  巫礼缓缓说着,走上前来。他手中执起一柄法杖,法杖上缠绕着数条青蛇嘶嘶作声,蛇目贪婪地望向我。<!--PAGE 17-->“你所深陷的这血噬之阵不仅可以于虚空中召唤魔兵,还可以让我看到你的记忆。兰寐……”巫礼忽然目光一动,“哦,是了,我险些忘了,你自灵幽烛重生后,便忘记了身为兰寐的记忆,恐怕至今仍尚未完全想起,对否?你不说风阡的去处,怕是连你自己也尚未想起吧?”

  我痛苦地挣扎着,拼命想要逃离这法阵,却没有丝毫用处。

  巫礼轻声冷笑,抬起手中法杖,将那杖上的蛇头对准了我:“甚好,那么你且在这血噬之阵中给我好好回想一下,桃花源和兰氏族人们究竟发生了什么,长生之术因何而来,风阡如今身在何处?横竖我也是好奇得很——那位在天界传说里神乎其神,无所不能的风阡神上,缘何因你一介凡人女子失踪至今?”

  一道青光从那蛇杖上骤然发出,刺入了我的额心。

  “啊——”

  我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仿佛感到有千条虫蚁在噬咬和撕扯着我的大脑,它们将我的记忆撕裂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无边记忆的洪水混杂着血水汹涌而来,我的眼前闪过纷乱的画面碎片,它们变幻着,扭曲着,在血光的驱赶下渐渐拼凑规整。

  这一回,那些画面不再游离于我的记忆之外,而是尖锐地刻在我的头脑中,铭心刻骨地烙印着——它们一直都存在,存在于那许久以前遥远而模糊的时代,存在于那被尘土封印的过往岁月,存在于那千年的黑暗里摇曳不灭的烛火之中……

  ——“你名叫兰寐,兰芷之兰,寤寐之寐。”

  我是兰寐,是千年以前兰氏一族族长的女儿。我生于千余年前的战国末年,那时代诸侯争霸,烽火连天,而在兰氏一族避世所居的兰邑,梨花盛开时漫漫如雪,我在哥哥的宠爱里快乐无忧地长大。

  ——“我方才在那祭坛鹤像之上,看见了一名男子,长发白衣,目如蓝火……”

  在一次祭祀鹤神的祭礼上,我亲眼看见了鹤神真身,那非人的容颜让我感到震撼而畏惧。父亲告诉了我和哥哥兰邑即将到来的劫难,我与哥哥惊惶失措,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鹤神,求您救救哥哥,救救他们……”

  秦王迷信长生,试图将我们兰氏族人悉数捉去炼制长生不老之药,在那面对着秦兵铁骑的战场之上,我再次看到了白衣蓝瞳的鹤神。哥哥强用灵石,命在垂危,我撕心裂肺地对着鹤神大喊,痛哭失声,然而他一直充耳不闻,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月白长衣不染丝毫血尘……

  记忆的画面突然间加快了,我和父兄从兰邑死里逃生,同所有幸存的族人们前往燕国避难。然而三年之后,父亲死于秦燕之战,燕国惨败于秦,蓟城沦陷,我同所有族人们被押往咸阳。骊山,秦王的长生祭坛,哥哥为了保护我而被乱箭射中,我被彻底激怒,痛斥秦王的残暴,借灵石在血月下的骊山燃起熊熊大火,最后将灵石掷入悬崖。<!--PAGE 18-->“你叫兰寐,对不对?”

  他出现在那高高的山石之侧,蓝色的双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半山血色的月光缓缓落下,远方古道的瘦马发出最后一声哀嘶,白鹤的长唳在那偌大的骊山里杳杳回响,宛如岁月的悲歌。

  很快,我终于忆起了桃花源。

  在无边的盛开的桃花林里,落华缤纷,溪流潺潺,满眼满耳的鸟语花香,还有许多男女老少欢声笑语地在那桃花林中玩耍。人群之中,哥哥回身望见我,笑着向我招手:“寐儿,到哥哥这里来……”

  哥哥……哥哥!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冲过去扑进了哥哥的怀中。

  鹤神赐予我们所有幸存的族人以檀石铸成的长生之身,并将族人们带到一处世外仙境一般的桃花林内居住。为了报答鹤神的恩赐,我答应他被收入檀宫修炼。我于是知道他名风阡,乃是与三皇并生之神,然而我并不知道,风阡为何要收我一名凡人在他身边教授法术,我甚至不知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承诺——不知自己出师之后究竟要去为他做什么样的事情。

  五百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我想起了那落花萧萧的十二株檀木,想起了青丘公主云姬,想起了灵鹤白其,想起了天帝帝夋,亦想起了千年前在苗疆发生的一切……那一日我奋不顾身地跳下苗山山谷,光剑的剑锋刺向魔兽,苍色蝴蝶在身旁宛转回旋。

  ——“寐儿!”

  我终究被巫礼重伤,在檀宫昏迷了十年。醒来时,风阡用灵幽烛为我疗伤,我动弹不得地躺在他的怀里,那也是第一次,我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感情。

  黑暗的神殿和血阵里,我回忆起那时的自己,那时暗生的情愫,至今刻骨铭心——那不再只是凡人对神祇的敬畏,亦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和倾慕……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可无论是怎样的期盼和渴慕,它们都在百年之后那一天熄灭了。

  ——“寐儿,你可还记得,你若再敢擅自行动不顾性命,就重重罚你?”

  那一天我不顾自己生死,在肆虐的魔影里拼命唤醒沉睡的风阡,然而风阡却毫不留情地将我打入归华宫惩罚囚禁。我心下冰凉无助,却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你是我之神祇,你用无形的武器将我刺伤,令我万箭穿心,痛不欲生,而我,却只能将流下的血和泪水一起吞咽。

  在归华宫的二百年里,我苦心修炼,终于在最后一场考校里以幻术打败了白其,争取到了出师的机会。而早已有逃离之心的哥哥同族人们,在一名陌生外人的到访之后,更是希望离开这牢笼一般的桃源仙境,重回故土生活。在我的祈求下,风阡终于答应了我,若我成功完成了出师后的任务,他便会同意族人们离开桃花源,放他们自由,回归凡尘。<!--PAGE 19-->而我身心俱疲,下定了决心,待得那个时候,我也会一起离开,离开这五百年的恩怨情仇,离开这一直以来的卑微和束缚,离开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让我分不清爱与恨的神祇……

  ——“去吧,寐儿。集中精神,莫要大意。”

  于是我走了,依照风阡的吩咐,来到了不周山畔的幽容之境。我的目的,将是以修炼过的凡人之身进入幽容国结界,再以残冰剑杀死幽容国主。

  再然后……

  我来到了一个白色的国度,那里的三月飘着无边的大雪,如同苗疆的寒月飞着缤纷的蝴蝶。东方的残月斜斜升起,洁白的雪地之上,一个白衣人在雪花之中抬起双目,向我望来。

  我陡然一颤。

  那血阵中不停涌出的记忆突然舒缓下来,宛如激流湍急的瀑布突然变成了缓缓流淌的小溪。我停下了回忆,仿佛所有的时光和岁月都停止了,我痴痴地望着他,只望着他。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如此喜欢从天而降?”

  他一双如墨玉一般的眼瞳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漫天的雪花连连,如同岁月的琴弦奏一支清曲。跨越千年的时光,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我张开口,无声地呼唤着他,那个名字在我的舌齿间缓缓流过,刹那间唤醒了无边的欢忧和悲喜:

  “水陌……”<!--PAGE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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