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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天,细雨如丝,牢房内。

  姜伯符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骆沧海伤口化脓,高烧不退。

  骆凝捧着一只瓷碗穿过栅栏,去接那半空中飘落的雨丝,接了好久,才蓄了不到半碗。娄青云背着手站在栅栏外面,一下子抓住了骆凝的胳膊,夺下了瓷碗,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可惜了这样一个标致的姑娘!”娄青云另一只手穿过栅栏,拂开了骆凝额前的乱发,骆凝瞪着娄青云,猛地一低头,咬在了娄青云的手背上。

  “哎呀——”娄青云吃痛,一掌打在了骆凝的额头上,骆凝仰头栽倒。娄青云站起身,看着手背上流血不止的压印儿,狞声笑道:

  “杀头的时候,第一个先砍你。”

  娄青云一声冷哼,转身离开。

  骆凝伸着两手,在手心接了一点水。“师哥!你喝一点。”骆凝早已哭哑了嗓子,哭干了眼泪,她现在顾不得伤怀、顾不得悲切,她只想保住父亲和师哥的命。

  姜伯符此时昏迷不醒,不能吞咽,骆凝喂的水,只在他的唇边打转儿。

  “师哥,师哥,爹!爹!”

  眼见姜伯符一直不醒,骆凝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骆沧海。听见女儿呼唤,骆沧海强打精神,缓缓地摇了摇头。骆凝撕下一截衣裙,伸到栅栏外面淋湿,敷在骆沧海的额头。

  “爹,你再喝几口水......”

  骆沧海咬着后槽牙,提起一口气,刚刚将头凑到骆凝的手边,牢房外骤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声。

  是响箭!

  “有人劫牢——”狱卒撕心裂肺的喊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杀——”一阵喊杀声响起,牢外乱作一团。

  骆沧海扔了水碗,趴在地上听了一阵。

  “至少二百骑!这......究竟是什么人?”

  没等骆沧海想明白,一柄大刀“唰”的一下劈断了牢门的锁链,身披道袍、乱发虬髯的郑三山钻进漆黑的牢房,大声喊道:“骆沧海,你还有气儿吗?”

  郑三山本就貌丑,此刻一身血污,更添狰狞。

  “咳——咳咳——”骆沧海猛咳数声,强撑着身子做了起来。

  郑三山跑了过来,伸手要搭骆沧海的脉,骆凝第一次见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一拳打了过去,郑三山劈手一架,将她推开。

  “自己......自己人。”骆沧海叫住了骆凝。

  郑三山摸了摸骆沧海的脉,皱眉说道:“好家伙,就剩半条命了。”

  原来,当日周骁在青龙寺和阿敏分开,孤身前往沧州报信,阿敏担心周骁出事,顾不得被师父责罚,连夜赶回山寨,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郑三山。

  郑三山担心徒弟出事,点起了山寨人马,直奔沧州。

  可惜,郑三山终究是晚了一步,到了沧州城外一打探,才知道四海镖局已于昨日被官府给剿了,周骁虽已脱身,但骆沧海、骆凝以及姜伯符被押进了死牢。郑三山和骆沧海这对师兄弟,虽然争斗了半辈子,但终究手足情深,郑三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决定了今晚要趁夜劫牢。就在此时,手持双钩的阿敏也冲进了牢房:“师父!官兵势大,弟兄们顶不了多久,快走!”

  阿敏说话间,双目一抬,恰好将烛光下的骆凝看了个真切。阿敏心里蓦然一酸,挤了个白眼,扁着嘴嘟囔道:“你就是骆沧海的闺女吧,生的果然比我俊俏,难怪我那傻师弟对你念念不忘。”

  “好了,阿敏,十万火急,没时间吃干醋了。要我说,你们也别争,一个做大,一个做小,看谁能先给我生个徒孙!啊呀!你掐我干什么!”郑三山拂开阿敏,弯下身子背起骆沧海,骆沧海本就虚弱,听得郑三山此言,气得浑身发抖,张着两手去掐郑三山的脖子:

  “姓郑的,你......乱放什么狗屁......”

