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徵音错
【追杀】
寒泱在废墟里睁开双眼,头痛欲裂。入目是杂乱的灰尘和未曾散去的魔气,一时令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片刻后,他费力从神殿的废墟里爬出来,一只眼睛里溢出鲜血,几近失明,过了许久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曦羽国的明媚桃花已成了万里焦土,魔火燃尽了亭台楼阁,远方的城墙早已焚毁倒塌,高耸的烽火台不见影踪。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寒泱脑中突突乱撞,废墟中的曦羽国,倒塌的烽火台,记忆中的赤龙之影,仿佛折磨他三千年的噩梦忽而重回,令他浑身发冷。
忽然间,他听见后山隐隐传来声音。寒泱站起身,跌跌撞撞向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越过后山的山头和倒塌的城墙,寒泱放眼望去,瞳孔蓦然放大。
只见城墙之下堆积着焦黑的砖瓦,还有许许多多神兵的尸体,被魔气腐蚀成认不出的模样,哀鸿遍野,呻吟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而更多的人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寒泱浑身颤抖,他拖着虚浮的脚步,越过诸多尸体,一路走到坍塌落下的烽火台旁边。
被压在破碎烽火台下的,是满脸鲜血的久苍。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没有了气息,流灼正伏在他的身上大哭。
“久苍怎么了?”寒泱问她,“发生了什么?怎会变成这样?”
“久苍他……他……”
流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旁的神侍颤声道:“是魔尊白珑!是她的元神!”
寒泱转过头看他:“什么?”
神侍语无伦次道:“是魔尊白珑的元神!她化身白色巨龙,用魔力摧毁了曦羽国,在此地驻扎的神兵死去大半,剩下的也几乎都受了重伤,久苍将军他也已经……已经……”
寒泱愣愣地听着,回想起自己昏倒之前,出现在他眼前的那荼白色的衣角。
他浑身冰冷。
流灼拥着久苍的身体哭泣着,身边的呻吟声和喊叫声冲击着他的耳膜,寒泱缓缓握紧了拳。
一切仿佛回到三千年前,那个他无能为力的一天。可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失去复仇的机会。
“她是从哪个方向走的?”寒泱压低了声音问。
昏黄的天空中,离骅载着白珑快速地飞行着。那些被赫咎控制的魔兵,已经尽数被白珑俘虏,用法术笼罩在庞大的结界里,跟随在离骅身后,一路向着西方奔去。
半个时辰过后,她来到一个黄沙肆虐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正在漫天沙影里等着她。
白珑示意离骅停下来。她踏足地面,向那个人影走去。
“我的事已完毕,现在轮到你……”
白珑话未说完,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她踉跄停步,弯腰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白珑一时间只觉痛楚蚀骨。沙影中,那等待她的人影施施然走到她面前。他一袭深金色天衣,白色双瞳如云翳一般看向白珑,似笑非笑,正是沉煊。
“怎会伤成这样?”沉煊望着她道,“你居然逼出自己的元神去与他拼命?啧啧,不要告诉我,这又是为了寒泱。”
白珑喘息片刻,道:“我早就对你说过,让你把寒泱引开,他怎么最后还是去了轩辕陵?”
“这可怨不得我,”沉煊偏过头,“我已经照你说的话,用火鸟之羽收取炎荒国笼魔窟中的魔气转移到别处,把他引向崆峒神境了,谁知他是如何看出破绽,最终还是回到了轩辕陵,落入赫咎的手中。”
“炎荒国的魔族,现在如何了?”白珑问。
“放心,他们还好好地待在笼魔窟,毫发无损。”沉煊笑道。
“立刻把他们交出来,我即刻就要带着所有魔民返回魔界!”白珑道。
“这么急?”沉煊微微挑眉,笑道,“你现在如此虚弱,还这么拼命,就不怕妨害到你腹中的小娃儿?”
“你……”白珑无言以对。
“堂堂魔尊公主,居然被神族男子始乱终弃,还有了身孕,真是让旁人看笑话,”沉煊好整以暇,摇头叹道,“你用法术隐去了身形,只可惜瞒不过我的眼睛,若不是我替你保守秘密,让这六界中人知晓了,那还了得?哎呀呀,真的是——”
白珑皱起眉头。
“不关你事,”她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在前带路,少同我废话。”
沉煊轻笑一声,白珑不再理他,转身欲去,突然间“叮当”一声,一个小小的物件从她怀中掉在了地上。
白珑低头一看,竟然是寒泱分开前留给她的那只小小的青色灵螺。方才,它在魔尊元神之力的震慑下,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无声地四散在地面之上。
白珑微微一愣,苦笑摇头,自语道:“他若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沉煊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那灵螺的残片,嘴角的笑意却刹那间凝固。
“走吧。”白珑转过头,不再理会那碎掉的灵螺,却发现沉煊神色大变,极为惊愕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怎么了?”白珑问。
沉煊盯着那碎片良久,半晌方问道:“这是你的东西么?”
