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宾客楼后厨。
灶台边上围了十几条大汉,各持着刀斧,盯着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胖子炒菜。
厨房的空地上摆了两张太师椅,一张梨木茶台。
两张椅子上各坐了一个人。
一个是韩鼻涕,一个是窦山青,窦山青身后站着宋快。
韩鼻涕端起茶碗,扭头看着窦山青笑道:
“上等的白毫银针,窦爷,请!”
“韩爷,您面前,我哪敢称爷!您抬举!抬举了!”
“此言差矣。想我韩卿侯早年落魄街头,那是人见人打,狗见狗咬啊!瞧见我这截儿手指头没?”韩鼻涕提起往事好不唏嘘,摘下左手上戴着的手套,右手指着左手小拇指处的断茬儿说道:
“您瞧瞧!”
“这是怎么茬儿?”
“早年间在赌场推牌九,输光了钱,被翟虎胜那个狗王八给剁了!”
“啊?”
“啊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兄弟我时来运转,跟了洋人。哼!你翟家兄弟这些年在天津界面儿上也是横着走的主儿,现如今怎么样?人头落地,挑在白骨塔前。这才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是!那是!”窦山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韩鼻涕蓄续水,时不时地出声附和。
正当时,跑堂的伙计从前厅进来,韩鼻涕一招手,把他叫到了眼前。
“小三子,前面怎么样?”
“回爷的话,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好些个老主顾最近都不来了,今儿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咱的菜,味儿不对了。”
“哪儿不对?”韩鼻涕眉毛拧成了一股绳。
“先说这罾蹦鲤鱼......”跑堂伙计弯下腰,将唐瞎子品评菜色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韩鼻涕。
韩鼻涕听罢,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腾身而起,一巴掌拍在了茶台上。
茶台上的茶杯茶碗“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聂明酉,姥姥的!你们几个,把他给我弄过来。”
众打手应了一声,一顿乱拳的将那个炒菜的胖子打倒在地,七手八脚的将他拖到了韩鼻涕的面前。
聂明酉生得又白又胖,韩鼻涕一个窝心脚踹在了聂明酉的肚子上,聂明酉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活似一个大馒头。众打手围成一圈,伸腿乱踢,聂明酉四处翻滚,将架子上的瓜果肉米,鱼虾碗碟尽数撞倒,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韩鼻涕一摆手,止住众人,一撩衣摆,缓缓蹲下身,揪起聂明酉胸前的围巾,擦了擦他脸上的鼻血。
“聂胖子......你耍我?”
“不......不敢......”聂明酉喘着粗气,不住的告饶。
“这宾客楼的原班人马,上上下下都被我赶跑了,知道我为什么单留着你吗?”
“知......知道。我......我是大厨。”
“不,你不懂。留下你,一来是惜才,你的菜做的确实是好。这二来嘛,韩爷我有个脾气,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你是天津城有名的厨子,你若不能为我所用,就会为别人所用。客人们爱吃你的菜,到我这吃不着,他们就会去别的地方吃。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吃,我就赚不到钱。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此等大恨,我不杀了你,心里能痛快吗?”“别......别......今天的菜......我平时用惯了的那个二厨不在,我......我不习惯,火候都是他掌控,我......我和新来的,再多搭搭手......一定没问题的,您留我一命,千万留我一命!我不想死!”
韩鼻涕长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聂明酉的肉脸,用手指戳着他的心口,轻轻说道:
“好!我信你,今天这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胡掌柜以前对你再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是你的老东家,我才是你的新东家,你的饭碗,包括你的狗命,都是我给的。”
“明白!我......我明白!”
韩鼻涕缓缓站起身,拉过椅子,端端正正的摆好,将左腿抬起,轻轻地踩在了椅子上,指着自己的**,笑着说道:
“想吃我这碗饭,就从这钻过去,不想吃,我也不强求,但你得留下两只手。否则你去了别的饭馆主厨,会耽误我的生意。”
“我.....我......”聂明酉坐在地上,看了看韩鼻涕,又回头看了看厨房的门,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我......”聂明酉满脸血污,两眼通红,双手狠命的攥紧了拳头,又愤恨又无助,他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磨盘,不断的碾动心肝脾肺,脑子里乱哄哄的响起阵阵纷杂,好似千百种响器同时奏响,有高亢尖利的唢呐,有闷沉厚重的大鼓,有呜咽婉转的胡琴......
站在窦山青身后的宋快实在看不下去,正要上前抱打不平,窦山青眼疾手快,一侧身子,将他及时拦住。
“你做什么?”窦山青压低了嗓子,急声问道。
“他......他怎能这般侮辱人?”宋快瞪着韩鼻涕的背影,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兄弟,别人的事,莫要插手。韩爷可是洋人的人......”窦山青死死的攥住宋快的小臂,唯恐他脑子一热,抽刀出鞘。
“你......”
