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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凡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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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

  寒泱睁开双目,刺眼的日光从白沙之上反射到他的眼中,他皱了皱眉,坐起身来,见白珑躺在他身边的沙地之上,仍然昏迷不醒。

  寒泱仔细察看,她仍有弱而稳定的呼吸,心下稍定,俯身将白珑抱起,抬头望向四周。

  此时正值正午,这是一处海滩,他们被海潮一路冲到了这里。海滩的西方,青色的炊烟在不远处袅袅升起,那里似有一处村落。

  寒泱向着炊烟处走去,不出半个时辰,便来到了一处茅草院子之前,院门大开,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孩正在院子里浣衣。

  “你好,”寒泱礼貌地说道,“我们是迷路的行人,请问可有空房,让我们暂且安置一下?”

  女孩抬起头看见他,突然一愣。她看了看他怀中的白珑,又呆呆地看了寒泱半晌,突然脸色一红,结结巴巴道:“我,我要去问我哥哥。”

  她飞奔去房间里,不多时,里面出来一名二十来岁的布衣青年,女孩跟在他身后。青年看见他们,也是一愣。

  寒泱再次说明来意,青年反应过来,忙道:“有有,东厢正好有间空屋子,你们若不嫌弃,就先在那里睡下好了。”

  寒泱点头:“多谢二位。请问二位大名?”

  “我姓钟,叫阿牛,这是我妹妹阿巧。”青年道。

  “待到来日,必有重谢。”寒泱道。

  钟阿牛望着他们,欲言又止。寒泱问:“二位是否还有什么问题?”

  钟阿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神仙下凡吗?”

  寒泱微微一愣,无奈笑道:“只是落难之人罢了。”

  厢房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几张桌椅,钟阿巧抱来一床被褥,寒泱将白珑放到**,仔细地给她喂了些水。

  白珑于盘古幽墟之中本就受了不轻的伤,加之灵力丧失,溺水之后,愈发严重。寒泱心下估算,若她能醒来,只怕也要等两三天后。

  “她是你什么人?”阿巧期期艾艾地问道。

  寒泱语塞,半晌没有回答。

  “我跟哥哥,明天要去出海打鱼,准备奉蛟节的祭品,过几天才回来,”阿巧道,“这几天,你就在我们家里住着好了。”

  “谢谢你,阿巧姑娘。”寒泱点头道。

  阿巧泛红了脸:“你昨天走进院子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们奉蛟节供奉的神仙提前下凡了……”

  寒泱忽然注意到她口中这个奇怪的词语:“请问,你说的奉蛟节是什么?”

  “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节日,就在三日之后,”阿巧道:“到时候,往西走三里的城里热闹得很,你要是喜欢,可以去看看。”

  寒泱还未继续询问,阿巧已经红着脸转过身,脚步嗒嗒地跑了出去。

  日光渐落,暮色四合,白珑终于悠悠醒了过来。正值春夏之时,窗外鸟鸣幽幽,院落中炊烟袅袅。她尚未睁开眼睛,便首先闻到一阵烧焦的气味。白珑从**爬下来,头重脚轻,晕晕乎乎地出了门。庭院里阳光明媚,唯有一股不合时宜的黑烟从灶房窜出,日光下宛如一条狰狞的黑龙。

  白珑一凛,以为发生了什么灾祸,忙走出屋门,刚刚走到灶房门口,一股浓烟将她呛得直咳嗽。

  寒泱听到动静,从浓烟之中抬起头来。

  “你醒了?”

  白珑停下咳嗽,抬头看他。只见寒泱手里拿着一个斧头,一堆被劈得歪七扭八的柴火倒在地上,灶上放着一顶巨大的铁锅,锅里不知名的东西在不停地躁动,黑烟正是从灶洞源源不断地涌出。

  白珑有点愣,问道:“这是在哪儿?”

  “这是凡界的一处渔村,”寒泱回答,“借宿在一家村民家中。你怎样了?”

  白珑有些懵,望了望四周,道:“那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们在海底,我似乎把角龙珠丢了,然后就……”

  寒泱道:“你在漩涡之中溺了水,我把避水珠给了你,仅此而已。”

  白珑奇道:“避水珠给了我,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寒泱微微一僵。

  “我三千年来久居北冥,水性比你好些罢了。”寒泱含混道。

  白珑想了想,似乎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便不再追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寒泱道:“眼下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尽快找到其他神族,向他们告知我目前的状况,以寻求帮助。”

  “这可不太容易,”白珑道,“要知道我们灵力尽失,现今和凡人并没什么区别,别说你去寻找他们,就算是他们想在凡间找到你,也没那么简单。”

  “我明白,”寒泱神色凝重,“但是不去寻找,难道要在凡间坐以待毙不成?”

  白珑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的确不是在坐以待毙的样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白珑问道。

  “烧饭。”寒泱简略回答。

  “我还以为你想把房子烧了。”白珑道。

  寒泱淡定道:“不会。”

  “你居然会烧饭么?”

  寒泱摇摇头:“神界宴饮皆为供奉,我怎么可能会烧饭?然而我们现在就是凡人,没有神界清气维持,若是不吃,只能饿死。”

  说着,寒泱从锅里拿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放到盘子里,摆在白珑面前。

  “这是你的。”

  一股焦糊味直冲鼻子,寒泱转过身,继续用七扭八歪的柴火烧起火来。

  白珑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寒泱瞥了她一眼,“你笑我,那你来烧试试?”