白珑不置可否。沉煊却上前,将那灵螺的碎片捡拾起来,放于手心,目光发直,许久不言。
白珑发觉沉煊神色有些不对,但她一心想要尽快赶往炎荒国救出所有俘虏魔族,无暇去追究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走,别再耽搁。”白珑催促道。
沉煊的手在微微颤抖。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白珑,白翳双眸中映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轻声道:“好,我现在就带你走。”
白珑一路跟随着沉煊踏上了炎荒国的国土。
炎荒国在黄沙的最深处,穿过浩瀚的王族宫殿,沉煊仍未停下,一直走到漫天夕阳悄然落入地平线。“要走这么久么?”白珑问。
沉煊没有回答,只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
白珑微觉诧异。沉煊自从看见那青螺之后,一直神色怪异,她不知如何询问,只能按下心中疑惑,跟随他继续前行。
黑夜之中,星河灿烂,沉煊带着她来到一处隐秘的荒原。荒芜的沙漠中,一道陡峭的断崖横亘在他们面前。
“就是这里了。”沉煊轻声道。
白珑走到断崖旁,低头向下望去。
只见断崖下面是一处广阔的湖泊,里面流淌着熔岩一般的浓稠的黑色湖水,宛如无数黑色的蠕虫在涌动,十分可怖又令人作呕。白珑记起沉煊说过的话,看来这便是所谓可将妖魔投入其中融化为血水,再从中提取魔力供他修炼的熔魔池了。
白珑目光微微一沉。放眼四顾,却并没有看到关押魔族的笼魔窟。
“他们被关在哪儿?”她问道。
她话音刚落,突然间眼前一黑,四面黑暗的巨幕遮住了她的视线,十几根巨柱从四周平地而起,宛如从天而降的巨笼,将她关在其中。白珑猝不及防,立即回身,却感到手脚一紧,已被十几条地底钻出的沙蛇捆绑在了巨柱之上。
一旁的离骅嘶鸣挣扎,也被几条沙蛇捆绑了起来,无法动弹。黑暗的幕布之下,唯有半空那一双白翳之瞳似笑非笑,分外惹眼。
白珑又惊又怒,厉声道:“沉煊!”
“这儿,便是笼魔窟了,”沉煊微笑着走上前来,“你不是想问那些魔族被关在哪里了么?就在这里。”
不远的巨柱缝隙里,隐隐传来杂乱的低吼声和推搡声,似乎正是关押在此处的魔族发出的声响。
白珑挣扎片刻,那沙蛇却愈来愈紧,甚至缠绕上她的腹部,慢慢收紧。白珑有所顾忌,立即不敢再动,压抑下怒火,低声问道:“沉煊,你想做什么?”
沉煊却没有回答她,他望着她,轻声喃喃:“我早该认出你来的。即使你变了模样,变了身份,可你还是你,永远不会改变。”
“什么?”白珑只觉他这番话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沉煊拿出那灵螺的碎片,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这是你的信物,对吗?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只有在你的身上,它才会与你共鸣散发出灵气。”他轻声道,“你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一个字也不会忘记。”
那灵螺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即使跌成了碎片,却隐然闪耀着白色的光辉,残存的灵气在它的上空盘旋。
白珑愣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寒泱将鳞儿的灵螺留给了她,而灵螺与她身上的龙女之息起了共鸣,致使沉煊以为灵螺是她的。
这可是个天大的误会。不过,沉煊为何会说出这些话?难道他也和鳞儿有什么关联?白珑摇摇头,道:“你弄错了,这灵螺并不是我的。”
“不,关于你的事情,我这一生一世,绝不会再弄错,”沉煊的声音突然提高,“我认得你,无论你何样相貌,无论你转世几回,都躲不开我的眼睛!”
白珑只觉烦躁不已。沙蛇缠绕着她,她感到腹中痛感逐渐强烈,心脏突突直跳,忍痛道:“如果你说的是鳞儿,她在三千年前早已死了!这灵螺是寒泱转交于我,因为她是他曾经的恋人……”
“是啊,寒泱,”沉煊喃喃道,“为什么又是他?即使你忘记了一切,为什么还会爱上他?”
白珑只觉腹中剧痛难当,眼冒金星,咬牙道:“我什么也没有忘记,是你认错了人!”
“没有吗?”沉煊忽然欺近到她身旁,用力抓住了她的肩头,在她的耳畔道,“你敢说,你什么也没有忘记?三千年前,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不是吗?”
