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青衣男子面向罗山,过了一会才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罗山微微一笑:“不然还要怎样?”
青年男子默然不语,半晌才道:“这些年你就一个人在这里过活,不嫌寂寞无聊吗?”
罗山端坐不动,对着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我有数不完的木头要劈,怎么会无聊?”
说完他指了指屋檐下卧着的那条土狗,又道:“再说还有山花陪着我,又怎么会寂寞?”
青衣男子看了土狗一眼,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
罗山摇了摇头,没说话。
青衣男子轻轻地说:“我已练成了‘忘情刀’,想再来跟你比一次。”?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得意。
罗山的面色依然平静,那双湛湛有神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不再看青衣男子,又挥起那把破烂的砍刀,重新开始劈柴。
青衣男子有些生气,往罗山的身前走近了几步,道:“当年你只是练成修罗刀法中初品的“修身刀’,就能横行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要不是我晚你一天练成,师傅准许下山的人就该是我而不是你。”
罗山劈柴的动作不停,淡淡地道:“穿云,你向来淡薄名利,什么时候也开始热衷于横行江湖了?”
青衣男子苏穿云道:“现在我仍旧视名利如粪土,只是当年你下山之前那一战我败给了你,让我又在山上多待了十五年。如今我终于练成了‘忘情刀’,自信足以胜得过你。”
罗山微微一笑,道:“那少年翟飞找我是为了成名,诸天明找我是为了泄恨。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再分胜败?”
苏穿云肃容道:“正是。”
罗山道:“‘忘情刀’只是修罗刀法的中品,你为什么不等练成了上品的‘正心刀’之后再来找我,获胜岂不更有把握?”
苏穿云迟疑了一下,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成名已久,江湖上的事端又多,练武的心境一定不如我在山上那般纤尘不染。我估计你现在都还没有练成‘忘情刀’,我又何必再徒然耽搁时日?再说就连师父也没练到‘正心刀’的境界,这刀法究竟练不练得成都是未知之数。”
罗山叹了口气,道:“穿云,你生性善良仁厚,学武的天资极高,兼且爱刀成痴,本有机会参透‘正心刀’的秘密,练成全品修罗刀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练了快二十年,还只练到‘忘情刀’的境界?”
苏穿云呆了呆,随口问道:“为什么?”
罗山道:“诸天明说翟飞成名之心太急,以致无法专心练刀,难成一流高手。你说诸天明仇恨之心太深,学剑不能诚心正意,也不能练至绝顶。”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又道:“而你自己呢?淡泊名利心地良善,偏偏太过执着于胜负,心境又如何说得上纤尘不染?倘若你能收起争胜之心,一心一意关注刀法本身,我敢说不出五年必能大成。”苏穿云心中一震,低头思索罗山话中的含义,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随即他又倔强地昂起头,对罗山道:“难道你隐居在这个荒僻的小山上几年,已经练成了‘正心刀’?”
罗山没有回答,低下头又开始劈柴。
苏穿云一开始还面带微笑地看着,很快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罗山劈柴的动作看似简单笨拙,但一刀和一刀之间浑然天成,天衣无缝,竟看不出丝毫破绽。
再看那个木墩,照理说经过长年累月的砍劈,上面肯定早已布满刀痕。可这个木墩表面平滑如镜,就像刚刚才做好一样。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那把破烂的弯刀看似砍在木头上,其实木头在刀刃尚未触及之时就已经开始破裂,却没有普通木头被劈开时的“噼啪”之声,像一匹薄纱被轻轻划开一样无声无息。
苏穿云心中惊骇,却仍不甘心就此放弃,说道:“我勤修苦练十五年,不能就这么被你一言吓退。我攻你一刀,如果你破得了,我今生再不找你比试,如何?”
罗山淡淡地道:“我不会出手的。”
苏穿云有些奇怪:“为什么?”
罗山还是淡淡地:“没有胜负之心,又何必比试?”
苏穿云又问:“你每天砍柴,其实都是在练刀?”
看到罗山点头,他又追问道:“既然你已无胜负之心,为何还要每天勤练刀法?”
罗山道:“我只是对刀法本身感兴趣,跟胜负无关。我跟你一样,也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刀法的最高境界。”
苏穿云急问道:“你现在知道了?”
罗山摇摇头:“不知道。我练刀越多,就发觉自己差得越远。”
苏穿云悚然道:“这就是‘正心刀’的境界?”
罗山道:“‘正心刀’未必就是刀法的绝诣,世间也未必没有比‘修罗刀’更高深的武功。”
他仰头看了看篱笆外面冲天而起的翠华峰,说道:“五年前我才突然悟到,若要修习‘正心刀’,不仅不能拘泥于刀法本身,更要放下所有执念,胸怀天下苍生,如此方能不断突破自我,刀法也才能日益精进。”
苏穿云沉思良久,看着罗山手中那把破烂的柴刀,忽然问:“你的修罗刀呢?”
罗山淡淡地道:“扔了。”
苏穿云惊讶莫名:“那么珍贵的一把宝刀,为什么要扔掉?”
罗山微微一笑:“‘刀法’重在法而不在刀。心之所至,万物皆可为刀。”
苏穿云转了转眼珠,问道:“如果我出刀攻你,你如何应对?”
罗山道:“我不会出手的。”他笑了笑,又补充道:“我是你师兄,你绝不会忍心杀我。”
苏穿云苦笑道:“我的确不愿杀你,但我又极想让你出手跟我一战,看看你的刀法究竟到了何种境界。这倒难办了。”罗山又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苏穿云沉吟良久,突然展颜一笑:“人我不能伤不能杀,狗又不是人,总是能杀的吧。”
罗山惊愕地抬起头,苏穿云的右手突然多出一柄三尺来长的刀,弯弯的刀身像一轮新月,透出一抹淡淡的青色。他手腕一振,一道青森森的刀光直向屋檐下卧着的山花劈去。
这一刀看上去平淡无奇,整个院子却突然间充满了一股强烈的杀气,就连山花也被这杀气震慑,虽然昂起了头,却一声都叫不出来,身子更无法移动分毫,眼睁睁地看着匹练般的刀光袭体而来。
眼见山花在刀气的笼罩下已无处可逃,罗山突然伸出右手食指,遥遥切向苏穿云右手手腕的内关穴。突然之间,院子里原先那股萧杀的气氛变得和煦如春,就连山花呆滞的目光都重新变得灵动起来。
苏穿云叫了一声“好”,青月刀改劈为抹,直取山花圆圆的脑袋,杀气又一次弥漫开来。罗山依然出指切他手腕,方位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苏穿云的刀势再次被完全封死。
苏穿云吸一口气,青月刀变得迅捷无伦,忽如一缕青烟,忽如一道闪电,一时轻如鸿毛,一时又重若泰山,接连五刀,分袭山花的耳朵,脖颈,背脊,后腿和尾巴。
只是不管他出刀再迅疾,招数再精妙,罗山的右手食指一旦切出,青月刀凌厉的攻势便被化解于无形。
七刀瞬息即过,山花依然完好无缺。院子里冷冬和暖春的交替一齐消失,重又回复到初秋的天高云淡。
苏穿云垂下握刀的手,苦笑道:“其实第一招过后我就该弃刀认输,后面六刀都是多余的。看来我不仅胜负之心太重,气量也嫌太小。”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跳起身子抖了抖衣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