  “当凡人真是不容易,”白珑叹道,想了想,“虽然我也不会烧饭,但我会泡茶。你等着。”

  白珑在灶房里四处找材料,捣鼓了半晌工夫,弄出一茶壶的热茶,倒在茶盅里,递到寒泱面前。

  寒泱正忙着烧火,没有仔细看,就着白珑的手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下咽,立马喷了出来。寒泱像是被烫了一样跳起身来,退后两步道:“这是什么东西?”

  白珑被他吓了一跳:“茶啊。”

  寒泱定睛一看,茶盅里盛着黑漆漆绿油油的**,上面还浮着几片可疑的羽毛。

  寒泱脸色十分难看:“你确定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白珑摸不着头脑。

  “你自己喝试试看!”寒泱咬牙。

  白珑道:“行啊,你不喝,那就我来喝。”

  她本来想说,在魔界时,青魑就是这样给她备茶的,据说这是枭族的特产,她也就这么喝了三千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白珑心想,这若是枭族爱喝的茶,神仙嘴巴刁喝不惯,也是正常。

  白珑拿起茶壶,直接一饮而尽,道:“味道还可以,就是少些佐料,若是再加上点蜘蛛和小田鼠的内脏……”

  寒泱听不下去了,直接转过身走开。

  “哎,你去哪里?”白珑在他身后喊道。

  “去打猎。”寒泱简短道。

  “打猎?你一个人去么?等等我!”白珑起身追了上去。

  渔村后面不远处有一片荒林,树木高大而茂密。白珑和寒泱走进林里时,天色已暗,树林里一片影影幢幢。

  “为什么要来打猎?渔家里的食物不够吃么?”白珑问道,“这么晚了,你想在这林子里猎什么东西?”

  “渔家清贫,粮食本来就少,我们不能难为他们,须自己寻些食物,”寒泱回答,“不会太久,打只野鸡就回去。”

  白珑望了望四周,悄声道:“你说,这林子里会不会有狼?”

  寒泱微微眯目。

  “你离我近些,别走散了。”他道。

  “我才不要,你在这边捉鸡,我去那边的池塘捉鱼,看谁捉得快。”白珑笑道。

  “你……”寒泱刚想说话,白珑已经跑没了影子。

  寒泱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斧。

  突然间,远方传来一声尖叫,瞬间又没了声息。

  寒泱一惊,喊道:“小鲤鱼!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荒林的风声中回**,却丝毫没有回音。寒泱不禁紧张起来,向着声音来的地方走去。

  阴暗的荒林里风声隐隐,片刻后,寒泱走到荒林深处,突然一声嘶叫从不远处传来。

  寒泱一凛,猛地转身,只见黑暗中,一对绿幽幽的狼眼正在窥视着她。对视的一瞬间,那眼睛突然嚎叫起来:“啊呜——啊呜!”

  寒泱惊得退后,一身冷汗,刚想抄起斧子砍过去,那“狼”却绷不住自己笑出声来。

  “啊呜——啊呜——啊哈哈哈!”

  那双绿眼睛被拿开,原来是两只绿色的萤火虫。

  寒泱才发现自己上了当,白珑大笑着走过来:“你看你被吓成什么样了,哈哈!”

  “你!”寒泱拂袖怒道,“幼稚!”

  白珑举起另一只手,手里倒提着两只青蛙和两尾鱼:“我赢了,鸡和鱼都有了,我们回去吧!”“鸡?”寒泱疑问。

  “田鸡就不是鸡了?”白珑晃晃手中的青蛙,“我朋友跟我说过,田鸡味道比鸡还要好,加上鱼,我们可以饱餐一顿了。”

  “你朋友?又是你那个枭族的朋友?”寒泱瞥了她一眼。

  白珑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寒泱又道:“你自己不是鱼妖么?怎么还会吃鱼?”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嘛,吃田鸡,你没听过吗?”白珑道,“别挑三拣四的了,趁天还没全黑赶紧回去,再过一会儿,狼可真的要来了!”

  他们回去后,厨房里又冒出滚滚黑烟,这回白珑有了经验,捏着鼻子探头向里面望,看见寒泱在安静地烧火,一股奇怪的腥味伴着糊味从锅里传来。

  “你做的是什么?”白珑问。

  “田鸡烧鱼。”寒泱简略道。

  “这两个能放在一起烧么?”白珑惊恐。

  “你能一起捉回来,我就不能放在一起烧?”寒泱反问。

  “行吧,那你辛苦了,”白珑道,举起手中的茶壶,“确定不喝点茶润润嗓子?”

  寒泱扭过头去:“不喝。”

  说话间,一不留神锅里又腾起了新一轮浓烈的黑烟。

  于是几日之内,二人只能以各种焦糊糊为食,加上些寒泱坚决不肯喝的枭族茶,两个人艰难地过着凡间生活。

  “你说,我们如果找不到回神界的办法,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了?”白珑举着一串焦黑的青蛙腿问道。

  “不会。”寒泱简略地回答。

  “你就这么确定?”白珑问。

  “当然。我以后厨艺必会精进的。”他道。

  白珑一噎:“……什么?”

  寒泱抬头看了她一眼:“开个玩笑。”

  “你心态倒是轻松,”白珑想了想,道,“不过我也觉得,凡人没什么不好。”

  “是么?”寒泱道。

  “我倒是情愿生为一名凡人,”白珑道,“百年瞬间而过,死就死了,前世今生一并忘却。这一辈子所受的苦,所负之债,所得之欢,尽数抛诸脑后,不加烦忧。”

  “凡人有轮回之苦。”

  “那你怎么又知道,轮回是苦的呢?”

  寒泱良久不言。

  “再说,若你厨艺真的精进,那跟你一起当一辈子凡人,然后一起下轮回也没关系。”白珑调笑道。

  寒泱心中微动,抬头看了她一眼。

  ——“太子哥哥真好,如果能和太子哥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那该有多幸福!”