白珑闭上眼睛:“我的确曾忘记过一些事,关于我的过去,我的母亲……但是我早已经回忆起来了——”
“回忆起来的,是全部吗?”沉煊的手抚上她的额头,“不,你还有很多,很多封存的回忆,我不会容许你彻底忘记……”
沉煊的手猛一用力,力量如洪水般注入白珑的头颅。
“啊——”白珑大叫出声,头颅仿佛被劈成两半,刹那间,她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漂浮到半空中,脚下是长长的黄泉道路,无数的影像和声音纷至沓来,如冰雹雪片一样砸向她,令她痛苦,令她恐惧。
她看见日光照在美丽的山涧,花香清冽,鸟鸣幽幽。
她看见一条巨大的鱼在溪流中游动,一双白色的眼睛抬起望向她。
她看见了一些事,一些她不敢相信的事。
她终生不会真正忘记的事。
良久,白珑睁开眼睛,而她的眼神彻底变得不同,愣愣地看着沉煊。
仿佛千年的岁月划过,沧海桑田。
“你是……阿罗?天水界的……阿罗?”
她声音有些沙哑,微微地颤抖着。
“是我,阿罗,”沉煊白翳的眼瞳中显露出微微笑意,“你终于记起来了吗?”
他用手抚摸着白珑的脸颊,温柔地注视着她,轻声呢喃:“没错,我是阿罗,我回来了……”
【阿罗】
很久很久后,每当沉煊在炎荒国的宫殿醒来时,总会梦回那个可怕的清晨。
在那天之前,他早已看出叔父对炎荒国王位的觊觎和不善,但当他去向天帝求助时,天帝却推脱这是炎荒国王族的私事,拒绝帮助他。
于是那一天清晨,他在太子寝宫内被叔父的亲信抓走。叔父降下诅咒,令他失去了人形,封印了神力,变成了一头丑陋的怪物。
叔父对外声称他天生一双白瞳,将为神国带来灾祸,占据了本应属于他的炎荒国国主之位,随后将他打下凡间,永不许再回炎荒神国。<!--PAGE 4-->他变成了一头蠃鱼,失去了所有的神力,于凡世间流浪。叔父害怕他会回来复仇,派妖兽下凡追杀,意欲杀死他以绝后患。他艰难地逃亡着,几番生死之战,他被妖兽咬成了重伤,九死一生之际,跳入了一条冰冷的长河。
伤口在河水中被撕裂浸透,血随着水流从身上的伤口汩汩涌出。他奄奄一息,如一具尸首般随着河流飘**。
漂了很久很久,水流突然湍急起来,他漂到一处断崖,从千尺高的瀑布上摔了下去。
他摔在水中,全身冰冷,冷得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只剩下内心一片恨意和绝望。就在他即将失去神智,快要死去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身体被拖出了水面之外。
暖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逐渐恢复了些许意识。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见美丽的山涧和溪流,绿草青蝶,身畔一片鸟语花香。
他迷茫半晌,目光一动,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正在吃力地拉着他的尾鳍,向着岸上走去。
那身影把他放在溪岸上,抹了抹额上汗水,抬头看到他正睁着眼睛看自己:“你醒了?”
那个声音清澈而明亮,他能判断出说话的是名年轻少女。
他心中茫然。自己如今身在何方,这个少女又是谁?
“你是谁?怎么会来到天水界?”那少女问道。
天水界?这是什么地方?
他张开口,想要说话,却突然又感到眼前一黑,过多的失血令他再次失明。他慌张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少女道,“不要慌,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过放心,我一定会医好你的。”
他听见她站起身,脚步哒哒地跑远,很快又跑了回来。
“哎呀!我忘了,你是鱼,鱼离了水怎么能活呢?”
她把他又推进了河里。他触到寒冷的水,冰冷的记忆如噩梦般环绕着他,他立即惊慌地挣扎起来,嘶声求救。
少女吓了一跳:“好好好,你回来,我们不去水里了!”
她再次把他拉上了溪岸:“你这头鱼真奇怪,居然不喜欢水,不过也好,就在岸上跟我做个伴吧。”少女笑道。
他仰面躺在溪岸的青草上,无法动弹,耳畔听着她匆匆而去,又匆匆而来。她采来一些味道清香的仙草喂给他吃,将他身上的伤口敷上药,仔细包扎起来。
沉煊想问她,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
可是蠃鱼不会说话。他张开嘴,只能发出“阿罗”,“阿罗”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呢?”少女问他。
“阿罗,阿罗……”他重复道。
“阿罗是什么呀?是你的名字吗?”少女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道,“放心,阿罗,娘亲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医术,我又这么聪明,你很快就能好起来的。”<!--PAGE 5-->听着她自信地说着话,他心中忽然感到一片柔软。
阿罗,这个新名字,听起来倒也不错。
天水界的阳光落下了,山谷里迎来黑夜和繁星。半夜里,沉煊却没能好转,而是发起高烧来,浑身冷得像冰,昏沉的脑海里噩梦连连,痛苦地挣扎呻吟。
少女不由得着了慌:“怎么回事?我用的药应该没错呀,你怎么会更严重了?”