  郑三山背着骆沧海,骆凝架起姜伯符,阿敏开路,一双虎头钩连杀了十几个狱卒,和三山会的人马合兵一处,向死牢的闸门冲去。

  “落闸!”城头上忽地竖起一杆大旗,左右各挥三下,城头站起了无数的伏兵,控制闸门的绞盘发出了一阵牙酸的响声,四面闸门缓缓下落。

  “不好!是陷阱!冲东门!”郑三山一声大吼,带头向东冲去。

  “开炮!”娄青云一声令下,四门冲天炮同时击发,城墙下无遮无拦,郑三山等人就是活靶子。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三山会的人马成片的倒下。

  “散开!散开!”郑三山扯着嗓子大喊,喊声被炮声盖住,所有人都在抱头乱跑,没人能听见他的号令。

  “三山......放下我,走吧......”骆沧海趴在郑三山的肩头,不住的挣扎。

  “跑个屁!我可不能让你死,不跟你争点啥,我活着也没甚意思。咱们兄弟打闹归打闹,还轮不到外人欺负咱!”

  “三山......”

  “别他娘的磨叽了,振作点!”郑三山拾起一杆长枪,助跑、垫步、展臂、蹬地、扭腰、摆胯、抖肩发力,力贯枪尖,长枪飞上城墙,扎穿了一名炮手的胸膛。

  众人有样学样,也将武器向城头上的炮手掷去,趁此良机,郑三山引着骆凝和阿敏又像东闸门近了一截。

  然而,城墙上的伏兵是俯攻,郑三山等人是仰攻,没过多久就被一阵箭雨压了下来,城头的炮又响了起来。

  这时,在城头督战的唐寿成突然一眼看见了郑三山身边的阿敏。

  “阿敏?快!快!停炮!停炮!”唐寿成发了疯一般,喝止炮手停下来。

  娄青云吓了一跳,大声喊道:

  “唐叔,你干什么?”

  “把炮停下来!”唐寿成一把揪住了娄青云的领子。

  “为什么?”

  “不......不为什么!我让你停,你就停!”

  “不准停!”娄青云挣开了唐寿成的手,将他推开,示意炮手继续开炮。

  数枚炮弹炸在了郑三山身边,其中一炮距离阿敏脚边不足十步,巨大的冲击力,将阿敏直接掀翻,阿敏呕了一口血,又爬起来接着跑,这一幕被唐寿成看见,急得他睚眦目裂。“混蛋!”唐寿成蓦地张弓搭箭,一箭射死了一名炮手。

  “唐寿成!你疯了!”娄青云大喊。

  “我就是疯了!”唐寿成再发一箭,又射死了一名炮手。

  “拿下唐寿成!”娄青云高举腰牌,城头上的伏兵涌上前,来捉唐寿成,唐寿成一边拔腿飞奔,一边放箭,将靠近冲天炮的士兵一一射倒。

  “女儿!女儿!爹在这呢!快走!”唐寿成一边发箭,一边大喊,阿敏一抬头,正看见唐寿成在城头左冲右突,牵制火炮,心中霎时间百感交集。

  闸门在眼前下坠,逃生的高度已容不下直立行走,郑三山一推骆沧海,将他推到闸门外,两腿扎马,擤鼻震脚上顶,用肩膀扛住了闸门。

  “快!快快!”郑三山不住地催促,招呼手下人马通过闸门。背着姜伯符的骆凝腿上本就有伤,厮杀了这一阵,早已手脚酸软,在距离城门不足十步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阿敏回身来救,想架起骆凝先走,骆凝意识虽然涣散,但仍旧记挂着深度昏迷的姜伯符。

  “救我......救我师哥!”

  “他伤得太重,活不成了。”阿敏舍了姜伯符,拽着阿敏向外跑。

  “不!不!师哥不走,我也不走!”骆凝也是个犟脾气,抱住了姜伯符的胳膊。

  “你这女子,脑子如此蠢笨,白瞎了一副好脸蛋。”阿敏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手底下却不含糊,一手架一个,踉踉跄跄地往闸门底下冲。

  那闸门足有五六百斤,郑三山全凭血肉之躯硬撑,渐渐不支,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血流冲脑,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阿敏......快一点......师父撑......撑不住了......”