  鳞儿清亮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脑际回响。那日曦羽国也是如今这样的春日,大海边花开正红,他的心如云朵般柔软。

  寒泱一时间有些恍惚。

  暮色将至,忽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一道火光从地面升上高空,绚烂的烟花伴着爆竹声炸裂开来,将窗外灰暗的夜空照得明如白昼,窗外隐隐传来人群的喧嚣。<!--PAGE 4-->白珑“咦”了一声:“外面似乎有点热闹?”

  寒泱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阿巧离开前说过的话。

  “今天好像是什么这里的奉蛟节。”

  “是吗?”白珑好奇心起,道,“我想去看看!”

  寒泱皱眉不动。白珑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望向他。

  “你不去吗?”

  “去做什么?”寒泱皱眉,“我不喜太过热闹之处。”

  “去找点能吃的东西,”白珑笑道,“既然成了凡人,不享用一下人间烟火,岂不是白来一趟?”

  说着,她便伸手来拽他的衣袖,寒泱微微一滞,没有办法,只得被白珑强拉出门,走出院子,一路冲着西方的烟火走去。

  村落西方不到三里外,便是一处市镇。这一晚灯笼高挂,街市上人来人往,乡民男女老少们皆着盛装,极为热闹,万家灯火,欢声笑语,不一而足。

  白珑不免被这气氛感染,一时高兴,在人群中不住穿梭,看这看那,寒泱只得紧跟在她身后。不过,二人很快注意到,他们形貌颇为特殊,而且天衣在灯光之下流光溢彩,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不免有些太过显眼。

  白珑悄声道:“咱们得换身行头才行。”

  说着,她凑到一家裁缝摊子前,自顾自地挑了半天衣衫,直到结账之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凡间买卖需要的钱两。

  白珑歉然道:“店家,我们没有钱,能不能以后再给?”

  店家早在一旁看她看得呆了,忙道:“姑……姑娘喜欢的话,拿走便是。”

  这时候,身后忽然有只手伸了过来,放下几个钱币。白珑回头一看,是寒泱。

  白珑奇道:“这是哪儿来的?”

  “换的。”寒泱简洁回答。

  白珑这才发现,寒泱发冠上的玉簪不见了,想来是趁她挑衣服的时候去换了钱。她不禁笑道:“多谢啦。”

  白珑当即去店铺里换上了新衣。她再次出现时,穿上了一身水红色薄裙,一头墨黑长发绾成发髻,双眸滟滟似水,颊边笑意微微,仿若春花初绽,艳丽难言。

  寒泱第一次见她穿荼白衣裙以外的衣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好看吗?”白珑问他。

  “嗯,好看。”

  “你也得换!”

  白珑硬拉着他更衣,寒泱不得已,只好也换上了一身白灰色布衣。衣衫比起他的玄青天衣来虽然素净无华,却更加显得他面容俊朗,清隽无双。

  “你也好看,神仙,”白珑笑盈盈地道,“果真人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寒泱无奈叹气,摇了摇头。

  寒泱换来的钱,买完衣服后还剩下不少。白珑兜里揣了钱,更是如鱼得水,一路在集市上买吃的,买玩的,甚至还买了一包烟花,俨然一名憋坏了的贪玩活泼少女。寒泱只得跟在她身后,形同一名护花使者。他们一直这样走着,忽然间前面的人群轰动起来,传来喧嚣的吵闹声。<!--PAGE 5-->人们纷纷向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路。白珑望过去,只见迎面十几个带着金色面具的男子身着盛装,举着一条金线绣成的蛟龙不断挥舞,声势浩大地走来。为首一人带着的面具尤为华丽,边跳边高声唱道:

  “天降蛟神,护佑吾民,

  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他声音洪亮,铿然作响,引得路两边的乡民们亦举起双手,齐齐欢呼着喊道:“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舞龙长队从他们面前走过,那蛟龙锦绣辉煌,制作得栩栩如生,眼睛如镶在上面的夜明珠,在夜空中悄然闪耀着。白珑目送蛟龙从面前走过,突然之间,她似乎看见它的眼睛突然一动,直直地向着她盯来。

  白珑心下一震,不禁愕然地睁大双目。

  舞龙队慢慢走远,那蛟龙的眼睛也消失于夜空之中,然而白珑仍望向那舞龙群们离开的背影,一时无言。

  “前头的,别挡路!”一声断喝从后面传来,“潘大少爷驾到!”

  一辆三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从那舞龙队后方出现,人群回头看见那马车,登时争先恐后地纷纷向后退去,唯有白珑仍在发呆,站在原地没有走开。

  “何方刁民,竟然敢挡我们潘大少爷的路?赶紧滚开,免得我们少爷发怒!”

  白珑回头,看见巨大的马车停在她跟前,马夫正趾高气昂地对她怒目而视,这才反应过来,正想转身离开,忽然马车上传来一声呼喝:“慢着——”

  马车掀开帘子,一名富少露出了脸。那富少看上去二十来岁,穿金戴银,相貌却甚是粗陋,待他看见白珑,登时睁大眼睛,垂涎三尺:

  “这……是谁家的女子,生得如此美若天仙?”他叫道,“给本少爷押上来瞅瞅!”

  白珑暗道不好,她刚想往人群之中逃走,富少的几个手下已经来到她面前,伸手拦住她,便要将她带走。

  “住手!”寒泱立即出面,拦到白珑前面。那几个仆从没想到会有人反抗,寒泱三两下徒手将他们放倒,只听“哎呦”数声,几人尽数扑倒在地上。

  那富少见状大怒,待他定睛一看,望见寒泱的脸,愣了一愣,更是气得跳脚。

  “本少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漂亮的小白脸!”富少指着寒泱大吼,咬牙切齿道,“都给我打!把这张脸给老子打烂了!”