他的伤口化了脓,黑色的脓血流在青草上,青草很快被烧成灰烬。眼见伤势愈发严重,少女咬了咬牙:“那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张开手臂,将蠃鱼紧紧抱在怀里。
少女的怀抱是那般温暖,灵气如清泉般流淌而至,从她的胸口直渡至蠃鱼的全身。他冰冷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温暖,渐渐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白翳一般的双眼望向她,终于看清了她的轮廓。
她生着一头如雪的白发,面上覆盖着半边灰色的鳞片,她的相貌并不如何清秀,一双眼睛却灵动如水,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好些了么?”少女发现他醒了,却看见他的双眼依然蒙着白翳,“你是不是仍然看不见东西?”
他却没有答话,因为他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不禁戄然一惊。
她竟然是一个魔!
“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可千万别说出去,”少女嘱咐道,“母亲怕别人发现我,临走前封印了我身上的魔气,可是现在为了救你,我也顾不得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
源源不断的温暖通过魔气输送而来,不过几个时辰,他便借着这力量修复了伤口,同时也感觉到,那魔气在自己的身体里驻扎下来,像是再也不会离去。
那日之后,沉煊便留在了这个山涧里。“天水界”,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点,他猜测应是神界的某处神境,而这名少女是什么来历,他却始终猜不出来。
“阿罗,你还是看不见吗?”少女问道。
沉煊张了张口。他想告诉她,他眼睛里有天生的白翳,并不是双目失明。
“阿罗,阿罗……”
少女搓了搓手,胸有成竹道:“你放心,阿罗,我既然帮了你,就一定会帮到底,我一定会努力把你的眼睛治好的!”
这天开始,少女将他安置在一个山洞里,每天都会抱着一堆奇怪的草药来,给他“治眼睛”,他哭笑不得,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蹲在山洞,被她强行医治照顾。有时候,少女一边给他敷药,一边絮絮地说起自己的事。
“我来这里已经有好久好久了,当初是我娘亲带我来的。她说,这里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等她回来。”
“你说,娘亲什么时候来接我走呢?当初,她一走就杳无音讯,现在也没有回来过……”
“娘亲会不会忘了我?或者,她遇上了什么事情……不,她那么好,那么厉害,不会的!”<!--PAGE 6-->少女自言自语着。每当她想起母亲时,都会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小的青色海螺,放在手心,目光专注地看着。
“你看,这是娘亲留给我的小海螺,它只会听我一人的话,同我身上的气息共鸣,”少女将海螺展示给沉煊看,“如果我心情不好,它还会替娘亲唱歌给我听!”
悠悠歌声从海螺中传出,少女嘴角带着笑,眼中却闪着点点泪光。
“谢谢你,阿罗,愿意听我说话。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少女喃喃说道。
天水界鸟鸣蝶舞,溪水潺潺,每当累了,少女便蜷缩在沉煊身边,靠在他身上打盹。晴日的阳光照在她的白发和长长的睫毛上,如同美丽的精灵。
沉煊的心变得十分柔软,悄悄用鳍为她遮挡曝晒的日光。
许多时日过去,沉煊眼中的白翳依然丝毫未退,她终于沮丧地放弃了:“你是不是仍然看不见我?不过,看不见我也好,我长得本来就不好看。”
沉煊张了张口,他想说,她在他心目里,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少女。
然而他仍然只能发出“阿罗,阿罗”的声音。
他只能咬紧了牙,暗暗发誓,等自己有朝一日向叔父复仇,重新夺回炎荒国主之位,一定会帮她找到她的母亲,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里。
他想保护她,想给她幸福。这是此时此刻他卑微的愿望,也是最强烈的渴望。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晴日。他比平日更先醒来,她仍在他身边的山石上安稳地睡着。
他突然在空气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朵乌云从天边滑来,瞬间在他们的头顶爆裂,一只狼头鹰翼的青白色的妖兽从那乌云中现身,铜铃般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沉煊霎时间浑身一冷。那是叔父派来追杀他的风妖兽,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他害怕风妖兽会伤到她,立即纵身一跃跳入溪水中,疯狂地向远方游去。风妖兽紧追其后,风和日丽的天水界登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泻而下。
他慌不择路,从东方绕到西方,不慎卡在了溪流的石缝中,用力摆尾却难以再向前。风妖兽一下子欺近身前,张开血盆大口,向他袭击而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风妖兽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痛得它嘶鸣一声,没有咬中沉煊,回身怒目而视。它身后几丈远处,白发少女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块石头,使劲向它砸过来。
“怪物!放开阿罗!”她一边砸一边喊道。
“砰!”又是一块石头击中了风妖兽的脑门,它被激得大怒,大吼一声,向着少女追去。少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立即转身逃跑。
她拼命向着高处跑去,穿过嶙峋山石,一路跑到了瀑布的悬崖旁。眼前路已经到了尽头,她回过头,风妖兽已经追到她身后,近在咫尺。<!--PAGE 7-->“啊——”