  阿敏急得眼眶通红,但拽着两个重伤之人,怎么也跑不快。

  千钧一发之际,骆沧海不知从哪里提起了一股劲儿,从地上爬起来,蹿到郑三山身边,和他一起用肩膀顶住了闸门。

  “凝儿别怕,有......有爹呢,啊——”

  骆沧海拼了老命的发力,两道鼻血顺着下巴哗啦啦地往下淌。有了他的加入,下落的闸门又缓了一缓,阿敏趁着这个机会,将骆凝和姜伯符拖了出来。

  “三山,你先松手......”骆沧海的眼角开始渗血。

  郑三山腰背已经弓成了一道弧线,犹自笑骂道:

  “你先走吧,你流鼻血了......姓骆的,多年独居,没有女人,你怕是有点上火啊......”

  “滚——”。

  “你让我滚,我......我偏不滚......”

  骆沧海强提一口气,看着郑三山喝道:“下辈子,我还当你师哥,一定......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啊——”骆沧海一声大吼,猛地一震脚,竟将那闸门向上顶开了数寸,借着这一松的空当,骆沧海飞起一脚踹在了郑三山的屁股上,郑三山猝不及防,被踹出了门外。“轰隆——”闸门轰然落地,将已经脱力的骆沧海砸了个骨断筋折。

  “大师兄!”郑三山爬起身,手脚并用爬到了闸门下,去拉骆沧海的腿,三山会的弟兄跑上来,拖着郑三山就跑。

  “放开我!放开我!”

  “当家的,快走!快走!”

  “爹!”骆凝一声大叫,也跟着往城下跑,阿敏一个手刀,打在了她的后颈上,将她打晕,扔在马背上,随后跑到郑三山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沉声说道:

  “师父!你要是扔在这儿了,我怎么办?”

  郑三山看了看阿敏,暂定心神,朝着骆沧海磕了个头,转身上马,带头向北突围。没等跑出去多远,正随着郑三山逃窜的阿敏突然勒住了缰绳。

  “阿敏?”郑三山发觉了异样。

  “师父,我还有件事,前方不远,有一处义庄,你们在前面等我。”言罢,阿敏一勒缰绳,不理郑三山的召唤,回头打马。

  墙头之上,唐寿成犹在酣战,越来越多的兵丁涌了过来,墙宽不足,躲闪的空间越来越窄,箭囊中剩下的箭支也越来越少。娄青云面沉如水,狞声喝道:

  “姓唐的,我不曾亏待与你,你为何坏我大事?”

  唐寿成无暇分辨,射空了箭,夺过一柄单刀,左冲右突。他自己知道,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了许多朝廷官兵,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此时不跑,早晚挨刀。

  “拿下他!”

  在娄青云的督战下,越来越多的官兵加入围攻唐寿成的战团,唐寿成渐渐不支,身披多创。

  正危难间,墙下一骑快马奔至,马上骑士扬手一甩,一只飞虎爪扯着铁链搭上了墙头。

  阿敏到了!

  唐寿成擒住一名士卒,抹了他的脖子,用他的尸体当盾牌在人群中砸开了一处缺口,抓住锁链,向墙下攀去,转眼间已下到了墙高的三分之二处,娄青云追上前来,一刀砍断了锁链,唐寿成伸脚在墙上一蹬,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轻巧地落在了地上,阿敏打马过来,来拉唐寿成,二人骑一马,越跑越远。

  娄青云心中恼恨不已,分开人群,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卷,蹲在地上,蘸着人血写了一行字:“五百两,杀唐。”而后,娄青云走到墙角,在鸽笼里取出一只信鸽,将纸卷塞在了信鸽脚上的小竹筒里,喃喃自语道:

  “小宝贝儿,快点飞,去给宋听带个信!”

  “呼啦——”信鸽振翅而起,直冲云霄。

  沧州城北五里,有一间荒废许久的义庄,阿敏带着唐寿成跑了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阿敏,你能来救爹,爹就是死了也.......也无憾了......”