  他的手下们得令,十几人亮出兵器一拥而上,刀剑拳脚齐齐向着寒泱招呼上来。若是放在从前,寒泱只需挥手便能将他们解决,然而如今他神力全失,仅靠拳脚功夫,竟不敌这群人毫无章法的械斗殴打。一时间十几人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白珑心思一动,忙从怀里拿出方才买的一包烟火,搓线点燃后向他们扔过去。火星噼啪乱溅,将仆从们的衣物和头发均燎着了火,火苗直窜上来,吓得他们乱蹦乱跳。<!--PAGE 6-->白珑趁乱大喊:“起火啦!走水啦!要烧死人啦!”

  仆从们登时混乱起来,他们大叫乱跑,撞得那三匹大马都受惊长嘶,险些将富少的马车掀翻过去。富少大叫大骂:“你们这些废物!快来护本少爷的驾!”

  趁着他们乱作一团的工夫,白珑一手拉起寒泱,飞快地奔跑,很快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坦承】

  “嘶——”

  已近子夜,二人终于回到了安静的渔村。昏暗的烛火之下,寒泱脱去上衣,露出血红的伤口。白珑帮他上药,疼得寒泱皱眉呻吟了一声。

  “你轻一点。”

  白珑笑道:“看到没?这就是冲动的代价。”

  寒泱瞥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我轻一点便是。”白珑道。

  说着,她忽然注意到寒泱的肩头有一块青色印记,约有三寸大小,形状好似冰晶,又若羽毛,十分奇特。

  “这是什么?”白珑问道。

  “这是我们曦羽王族的印记,”寒泱道,“每一代都只有太子方能继承,这一代只传给了我。”

  白珑又忍不住捂住嘴笑道:“谁知你堂堂一个神国太子,北冥之主,竟然被一群凡人暴打成这样,倘若回神界告诉其他仙神,几人会信?”

  寒泱抬起头,望着白珑灿如春花的笑靥,没有说话。

  “你不也一样吗?”寒泱忽然道。

  “我?”白珑微愣。

  “是啊,”寒泱平静道,“堂堂一代魔尊,竟沦落于凡界受凡人之欺——若是你曾经手下的魔将魔王得知此事,又有几人会信?”

  烛火映在白珑的脸上,光影摇晃,她半晌无言。

  “你说什么呢,神仙?”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寒泱轻声道,“我已被你瞒过一次,不会再被瞒第二次。”

  “是吗?”白珑的目光于烛火中微微闪动,“果真不愧是寒泱神主,你很敏锐,也很聪明。可是——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那为何我在盘古幽墟受困之时,会返回救我?”

  寒泱站起身来:“因为我知道,神兵能于盘古幽墟的埋伏中全身而退,以及连星屿逃脱魔族毒手,这一切,都是得益于你的相助。”

  白珑不语。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寒泱问道。

  白珑轻声道:“原来你都知道。”

  寒泱道:“我虽然不知你与狄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我寒泱此生顶天立地,绝不会亏欠他人性命,更不会恩将仇报——这便是我返回救你的理由。”

  白珑笑了。

  “那么,你后悔么?”她轻声道,“为了救我,你如今力量尽失,几乎已与凡人无异。”

  寒泱缓缓摇头。

  “我并不后悔,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白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冰冷:“——一旦我脱出困境,恢复神力,我必然会继续追缴魔族,完成此番出征使命!”<!--PAGE 7-->星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仿佛冻结了这一刻的时光和暗流。白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唯有唇角微斜,似仍噙着一丝冷笑。

  她微微歪头,看向寒泱:“既然我还活着,难道你以为,你救了我,我便会感你之情,对此视若无睹么?”

  寒泱冷冷道:“魔族作恶多端,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情,”白珑平静道,“生而为魔,并非我们自己的选择。”

  寒泱不言。

  “三千年来,我已尽我最大力量约束魔民,令他们留在魔界,不去外界滋扰其他生灵,”白珑继续说道,“然而狄釜此番入侵神界,乃是叛逃于我,尽管如此,我身为魔界之主,必然会救回我的臣民,绝不会放任他们被神族屠杀。”

  “你作何决定,与我无关。”寒泱目光森然,“我只知道,我绝不会放弃,如今我们恩怨已清,若是你拦在前面,我自然也不会留情!”

  白珑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她轻声问道,“你如此仇视魔族,只是因为当初的执念吗?”

  寒泱转过身,望向窗外的黑夜。

  “你不会明白,”寒泱的目中泛着难以名状的痛苦,低声道,“三千年前,鳞儿在我的面前,被魔族所吞噬……我没能救她,三千年来,我如行尸走肉,一直活在悔恨之中。时至今日,我唯一残留的信念,便是尽我最大的努力,为她复仇!”

  “为她复仇?”白珑忽然轻笑一声,“那么杀了我这个魔族头领,算不算为她复仇呢?”

  寒泱尚未回答,白珑突然极快地向他逼近。

  “你要做什——”

  他话未问完,白珑已然出手向他袭来,寒泱不及闪避,在她手刀即将触到他面门之时,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寒泱皱眉:“你干什么?”