她失足跌下了瀑布的高崖,手紧急之下攀住了山石,风妖兽纵身一跃向她飞扑而来,獠牙在闪电之下露出锋锐的光。
不要!沉煊内心在呐喊,可他完全无力去救她,眼见她就要死在他的面前,然而就在他绝望的瞬间,突然一支利箭穿云而至,于空中射中风妖兽的心脏,将它钉在了山壁上。
风妖兽嘶吼着挣扎片刻,慢慢地失去了气息。雷电风雨随之消失,山谷里雨过天晴。
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瀑布尽头的彩虹中。他一身青色锦衣,手持一把长弓,面容极其俊美,额头束着一根玉带,**一匹雪白的天马,英俊无双,气度无双。
是他救了她。
沉煊一下子便认出了这来客,是曦羽国太子寒泱。
同为神国太子,比起他自己来,寒泱却是幸运太多。他没有亲族的背叛,一直都是神界的天之骄子,无数神女仙子为他心折,连自己年幼的妹妹,都暗恋于他。
他瞬间有些不祥的预感。而就在他失神这片刻,少女已经被寒泱从悬崖边上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寒泱问她道。
少女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中明显有不一样的神采。
“我……我叫鳞儿,”少女期期艾艾地回答,“我在这里,等我的母亲……”
她对寒泱说了名字。
而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沉煊忽然感到胸口透不过气来。此时此刻,他看到鳞儿脸上的表情,她的脸颊上正露出羞涩的红晕。
“这里被妖兽侵袭,如今很不安全,”寒泱道,“你必须跟我离开这里。”
沉煊闻言登时警觉起来,他大声对着鳞儿呼喊:你不可以跟他走!他若发现你是魔,绝不会对你好的!
沉煊的嘴巴疯狂地翕动着,却只有一串串气泡涌出,声音被淹没在潺潺的水流里。
“这……”鳞儿犹豫了。她回过头,四处寻找着那白瞳蠃鱼的身影,可是瀑布之下,水花四溅,她看不见他。
“若你想找你的母亲,等这里安全了,我再送你回来。”寒泱道。
鳞儿转过头来,望着寒泱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不可以……不可以!沉煊绝望地呼喊着。
然而她跟着他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
沉煊已经忘记天水界的山涧浸染了他多少泪水,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石缝中脱身,顺着溪流游出天水界。
他千回百转,疯狂寻到前往曦羽国的水路,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到她,把她从寒泱手中抢过来,然后……
然后,他会告诉她,他一直在爱着她,他想要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终于在三年后的一天,他又见到了她。
曦羽国桃花盛开,从山巅远远能看到大海,背后则是一方深邃的湖。桃树下的凉亭里,寒泱玉冠天衣,指尖微动,正弹琴给她听。<!--PAGE 8-->而她穿着一身玉色天衣,坐在寒泱身边,静静地聆听着。
琴音叮咚,如溪流潺潺。一曲终了,鳞儿问:“太子哥哥,这首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呀?”
她声音清亮,一如往昔。
“这是太古琴调,若鳞儿喜欢,我天天弹与你听。”寒泱微笑。
鳞儿仰头望着寒泱,她白色长发上落满了鲜艳的桃花,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与倾慕,而寒泱看她的眼神里亦是满满的宠溺。他们欢笑,嬉戏,举止十分亲密,俨然已经是一对恋人。
沉煊终于还是看到了他最害怕看到的场景,仿佛有千斤重的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上,痛彻骨髓。
他看着寒泱的背影,目眦欲裂——你不是早有未婚妻吗?你不是有唾手可得的国主之位吗?你拥有我不能拥有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抢走她?
他浑身颤抖,身边的湖水泛起重重波纹。鳞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山下的湖面。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来,跑到湖边眺望。
看着她向自己奔来,沉煊却刹那间像是被抽空了内脏,他转过头,默默地沉入湖底。
他只是一头丑陋的蠃鱼,一个流亡的神界废太子,他能给予她什么?又能承诺她什么?
他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面对她。
“怎么了,鳞儿?”寒泱询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吧。”鳞儿喃喃说道。
沉煊在曦羽国的湖里,躲藏了很久很久。漆黑的湖底,像他的心一样晦暗无光。
他开始憎恨所有人,憎恨叔父,天帝,寒泱……这些道貌岸然,自诩天界之主的神族,却害他失去一切,对他所遭受的苦难视而不见。而他唯一的爱人,却是一个魔——她给了他新的生命,新的希望,他疯狂地爱着她,可她却被横刀夺走,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他几近渴求地想要多看她几眼,卑微地躲在湖里,窥视着她的生活。每当鳞儿和寒泱来到凉阁里弹琴听曲,他都会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能感受到她的快乐,她的爱意,这无不像是利刃一样刺进他的心。
然而他仍然不愿意离开她。
“我那时候心想,只要他能给你我不能给的幸福,那即使他夺走了你,我也可以容忍。但是……”沉煊的声音颤抖起来,“但是他并没有保护好你。”
黑暗的笼魔窟里,白珑双目失神,一言不发。
“所以,那天来临的时候,你也在么?”良久,她方问道。
“不错,我也在,”沉煊回答。突然间,他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寒泱那个卑劣之徒,他不仅从我面前将你抢走,还不知珍惜,竟害你在魔族入侵之时,被魔尊生生吞噬!”