“你什么你!韩爷这是要挫挫这人的锐气,好叫他不敢搅闹,一心为韩爷做事。”
二人正撕扯间,聂明酉动了,他两手在地上一撑,猛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地向韩鼻涕走去。
宋快心里不由得暗赞了一声:“好汉子,早就该如此。倘若打起来吃了亏,我便来帮你。”
“韩爷!”众打手将聂明酉起身,纷纷掏出了腰上别着的刀斧,“哗啦”一声围了过来。
聂明酉虎目圆瞪,脚步一顿,牙齿咬得咯咯乱响。
“让开!让开!都让开!让他过来!”韩鼻涕伸手拨开众打手,满不在乎地看着聂明酉,聂明酉深吸气,梗起头颅,虎目含泪,嘴巴张阖了一阵,突然脖子一软,将一口气缓缓吐出,这口气吐的极长,随着这口气的吐出,他高昂的胸口渐渐塌瘪,笔挺的脊梁渐渐弯曲。
“扑通——”聂明酉膝盖一抖,重重的跪在了韩鼻涕的脚前,紧闭双眼,手脚并用地从韩鼻涕的**钻了过去。“好!”韩鼻涕抚掌一笑,拍了拍皮鞋上的灰,扶起了趴在地上的聂明酉: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自家人,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汤,下个月起,你的月钱翻一番。”
韩鼻涕从一旁抓了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又在聂明酉的脸上抹了两把,随后将毛巾扔在地上,转身往椅子上一坐,刚端起茶杯,突然一皱眉,指着满是狼藉的厨房,看着窦山青笑道:
“窦爷,此处乱糟糟,不是说话的地儿,咱移步楼上细聊。”
“好!”窦山青放下了茶碗,跟着韩鼻涕向外走。
宋快迈步跟上,走过跪在地上,以头戕地,将脑门撞的咚咚响。
“大好的汉子,怎无半点骨气,刚才你若动手,我定要助你,奈何......”宋快一声长叹。
聂明酉抬起头,两眼无神,嗫嚅着嘴唇,轻声言道: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人再刚强,也争不过.....争不过命啊......”
宋快愣了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聂明酉这一跪,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当头,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街串巷,他恍恍惚惚的听到了街巷里的梆子声:“紧闭咯——当当——门窗咯——当当——平安无事咯——”
聂明酉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揉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来,一边收拾着杂乱的厨房,一边将一些剩菜用荷叶包好,揣进怀里。
酒楼的后门外有一片池塘,聂明酉蹲在池塘边在,照着水里的影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掬起两捧水洗了洗脸,盘好辫子,一瘸一拐地向东走去。
半个时辰后,聂明酉推开了一间土房的门,在窗台上摸过火折子,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
“老掌柜,饿了吧,明酉......回来了!”
聂明酉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掏出荷叶包,迈步向前走去。
烛光照下,漆黑的屋内浮现出了一张卧床,卧床四面立满了儿臂粗细的木栅栏,栅栏上拴着铁链,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老头蜷缩在床脚,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老掌柜?”聂明酉的声音有些哽咽。
“哗啦——”那老头微微一颤,手脚上系着的铁链微微作响。
“饿了吧?吃点儿,吃点儿吧。”
那老头两手一伸,扒开垂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两腮凹陷,眼球突出的脸。
这老头就是前日里在大生烟馆,向窦山青乞要红丸的胡掌柜。
“明酉......你走吧......”胡掌柜的嗓子哑得渗人。
聂明酉抹了一把眼泪,翻出一只瓷碗,给胡掌柜倒了一碗水,递到了栅栏里头。
胡掌柜的手指瘦的活似十根竹签,在水碗边上抓挠了好几次,才将碗捧起来。
烛火灯影,两相摇曳,水碗上忽然浮现出了胡掌柜面目的倒影,胡掌柜用力地揉了揉眼,他实在不敢相信,水碗里的这个“活骷髅”就是自己。“掌柜的,喝啊!喝点水!”
“啊——”胡掌柜发出一声惨叫,将水碗砸在了地上。
“明酉,走!你走吧!你走吧!你让我死吧......”
“掌柜的......要不是您当年在天津城外给我一碗饭,我早就饿死了,您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走了,我还算人吗!”
“明酉啊明酉,你给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厨,该还的......早就还了......你......你走!走吧!我自作自受,沾了大烟,混了个人不人鬼不鬼,丢了祖上传下的酒楼,败光了父母攒下的家业,这都是......都是报应啊。”胡掌柜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的扇自己。
“别!别打!掌柜的,您再忍忍,把瘾给戒了,咱有的是老主顾,我......我有手艺,您懂经营,用不了十年,咱家的酒楼还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胡掌柜一声冷笑,“刺啦”一声扯开了衣襟,露出了两扇凸起的肋条。
“东山再起,就凭我这个烟鬼么......”胡掌柜爬起身,走到栅栏前,抓住了聂明酉的手,哑着嗓子说道:
“明酉啊,明酉!你是个重情义的,掌柜的心里有数,你......是个厚道人。你快离开天津,你有手艺在身,大江南北何处寻不到饭碗?没必要......没必要在此守着我这个烟鬼,耽误前程......”