  “怎么回事?就算你抓住了我,也似乎并不想杀了我呢。”白珑微一挑眉,似笑非笑道。

  “如今你我皆陷入困境,我从不乘人之危,自然不会杀你,”寒泱依旧蹙眉道,“就算我真的要对你动手,也是在你我均恢复灵力之后。”

  白珑目光微动,盯着他看了片刻。

  “很好,那么我们便约法三章,”白珑道,“在脱困之前,我们谁也不许落井下石,攻击对方。待到一切恢复正常,再各凭本事各占立场,各走各路,成不成?”

  寒泱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所想。”

  “击掌为誓。”白珑道。

  寒泱犹豫片刻,松开她的手腕,将手覆在她张开的手掌之上。

  而白珑的手指突然错开滑落,轻轻插在他的五指之间,微微握紧。

  寒泱微愕:“你……”

  “那个女孩,为何如此让你魂牵梦萦?”白珑轻声问道,“若是你有朝一日爱上别人,会不会改变今日的想法?”<!--PAGE 8-->寒泱望向她,目中的惊愕不褪,良久沉默。

  白珑目如秋水,眼睛如同笼罩着晨雾,她唇色艳如朱砂,如夜空下的沙漠开出的花朵。

  即使冰心铁石如寒泱,也仍然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仿佛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他甚至似乎回想起水下吻她的那一刻,那曾令他战栗的触感和心动。

  可是,心中的执念怎可能轻易撇去,他怎可能爱上魔族之尊,这个他曾发誓要亲手屠戮的女人?

  这太荒诞了,荒诞到他脑中一旦冒出这个念头,便立即否决了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斩钉截铁地说道:“此生此世,我绝对不会爱上鳞儿以外的任何女子。”

  寒泱抽出了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厢屋。

  白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抿唇,垂下双目。

  不知何时,窗外凉月已下,夜风幽幽。

  【蛟神】

  魔界,鎏都,乱城。天地仿佛被血色吞噬,熔岩四处串流,混乱无边。

  白珑从头到脚都在流血,有些是她的血,有些不是,她已经分不清楚,然而也不必分清。她低下头,看向脚边匍匐的那个“东西”。

  三天三夜的大战之后,那个曾被她称为父亲的男子,此刻正瘫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唯有身后一截断裂的龙尾,在火焰中噼啪燃烧。

  白珑嘴边扯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如血花中绽放的月牙。

  “你死了。”她轻声说道。

  她手中持着一根紫色长鞭,那是激战之时从赫咎身体里生生硬抽出的脊柱,沾染着他的血和魔元,惊心动魄。周围熔岩滚淌,他的属下魔将远远地聚在一边,尽数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她。

  那块“血肉”却仍残存一丝意识,她看见他的眼睛翻了上来,如同尸鬼一般,几乎无法聚焦地看向她。

  “恶女白珑,吾以三界魔尊之名,对汝降下诅咒——”那“血肉”嘶声说道,他的声音仿佛从鬼界渗透而来,震彻天地。

  “从今往后三千年中,汝将日日受万蚁啮骨之痛,三千年后——汝将受致死重劫,挫骨扬灰而亡!”

  而她只透过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冷冷一笑,长鞭扬起,将他彻底碾碎成为上千个魔元尸块。

  无数的虫蚁从她的脚底开始,顺着她的骨髓爬了上来,它们犹如饥饿的鬣狗终于寻到了腐烂的尸体,疯狂地啃噬她的全身。

  白珑闷哼一声,痛得蜷缩成一团。剧痛不间断地折磨着她,她如同堕入地狱,无法逃脱。

  “啪”,床边的水杯被她碰落,在地上跌成碎片。

  “好痛……”她口中喃喃。

  寒泱在门外的院中立定,望向床榻上痛苦辗转的白珑,微微皱眉。

  “咳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寒泱回神,回头一看,是钟阿巧。她怀里抱着着一个酒坛,怯生生地看着他。<!--PAGE 9-->“你让我去拿些酒来,我给你带来啦。”她说道。

  “哦,多谢你。”寒泱将她手上的酒坛接了过来。

  钟阿巧转头望向屋里的白珑:“从我们回来以后,她就一直这样……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寒泱含混道,“等她醒来就好了。你们二人出海方归,想来甚是疲累,先去休息吧。”

  钟阿巧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低头扭捏地玩起衣角,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还有事吗?”寒泱问道。

  “那个……”钟阿巧抬起头望向他:“我,我中午做了特别好吃的饭菜,你待会儿一定要来尝尝,好不好?”她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

  寒泱觉得她的言行有一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钟阿巧脸上泛起喜悦的红云,转身跑走了。

  白珑睁开眼睛时,已不知被剧痛折磨了多久。刺眼的日光从窗外照来,已近正午时分。

  “你醒了?”

  白珑费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屋门口,正是寒泱。

  “你……什么时候来的?”

  寒泱不答,只道:“你已经辗转尖叫了一个多时辰,却一直叫不醒。”

  “我的诅咒之痛又开始了,”白珑喘息道,“虽然你曾用太古琴为我渡去此劫……可是今日它又回来了。”

  “我对你说过,以太古琴之力,亦需要七日才能将此劫全部化解,”寒泱缓步走来,“然而如今太古琴在我师妹手中,此时此刻,恕我也无能为力。”

  白珑低下头,手紧握住胸口。

  “这诅咒如此凶险恶毒,是谁对你咒下的?”寒泱忽然问道。

  白珑并不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寒泱看着她道,“能够对魔尊白珑降下诅咒者,世间再无其他,怕是唯有上一任魔尊,赫咎了吧。”

  白珑闭上眼睛,默然不言。

  “纵然赫咎再作恶多端,也终究是你亲父,”寒泱淡淡道,“你为权势地位而弑杀生父,大违天伦之道,会有此惩罚,也不算奇怪。”