白珑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你看到那边的熔魔池了吗?那便是我为了你修建的,”沉煊的白翳双瞳望向断崖下的黑色湖泊,“自那日起,我便发誓,我要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你留在我身上的魔气,我一直珍视着,以此为根基,我发奋修炼,终于有朝一日从兽形中解脱出来,回到炎荒国的那一日,我那篡位的叔父便被我抛下熔魔池,神魂俱灭,挫骨扬灰。”<!--PAGE 9-->白珑依然闭着眼睛,没有说任何话。
“我以为,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沉煊轻声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三千年后,你居然回来了,也没有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身份和形态。”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襟:“所以你现在,还想否认么?”“
白珑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沉煊。她红色的双眸倒映出他的影子。
“阿罗。”她低声唤他。
沉煊的白色双瞳中泪光颤动:“我在。”
“放下吧,阿罗,”白珑轻声道,“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这世间的苦难,我们都已经承受过太多了。”
“放下?呵呵,”沉煊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我怎么可能放下?你让我如何放下?——我如何能接受,你重归神界,竟仍然遭到他的侮辱,还要诞下他的孩子?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重来这一回,仍然是他?”
沉煊的声音从齿间挤出,他摇晃着白珑,目眦欲裂:“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是寒泱?为什么?”
白珑被他晃得晕眩,苦笑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又是他。或许我上辈子,欠过他好几条命吧……”
“所以,你也不忿,对不对?”沉煊轻声道,他的手慢慢下滑,抚上白珑的腰腹,“那么我来替你解脱,好不好?”
他手上猛然用力,白珑吃痛,怒目看向他:“沉煊!住手!”
“回来吧,杀死这个孽种,忘掉那个男人,回到我身边,好吗?”沉煊呢喃着,他的声音近乎疯狂,“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定不再会让你离开……”
如针扎一般的剧痛从腹中蔓延,白珑呼吸猛地一窒,双目中的血红之色几欲流出。
“阿罗,你清醒一点……”她喘息道。
“我很清醒,很清醒!”沉煊吼道,“他不该来到这世上,你也不该认识寒泱!这一切都是错误,让我们把错误改正,不好吗?我会比他更爱你,绝不会背叛,也不会让你难过伤心,给你我一次机会,不可以吗?”
白珑腹中的剧痛突然间下坠,她感受到怀中的婴孩在挣扎,在尖叫,在痛苦地求救。刹那间,她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猛地攥紧了双拳。
“不行!”她压低声音道,声音在黑暗的笼魔窟中回响,“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孩子,除非我死!”
电光火石的一瞬,白珑失去了控制,她睁开眼睛,目中血色迸发,身上缠绕的沙蛇齐齐断裂,巨大的能量如海浪般喷薄而出,飓风一样向着周围扫**而去。霎时间,笼魔窟的巨笼被连根拔起,黑暗离去,一切重见天日,而炎荒国的沙土连天,被这飓风毁灭,宛如末日的地狱。
沉煊被这力量击中全身,他双眼蓦地睁大,鲜血从口中喷出,身体四散而开,如烟花般爆裂破碎。<!--PAGE 10-->白珑浑身颤抖。
“阿罗……对不起。”她喃喃道。
伴着连连的巨大声响,沉煊的身体继续破裂,他白色魔瞳在沙尘中渐渐隐去,带着痛苦,带着不舍,于暗光中流连,最终散去无踪。
一切消失之前,他的眼瞳里仿佛还藏着一个梦,梦里阳光温暖,鸟语花香,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山涧中环绕着。
“阿罗,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带你去后山一起看蝴蝶!”
血红的眼睛里,流下一滴泪,落入了炎荒国的沙尘中。
【罪孽】
很久很久,白珑方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她身旁是无边的黄沙和废墟,风从耳畔轰鸣着划过。
一阵无力感从身下升起,她从未感到过如此虚弱。白珑抬起手来,发现手上全是鲜血。
“主人……主人!”耳畔传来离骅焦急的声音,“主人,你怎样了?”