正说着话,突然胡掌柜一皱眉,上前一抓,揪住了聂明酉的肩膀。
“明酉!你往前走走,你过来......你......你你你这脸是怎么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你和人打架了?”
“没......走路跌的!”聂明酉的眼神不住的闪避。
“跌的?你骗谁呢!你是个老实人,从不招灾惹祸,是谁打的你?是谁?是不是窦山青?还是......韩鼻涕!”
聂明酉一愣神,脸上的表情被胡掌柜瞬间捕捉。
胡掌柜身子一僵,向后仰倒,“咚”的一下栽倒在地。
“掌柜的,摔坏没有?”
“我一猜就是,一猜就是!韩鼻涕惦记我的酒楼不是一天两天了,窦山青害我染上大烟瘾,诓我把酒楼押给韩鼻涕,他们......他们早就下好了套,这我知道。可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你就是个厨子......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我故意把菜做得差劲,他们坑了您,我断不能让他们的生意顺风顺水!”聂明酉狠狠地一咬牙,跳着脚大骂。
“糊涂!糊涂啊明酉!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混黑的青皮!眼里岂能揉得了沙子?今儿个敢打了你,明儿个就敢捅了你。听掌柜的一句劝,你走吧,逃出天津,好好活着,掌柜的就是做了鬼,也会护佑着你的。”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走!”聂明酉犯了倔脾气,把手里的荷包塞进了胡掌柜的手里。
“你怎么不听劝......”<!--PAGE 4-->“掌柜的,我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你甭劝我了。您快吃点饭,要不然一会儿烟瘾上来......扛不住。”
“你......唉!”胡掌柜叹了一口气,趴回了床边,手里捧着荷叶包,双眼微闭,一言不发。
聂明酉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瓶跌打药酒走出门外,背靠着门板,龇牙咧嘴地揉擦着身上的瘀青。
五更天,巷子口。
卖早点的“挑担侯”出摊了,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他“叮叮当当”的担子响。挑担侯的担子两头高耸,状如骆驼,前面那头是个三层的木套箱子,最底层是烧的煤柴,中间一层是煤球炉子,最上一层是铁锅;后面那头装着米、面、油、盘、碗、酱、醋、水桶。
“吊炉烧饼扁又圆,那油炸的麻花脆又甜,粳米粥贱卖俩子儿一碗。鲜肉的馄饨馅大皮薄,香菜、紫菜、冬菜、虾米皮子醋白饶——”
半文半白的吆喝在街巷间回**,鲜美的香气从墙外飘来。但聂明酉根本无心理会吃食,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宛若一只焦躁的斗鸡,在院里来回徘徊。
屋子里,渗人地惨嚎一声高过一声,胡掌柜的烟瘾又上来了。
“明酉!明酉!明酉!”胡掌柜一遍一遍的呼喊。
“掌柜的,掌柜的,我在呢,在呢!”聂明酉趴在门板上,泪水夺眶而出。
“给我红丸......给我红丸!明酉,我好难受,你去给我买红丸!给我红丸!”
“掌柜的,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不住了,蚂蚁!蚂蚁!我的身上爬了好多蚂蚁!啊——”
“掌柜的,幻觉,都是幻觉,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不了了!蚂蚁在咬我!啊!啊!啊啊啊!蚂蚁在咬我啊明酉,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你......你放开我,你放我出去,让我去买红丸......没有红丸,大烟也行,不用抽滇土,热河土......热河土就行!”
“掌柜的,你忍住,你想想老掌柜,你想想宾客楼的家业,你只要把大烟戒了,我肯定放你出去......你这样,我也难受,我恨不得替你遭这个罪!您忍过去,您得忍过去......”
“聂明酉你王八蛋,你白眼狼,我都要死了,你还不管我,你这条命可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你他娘的早喂了野狗了。你......你害我,你害我啊!”
“掌柜的......你忍住啊......”聂明酉两手捂着耳朵,强打精神,硬起心肠,整个人无力的贴着门板跪在了地上。
“啊——啊——蚂蚁!蚂蚁!我的心被咬烂了,我的腿被啃光了!我疼啊!疼——”
胡掌柜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阵,渐渐没了动静。
“掌柜的?”聂明酉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打开门,小跑着冲进了屋里。
就在他冲进屋里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脚腕登时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在了栅栏前面。<!--PAGE 5-->胡掌柜断气了,鲜血流了一地,他的右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正是那来自那只摔碎了的水碗,他的胸口、手腕、大腿已被自己划得血肉模糊。
“掌柜的,明酉对不起你啊——”聂明酉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