  白珑忽然抬起头,目光骤然锐如冰刀剜过,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奉劝你一句,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前,最好先给我闭上嘴。”

  她的语气冷漠而切齿。

  寒泱停顿了一下,道:“这是一些凡间黄酒,你可以先缓一缓。”

  他拿起案上酒壶,白珑却直接将他手中的酒坛一把夺了过来,仰起头狠狠地饮了两口。酒味生涩,对她来说却好似救命良药,身上的痛苦也慢慢消解到可以忍耐的程度。白珑睁开眼睛,目光游离而空洞。

  寒泱微微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家的主人兄妹已经出海归来,阿巧说她中午做了好吃的饭菜,你也一起来吧。”

  明媚的日光从窗外照进钟家堂屋,屋里挂起了各色装饰,案上满满当当地放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不大的木桌上摆上了许多盘香喷喷的热菜。钟阿巧仍在厨房忙碌,钟阿牛邀请寒泱和白珑坐在席上,三人围桌落座。<!--PAGE 10-->“二位贵客此番来得巧,刚好赶上我们镇上的奉蛟节,”钟阿牛笑道,“这几日好吃好玩的甚多,二位请尽情享用。”

  “奉蛟节,到底是什么节日?”白珑问道。

  “啊,是这样,”钟阿牛解释道,“我们这里的海镇,从前叫做‘龙陵镇’,千百年以来镇民一直以捕鱼为生,平安度日。直到二百年前,海岸百里之外突然开始迸发海啸,波及海镇,每年死去的渔民成百上千,村民们苦不堪言。后来,乡绅们想出一个办法,每年以盛大宴会之礼并童男童女祭祀海神,以求平安,没想到不到两年,他们的诚心真的感动了神仙,居于东海之中的蛟神突然现世,许诺以后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免遭海难。”

  白珑与寒泱对望一眼。

  “于是每年的六月十五,便是我们这里的奉蛟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祭祀蛟神,三天之后,就是蛟神的选妃日……”钟阿牛继续说道。

  “这所谓蛟神,莫不就是东海附近的千蛟潭蛟龙一族?”白珑悄声对寒泱道。

  寒泱却皱眉不言,神色十分不悦。

  “倘若我们能借助他们之力回到神界,或许能有转机……”白珑自言自语道。

  “二位说什么呢?”钟阿牛好奇问道。

  “啊,没什么,”白珑回神,忙道,“你刚才说的选妃日,又是什么意思?”

  钟阿牛道:“我们一开始进献童男童女,蛟神很是喜欢,后来又说不要男子,只要妙龄少女,说是会收入蛟神后宫,册封为妃,从此一飞升天。听说……今年轮到了首富潘员外家的大小姐,潘员外家日日哭天喊地,正犯愁呢。”

  “为何要犯愁?”白珑问道,“这些女孩被送去蛟宫,后来都怎样了?”

  “这个……

  钟阿牛顿了一顿,偷偷说道:“她们说是去当神仙的妃子,享尽荣华富贵,可是世间哪有这般好事?这些女孩被送走后,从来没再回来过,我们暗地里都猜,她们说不定早就被蛟神吃掉了……”

  寒泱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身为堂堂神族,竟然以这般低劣手段骗取凡间祭祀,与妖魔之行有何分别?”寒泱愤然道,“什么海啸,根本就是这些蛟族兴风作浪,故意所为!掳掠美色,竟连凡间女子也不放过!待我回归神界,定要禀明天帝,好好拿他们问罪!”

  钟阿牛张大嘴巴,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白珑赶紧把寒泱拉下来,小声道:“知道你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些话等眼下的事解决了再说……”

  正在这时,钟阿巧从屋外走了进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个汤盅。

  “这是灵芝汤,我花了三个时辰熬的,你们尝尝好喝么?”

  她特意拿起其中一盅,放到寒泱面前。

  “灵芝?”<!--PAGE 11-->白珑依稀记得灵芝在凡间是颇为昂贵的药材,钟家如此清贫,居然拿出这样的东西待客,于是道:“何必如此破费,我们颇过意不去……”

  钟阿巧瞅了她一眼:“这些是祭司派下来的贡品,每年都有,我拿些煲汤罢了,有什么不行的。”

  白珑觉得阿巧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便不再说话。寒泱注意到阿巧的手上有一块尚未愈合的疤痕,似乎刚刚被锐器划伤。

  “你的手怎么了?”寒泱问道。

  阿巧慌忙把手藏到背后:“没什么!”

  钟阿牛无不自豪地在一旁说:“咱们阿巧手巧,最是擅长烹饪,每逢奉蛟节大祭司都会给我们家分发材料,派下贡品任务来,你们看这些,都是我们出海之时做好的贡品——”他指了指案上的那些礼盒,“——很快大祭司和潘大少爷就要过来收取贡品了。”

  “什么?”白珑闻言冷不丁一惊,“潘大少爷?”

  钟阿牛点点头:“是啊。”

  白珑问道:“这个潘大少爷是什么人?”

  “是首富潘员外家的养子,叫潘元延,”钟阿牛回答道,“他每年都要协助大祭司,负责给乡民们分发任务,准备贡品,贡品完成后,再收回去奉与蛟神……”

  “那他什么时候来收贡品?”

  “就是今天,可能已经快到了。”钟阿牛道。

  白珑愕然,迅速和寒泱互望一眼。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暂时躲一躲?”她悄声说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即院中传来一声粗喝:“潘大少爷到了!乡民快快备好贡品,速来迎接!”

  白珑大吃一惊,她立即对钟阿牛道:“拜托你们,不要让他发现我们在这里,好吗?”