  “滚!”阿敏抽出虎头钩,抵在了唐寿成的喉咙上。

  “啊?闺女!”

  “我不想见到你,今天的事,你我两清了。”<!--PAGE 4-->“别啊,闺女,爹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滚不滚?”阿敏倒转虎头钩,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好!爹滚!爹滚!”唐寿成神色一黯,高举双手,一步一回头,缓缓离去。

  郑三山等人的马就拴在门外,义庄里突然传来了骆凝的吵闹声。

  阿敏皱着眉头推开了一桩的大门,正看见骆凝两手掐着一个三山会喽啰的脖子,不住的喊叫。阿敏见状,来了火气,上前一抓一带,顶开了骆凝。

  “大小姐,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你......你们害了我师兄!”

  “什么?”阿敏一皱眉头,回头看着那个喽啰问道:

  “小三子,怎么回事?”

  “敏姐,真的不怪我,老当家让我背着他,他软成了一摊泥,根本没法自己骑马,我把他用绳子绑在后背上,和我同乘一匹,可是......那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我光顾着逃命,没注意到他那个师兄什么时候落了马......夜里又黑,伸手不见五指......”

  “你胡说,分明是你们这些贼!贼!你们这些贼害了他!”骆凝气得俏脸通红。

  小三子苦着脸,哀声解释道:“骆大小姐,您那个师兄人事不省,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一动也不动,就是不落马,也活不成了......”

  “你胡说!你胡说!我这就去找他!”骆凝抬脚要出门,几个三山会的人想来阻拦,骆凝一拉拳架就要开打,阿敏叉腰喊道:

  “让她走,谁也别拦着,好心当做驴肝肺的东西,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这是三山会,不是你们家的镖局!”

  骆凝闻听此言,心如刀绞。咬了咬牙,一抹眼泪,冲出了义庄。

  阿敏一声冷哼,扭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郑三山,埋怨道:

  “师父,你也不管管!”

  郑三山笑着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左右扫视了一圈,走到一口棺材前,抬手一掀,掀开了棺材盖子,伸手在棺材一捞,讲一具腐朽干枯的尸体拎了出来,扔在地上。

  “师父......你干什么?”阿敏跟了上去,一脸疑惑地看向了郑三山。

  “阿敏......一转眼,你都这么高了。”郑三山回过头,伸手摸了摸阿敏的脑袋。

  “师父!”

  “噗——”郑三山猛地呕了一口血,仰头栽倒,靠着棺材坐在了地上。

  “这口棺材,是我的了......”

  阿敏上前一扶,伸手在他后面一摸才发现,郑三山的后背不知何时中了火炮,皮肉翻卷,鲜血横流。娄青云这四门炮,填装的是依照明代制法熔铸的炮弹,《明会典·工部》载:嘉靖四年造“毒火飞”,炮弹由生铁熔铸,弹内先装“废铁碎瓷船钉”,再装“砒硫毒药五两”,点火后“将飞打于二百步外,暴碎伤人”。

  “啊——啊——啊啊——”阿敏突然不会说话了,她瞪着两眼,抱着郑三山不停地大叫。<!--PAGE 5-->“不怕......不怕......阿敏不怕!”

  “老当家!老当家!”三山会的喽啰门涌了过来,齐刷刷的跪在了郑三山的身前。

  郑三山拍了拍阿敏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阿敏,银票.......银票......”

  阿敏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沓银票,递到了郑三山的怀里。

  郑三山颤颤巍巍的将银票塞进了小三子的手里,摆了摆手:

  “给弟兄们分了,山......山高水长,十八年后,咱们爷们儿......江湖再会!都走......都走......官兵咬得紧,别都扔在这儿......”

  小三子等人眼含热泪,跪在地上,每人磕了三个响头,各自离去。

  此时,原本已于昨日脱身的周骁,不放心骆凝,又偷偷地沿着原路向沧州城摸来,于路边正遇上小三子等人。周骁从小三子处得知郑三山和阿敏下山劫狱,郑三山重伤不治,就在前方义庄。

  这消息惊得周骁三魂出窍、七魄无主,他狠命地抽打着快马,直奔义庄。<!--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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