白珑抬起头看向他,可是失血过多令她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无事。这里的魔族们如何了?”她问。
“他们还在笼魔窟中被关押着,一时半刻不会有意外。”离骅回答。
白珑沉默片刻。她感到自己的身躯已轻如浮萍,血仍然在悄然从身体里流出,慢慢染红了她的衣衫。
“那你告诉我,”她轻轻说道,“我的孩子……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离骅半晌不答。
“没关系,告诉我,我撑得住。”白珑闭目。
“没有,”离骅低声说道,“他还在,还活着。”
白珑一下子睁开眼睛,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小小的,嘤咛的声音从离骅怀中传来。
他像是在哭,声音却如蚊蚋一般极其微弱。白珑向他看去,然而她视线模糊,看不清婴孩的模样。她想要伸出手触摸他,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受伤了?”她轻声问。
离骅点点头:“他本不该今日出生,现在也非常弱小,若不加照顾,恐怕……活不过今晚。”
白珑心中一痛。她仰起头,模糊的昏黄色天边,她隐约看见有彩云在向这边飘来。
“神族很快就要追过来了。”她喃喃道。
“主人,”离烨轻声道,“神魔之子,必遭诅咒。想想我的命运,想想你自己的命运,你真的愿让他在这世上受此苦难么?”
“就算我不愿,那又能怎样?”
“与其让他领受未知的痛苦,不如……”
“你敢?”白珑打断了他。
离骅停下话头,撇过了脸。
白珑长长叹息。
“当年我的母亲也曾对我说,在刚孕有我时,她也曾愤恨不已,想将我杀死于腹中,”白珑低声道,“然而既已为人母,如何能忍心下得了手?——只要活着,哪怕是最卑微痛苦地活着,也一样有希望。”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离骅问道。
“现在,你带他去一个地方,那里灵气充盈,可以将他暂时保护起来,”白珑道,“待一切平息后,再去接他。”<!--PAGE 11-->“什么?”离骅睁大眼睛,“那你呢?我在这个当口离开,谁来保护你?”
“我没有在同你商量,这是命令。”白珑道。
“可你如此虚弱,若寒……那家伙执意要伤你,你怎么办?”离骅急道,“主人,大敌当前,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先躲起来,以后再处理其他事情……”
白珑摇了摇头。
“走?怎么可能。”白珑道,“如今,所有出逃魔界的魔族都被我控制,聚在这里,我历尽艰难才将他们救回,若我此时离开,岂不是功亏一篑?”
“可是……”离骅还想说话。
“快走!”白珑沉声道,“再不走,我可要逼你走了。”
离骅咬了咬唇,黑金异瞳里闪着不甘的光。
“那你答应我,”离烨低声道,“等我回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受伤的样子,好不好?”
白珑闭上眼睛,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衫:“好,我答应你。”
独翼蛟龙于沙漠上空腾起,盘桓片刻方飞走,很快不见了影子。
白珑吃力地站起身来,天旋地转。她皱眉闭目,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她发觉身旁有了变化,突然一凛,睁开双目。
暗红的天光之下,神兵们已经浩浩****地出现在对面的山头上,漫山遍野,严阵以待,千万双眼睛都注视着她,仿佛无数围猎的隼鹰。
而大军阵前,寒泱身穿青色铠甲,手持长剑,走上前来。
他立住脚步,看向白珑,神情极为沉肃。
白珑望着他,此时此刻,她心中即使有惊涛骇浪,面上却只有淡淡的表情。
“炎荒神国大半已经被魔力摧毁,遭遇黄沙掩埋,是你干的么?”寒泱声音沉重,从山的那边传来,“炎荒国主去了哪里?”
白珑不答。
“回答!”寒泱提高了声音,“炎荒国主去了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沉煊么?我不是有意伤他的,”白珑慢慢地说道,“不过,你在这黄沙里淘一淘,或许还能找到他的些许碎骨血肉。”
“你!”寒泱目光骤然一沉,眼中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一夜之间,竟毁去两大神国,你杀戮众多,罪孽深重!”
“哦?罪孽?”白珑笑了,“是啊,生而为魔,或许就是我的罪孽。”
“无需多言,动手吧!”寒泱拔出剑来,厉声喝道,“我会为师妹,为沉煊,为所有因你而死的神族同胞复仇,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而起,剑光如闪电,直指白珑。
白珑拿起长鞭,准备迎战,然而那鞭身刚刚扬起向寒泱的剑绕去,很快便无力地偏离了方向,而那剑没有遇到阻挡,不偏不倚,正刺中她的胸口。
寒泱惊愕地看着她。
他知道魔尊白珑的实力,更早已做好恶战的准备,却没想到白珑如今竟如此虚弱,竟接不住他的一招一式。<!--PAGE 12-->白珑睁开眼睛看他,慢慢伸出手,颤抖地握住剑身,血从她的指尖一滴滴地流下。
“你给我的东西,我这辈子也无法还你了。抱歉。”白珑喃喃道。
“你说什么?”寒泱不明白。
他何曾给过她什么东西?