  “啊?”钟阿牛尚未反应过来,白珑已经迅速拉起寒泱,藏在了门后面。院子里那人仍在催促吆喝,钟阿牛慌忙站起身,同钟阿巧一起,将案上那些礼盒抱起来,向院中迎接而去。

  门后空间狭小,白珑只能紧紧倚靠在寒泱怀中。她察觉到寒泱身体僵直,似乎微感局促,便仰头轻声道:“对不住,神仙,冒犯你一下。”

  寒泱摇摇头,移开了目光。

  白珑透过门缝张望外面的动静。只见院落之中,十几名随从簇拥着一个趾高气昂,衣饰华丽的富少,正是昨夜和他们起了冲突的那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戴着面具的祭司,他们接过钟家兄妹奉上的贡品,仔细检验。

  一桌饭菜的香味飘进院子之中,潘元延皱起鼻子嗅了嗅,粗声问道:“哪里来的香气,如此诱人?”

  钟阿牛慌忙道:“回禀潘大少爷,我们正在吃午饭。”

  潘元延冷笑道:“哼!本少爷今日忙前忙后,还没来得及用午膳,你们倒是会拿着老子发的贡品材料享受?起开!”<!--PAGE 12-->他大步向着堂屋走来,钟阿牛不及阻拦,潘元延已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白珑冷不丁被门一撞,闷哼一声,一下子从门后摔在了地上,连带着寒泱也摔在她的身旁。

  潘元延吓了一跳,后退两步,险些栽倒,他的随从连忙跟上来护在前面。潘元延定睛一看,认出白珑与寒泱,眼睛立即瞪成铜铃一般:“是你们?!”

  他马上跳脚吼道:“快,来人!把他俩给老子绑起来!”

  潘元延翘着腿坐在堂屋上座,拿起一根烧鸡腿放在口中嚼了起来:“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昨夜本少爷被你俩害得掉下马车,威信全无,还差点被火烧得没命,派人找了一宿都没寻到你俩的影子,没想到居然藏在这里?”

  白珑和寒泱被潘元延的手下五花大绑了起来,跪在堂屋门口。

  潘元延瞪向钟氏兄妹:“还有你们俩!私藏犯人,迟早要罚!”

  钟氏兄妹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潘元延满意地打了个嗝,丢下手中鸡腿,随手拿起手边一盅汤,一口灌了下去。

  “潘大少爷,”白珑忽然开口道,“您可吃好喝好了?”

  “嗯?你还有脸跟老子讲话?”潘元延瞪着她。

  白珑轻轻咳了一声,镇静道:“大少爷,您瞧,气也出了,威风也耍了,不如给我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何?”

  潘元延挑眉看向她:“将功赎罪?你准备如何赎罪?”

  “比如……带着我们去见蛟神?”白珑试探道。

  潘元延一愣,和旁边戴着面具的祭司们互望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潘元延笑得脸通红脖子粗:“蛟神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见什么蛟神,给老子去见阎王……阎……”

  他忽然间变得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清,嗫嚅片刻,竟没了声音。

  众人皆愕然看向他。只见潘元延脸色突然大变,他的神色茫然片刻,转而望向旁边的钟阿巧。

  潘元延瞳孔突然放大:“是……是你?”

  阿巧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不,不要!”

  潘元延脸上突然现出极为诡异的笑容,他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没错,就是你!”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下子向着阿巧扑了过去,险些摔在地上,阿巧想逃,却没能逃开,手腕被潘元延紧紧地抓了住。

  “我找得你好苦!”潘元延叫道,“你这辈子,就是我的女人了!做梦也别想跑!”

  钟阿巧吓得快要晕厥过去,潘元延站起身,强行将她拉出了屋,向着院外的马车冲撞而去,随从和祭司们登时乱成一团,跟上去问道:“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潘元延却充耳不闻,强拉着阿巧冲出院子,上了马车,连声吩咐道:“快,你们快去回禀老爷,速速准备礼堂花轿,我今夜就要与她洞房花烛,一刻也耽搁不得!”<!--PAGE 13-->在潘元延的喝令下,他们一群人很快便离开了,片刻间连影子都不见。这一切变故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结束,徒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白珑和寒泱,以及呆若木鸡的钟阿牛。

  片刻的静默后,白珑问道:“钟小哥,你能先给我们松下绑吗?”

  钟阿牛反应过来,匆匆给他们二人松开绳索,随即他跑回堂屋内,拿起摆在桌上的器皿和食物,一样一样地仔细检查。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寒泱问道,“那人为何突然对阿巧……”

  钟阿牛拿起方才潘元延喝过的汤盅,放在鼻边闻了一闻,突然间脸色大变。

  寒泱注意到,那汤盅正是钟阿巧先前特意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盏。他心中疑惑,正要继续询问,钟阿牛忽然间颓然坐在地上,捂脸抽泣了起来。

  “阿巧,你怎么这么糊涂……”他喃喃自语。

  白珑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回事?”

  钟阿牛突然抬头,跪在他们二人连连磕起了头:“我知道你们来路不凡,求你们,求你们救救阿巧!”

  【情蛊】

  寒泱忙将钟阿牛扶起:“到底出了什么事?”

  “都是阿巧的错,”钟阿牛抹泪道,“我们有一个亲近的婶娘来自苗疆,擅长蛊毒之术,她去世之前,留给阿巧一副情蛊——还告诉她,只需用这情蛊溶入自己的血,让心上人饮下,那个人就能不顾一切地爱上她……”

  寒泱愕然。他想起之前阿巧手腕上的伤口,一时无言。

  “只因阿巧对贵客您起了爱慕之心,所以才一时糊涂,做了这种事情,还望贵客不要放在心上,求求你们救救阿巧!情蛊的效用迟早会消失,一旦失效,以潘元延的残暴性情,定会杀了阿巧的!”

  钟阿牛苦苦哀求,寒泱只好道:“放心便是,我们会去救她回来。”

  日光西斜,无声照在钟家院落中。白珑仰起头,感叹道:“没想到来凡间一趟,你还能惹上桃花,哎,长得太帅的男人,就是麻烦。”

  寒泱啼笑皆非,摇了摇头:“荒唐。”

  金碧辉煌的院墙之上,数枝合欢花出墙而来,在夕阳之下正开得鲜艳而耀眼。白珑和寒泱几经辗转,来到潘员外的家门口。

  然而当二人敲开潘家的大门,门口守卫不待他们开口询问,便粗声道:“我们家老爷有要事在忙,概不见客!请回吧!”

  朱红色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了上,将他们拒之门外。

  白珑一时无计可施。她与寒泱顺着围墙行走,想看有没有其他院门可以潜入,这时候,忽然有一阵嘈杂而混乱的人声从墙内传来,夹杂着几个较为清晰的声音。

  “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说少爷……蛟神……大小姐……”

  白珑心中一动,在墙边立足,将耳朵贴在外墙之上,似乎有两个人正躲在墙角窃窃讨论。她想听清那两人在说什么,然而风声将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白珑不禁仰起头,皱眉嘟囔道:“他们在说什么呢?”<!--PAGE 14-->寒泱忽然来到白珑身后,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白珑冷不丁一惊:“你干嘛?”

  “你不是想听听里面发生什么了吗?”寒泱道,“我抬着你,上去便是。”

  白珑只好脚踩在寒泱肩上,扒住院墙,藏在合欢花枝之后,向下张望。

  只见两名仆役打扮的人正凑在墙角的树下,一人正在说:“你说,老爷他这么做,到底能不能救回大小姐?”

  “谁知道呐!”另一人悄声道,“此次蛟神选妃,指明了要咱家春汐小姐,说是听说她年满十六,美名远播,定要选为神妃,数日来老爷正愁得不得了——谁知恰好大少爷今日带回来说要成婚的这年轻女孩,眉目间竟与大小姐竟有几分相似,潘老爷当机立断,立刻扣下这女子,让她准备去替大小姐选妃……”

  “可是,大少爷那边可还愿意?”

  “当然不愿意,不过,少爷怎么能拗得过老爷呢?”

  正说话间,忽然间一阵喧哗吵闹从远及近,一群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两个仆役慌忙跑开了。

  白珑放眼望去,只见一群仆从模样的人围着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乡绅从一处院落走出,想来便是潘员外,那院落中犹自隐约传来潘元延的叫嚷:“把她还给我……我今夜就要……洞房花烛……”

  一个管家在旁问潘员外道:“老爷,大少爷他还在胡言乱语,非要娶那姑娘为妻,怎么办?”

  “他那个鬼样子,一看就是中了邪,还能是真心的不成?”潘员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他关在房里,叫个法师来,好好驱邪便是。”

  管家答应了。潘员外又问道:“那女子怎样了?”

  说着,厢房的大门打开了,数名仆妇绑着一名女孩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她身披一席华美霞衣,脸上画着十分鲜艳的妆容,却哭得泪眼婆娑,正是阿巧。

  潘员外上下打量着她。

  管家摸摸下巴,对潘员外道:“这女孩装扮之后,倒也有几分像春汐小姐,只是春汐小姐花容月貌,这女子也不过是清秀姿容,万一蛟神看出来……”

  阿巧哭喊道:“不,不要!求求您,员外老爷,我要回家,不要把我送去给蛟神!”

  潘员外眉头一皱,喝道: “给她灌副哑药下去,免得在蛟神那里走漏了风声!”

  仆妇们答应了,回身便去取哑药。白珑心念电转,她手臂微一用力,膝盖便抬起搭在了墙头之上。

  寒泱察觉她的动作,问道:“你要做什么?”

  白珑不答,她三两下翻上墙头,站起身立在合欢树后,从高墙向下望去,犹豫片刻,不知是该直接纵身一跃,还是借助面前的合欢树翻进院内。

  “喂!你当心——”寒泱喊道。

  白珑伸出一只脚踏在合欢花枝之上,没想到那花枝十分脆弱,瞬间断裂,她脚下失重,不由得“啊”地出声,竟一下子跌了下去。<!--PAGE 15-->管家正在叹气道:“也只能就这样凑合算了,难道还指望能天降一个绝世美女,来代替春汐小姐么?——”

  他话音未落,只闻一声尖叫声从不远的院墙处传来,墙角那株合欢树剧烈耸动,水红色的合欢花簌簌地从空中飘落,洒在刚从墙头跌落的身影之上。

  短暂的惊愕过后,潘家人登时耸动起来,陷入一片混乱:“什么人!”“府里进贼了?”“快,护好老爷!”

  慌乱的吵嚷之中,那身影却慢慢从合欢花中站起身来,摘下长发上散乱的花穗,抬起头来,看向人群。

  她一身红色长裙,立于合欢树下,阳光照出她淡淡的金色的轮廓,刹那间仿佛半边夕阳都失了颜色。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得呆了,登时陷入沉默,全都停下了动作。

  白珑嘴角微翘,嫣然一笑,目光微动,望向目瞪口呆的潘员外。

  “员外大人,”她声音轻而柔和,却似乎令人无法拒绝,“不如您现在放阿巧回家,让我代替令千金去蛟神选妃,好不好?”<!--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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