白珑没有再说话,她眉头紧皱,闭上眼睛,血从她的唇角缓缓流下。
电光火石之间,寒泱突然如被雷击中一般,脑海中浮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在深邃的东海海底,身后是一只柒鱼之舟,一座巨石门前,他从怀中拿出青色的灵螺,递给白珑。
“若我们还能相见,我会还你的。”白珑笑道。
寒泱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衣襟。他一直以为,鳞儿的那枚灵螺是在抵御白珑的战斗中不慎遗失了,怎么可能是自己亲手给了她?更重要的是,他怎会有这样全然陌生的记忆?
“寒泱神主,你可还记得,狐妖幽娘?”她轻声道。
寒泱愕然看向她。
“狐妖幽娘,身为妖魔,却爱上神仙,最终也只落得惨烈下场。”白珑声音极轻,像是在呓语,“我明知幽娘之命,却依然飞蛾扑火,于我而言,是否也是报应?”
白珑身上的鲜血映在寒泱的瞳孔中,他蓦然间睁大眼睛。
这一幕,突然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熟悉到令他战栗。
在阴暗的盘古幽墟,他也曾看到白珑这般垂死的模样,那时她被巨大的血色心脏吞噬,而他自己正奋力挥剑,想将她解救出来。
怎么回事?寒泱震惊地望向白珑。
鲜血正从她心口汩汩流出,白珑喃喃自语:“……好痛。”
寒泱浑身颤抖,陌生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至,将他打翻淹没。
——在海边的渔村里,白珑在**痛苦地辗转,脸色惨白,口中喃喃:“好痛……”
他为她拿来酒,询问她关于魔尊诅咒之事,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没有回答他。
——“既然成了凡人,不享用一下人间烟火,岂不是白来一趟?”
白珑拉着他前往渔村的奉蛟节庙会,作为“凡人”偷得半日闲暇,没想到却惹上麻烦,被一群凡人痛打了一顿。
——“员外大人,不如您现在放阿巧回家,让我代替令千金去蛟神选妃,好不好?”
白珑妙计巧施,他们终于得以从蛟宫回归神界,而在蛟宫,发生了更多难以忘怀的事情……
“怎么可能……怎么会……”
不应该是华妤吗?人间,渔村,蛟宫,那不是属于华妤和他的回忆的吗?为何他记忆里的一切华妤的影像,竟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白珑?
离魂术。电光火石之间,寒泱脑海中瞬间冒出这个词。
他猛然想起,当初他和华妤拜在蕤宾乐师门下学艺时,师父曾告诉他们,以太古琴之灵力,可以驱曲入脑,篡改他人记忆,是为离魂之术。不过,此法术并不能长久持续,数月之后,中术者的记忆又会恢复正常。因为此术法力有限,加之先师对其颇为不齿,故而寒泱执掌太古琴数千年来,从来没有把这离魂术放在心上。<!--PAGE 13-->寒泱瞬间回想起天幽山华妤为他奏琴的一幕,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万万没想到,华妤竟然在那时趁他毫无防范之机,用太古琴施展离魂术,将他记忆中的白珑篡改为她自己,欺骗了他数月之久,而更可怕的是,恰巧正在现在这个时候,离魂术失去了效用,他的记忆突然恢复了正常。
刹那之间,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千变万化,而白珑眼前的世界已然模糊。她说不出任何话,只是长声叹息:
“或许,遇上你,方是我最大的罪孽罢了。”
白珑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向后方倒去。她的身后是陡峭的断崖,断崖之下,是无边的、漆黑的熔魔池。
“等等!”
寒泱反应过来,他立刻伸出手去,想要紧急抓住白珑的手,然而她的手在他的手指之前便已滑落,远远离他而去,跌入了无边的黑色熔岩中。
飞鸟哀鸣,沉烬无声。
寒泱呆立片刻,突然感到全身无力,手指颤抖起来,仿佛灵魂被抽空,只剩下空****的躯壳,不知去路何方。
神兵们在他身后远远地目睹这一幕,却都以为魔尊白珑已经在寒泱手下伏法,尽皆欣喜互望,忙不迭地围了上来。
“这池中的黑色熔岩,据说可熔神魔之元,她又被刺中心脏,现在肯定已经魔元尽解,挫骨扬灰了!”一名神将指着白珑落下的地方道。
神兵们欢呼起来:“寒泱神主英明神武!咱们苦战一年,魔首白珑终于得以剿除!”
“赫咎和白珑都死了,我们神族可算是大获全胜!”
“寒泱神主功劳最高,就此凯旋,天帝陛下定然会重重有赏!”
“如此神威战绩,果真不愧是寒泱神主!”
而寒泱却跪在崖边,以手掩面,放声大哭。
沙漠中的飞鸟惊起,纷纷飞向天空,消失于昏黄的云霄之中。<!--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