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天津卫的饭馆子分“宫、商、馆、门、家”五派,分别代表宫廷菜、商埠菜、公馆菜、宅门菜和家常菜。宾客楼的厨子最擅长的便是一手考究的商埠菜。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吃鱼吃虾,天津为家。天津卫东临渤海,西扼九河,北界燕山,南凭港淀。这地界的厨子一身的手艺全在擅烹两鲜、讲究时令这八个大字上。
二楼雅间,窗开半扇,窦山青醉意朦胧,端起酒杯,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大圆脸盘,小鼻子小眼,缠在脖颈上的长辫子乌黑油亮。此人名曰马德魁,乃是津门大当铺“瑞昌荣”的大朝奉,专司掌眼估货,想做好这门营生,光靠读书学艺是不够的,必须得在江湖上游历打滚,三教九流、江湖掌故、官商兵匪、古今中外你都得门儿清!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打了眼”(被假货蒙骗)。
“马爷,我敬您。”窦山青打了一个酒嗝,揽住了马德魁的肩膀。
马德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窦山青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两锭银元宝塞进了马德魁的手中。
“呦!窦爷,这......”
“马爷!要是您给我找来的这人,真是个高手,我再给你这个数!”窦山青抬起右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真!真真的!您放心。有他在你身边,无人能近前。您是不知道,他那把刀......快得很呀。”
“有多快?”
“我给您把杯满上,您听我慢慢说......”
三天前,大雨淋漓,天将日暮,街上行人渐少。
马德魁在柜台后伸了一个懒腰,将一串放在手心里已然搓盘温热的檀木佛珠套在了手腕上,随即缓缓走到当铺门外,招呼学徒关门歇业。
“等等!”雨幕之中一个干瘪瘦小的少年人伸手抓住了门板,他得眼睛亮得刺眼,太阳穴高高鼓起,袖子挽起,露出两条青筋隆起的手背,身上一件破烂衫,脚上一双蒲麻鞋,身后背着一个破落的草席卷子。
“乡巴佬,你干什么?”学徒不耐烦地吼了他一句。
马德魁眯了眯眼,将学徒推开,走到了门前。
“你是掌柜?”少年人抬头看向了马德魁。
“算是吧,我是这里的朝奉,说了算。”
“我当东西!”
学徒冷眼瞥了一眼少年人,一声嗤笑:
“一个穿草鞋的乡巴佬,能有什么宝贝!”
少年人低下头,嗫嚅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马德魁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张口问道:
“小哥姓甚名谁啊?”
少年人扭过脸去,咬着后槽牙问道:“你可是要羞臊我吗?”
“非也,非也!书写当票,焉能不知物主名姓?”马德魁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敲了敲少年人背后的草席卷子。
“我姓宋,名......快!”
“宋快!有意思,里边请。”马德魁将身一侧,把宋快让到了屋内。茶杯里添上了水,宋快取下了背上的草席,铺在桌案上缓缓展开,露出了一把五尺长刀(约160cm)。
“仓啷——”宋快自鞘中抽出刀身,左手拇指和虎口压住刀盘,食指和中指挟住刀柄,刀背贴靠前臂,将整柄刀抱在怀中,那刀身长三尺八寸,刀柄长一尺二寸,刀宽一寸二分,刀身修长微弯,形似禾苗,马德魁屈指在刃上一弹。
“铮——”回声清越如蜂鸣。
“苗刀?”
“是!”
“价几何?”
“家传宝,本无价,老父病重,非西洋药......无以治,洋郎中开价白银十两......万......万望掌柜抬手......”宋快深埋着头,脸涨得通红,这一段求人的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马德魁默不作声,一手托着茶杯,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杯口不断的画着圈儿,两只眼不断地打量着宋快捧刀的双手。
“你......练过刀?”
“庄稼把式,入不得眼。”宋快若有若无的扯了扯衣袖,遮住了虎口的老茧。
马德魁轻轻地放下了茶杯,在凳子上微微一扭身子,轻声说道:
“关门!”
学徒得令,两手一拉,关上了门,“咔嗒”一声上了栓。
“你这是......做什么?”
“铿——”马德魁袖子底下猛地亮起了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右脚向后一蹬,踹翻了凳子,同时两腿变弓步,右手自腰间画弧冲出,自下而上横切宋快咽喉,他手里的冷光源自一把反握的障刀。
唐刀有四制,仪、障、横、陌。
障刀为护身短刃,取意“盖用障身以御敌”(引自《唐六典》)。障刀长四寸五分,此时马德魁与宋快相距不足半步,宋快的苗刀刃长,攻守远不如马德魁回转迅捷。
马德魁也是个练家子,这一刀又准又狠,刺、扎、挑、抹、豁、格、剜、剪、带,短兵器的八法被他在一招内展示的淋漓精致。
宋快面对这割喉而来的刀光,不退反进,捧着刀横着身子迎了上去,在马德魁的障刀距离他喉咙不到两寸的时候,猛地一个翻身,双手横持刀,借着腰翻转、臂下压的力道向斜下扫劈。
“唰——”两人一触即分,背对而立。
“当啷——”马德魁手里的障刀刀身从中而断,掉落在地,手腕上的檀木佛珠四散横飞,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宋快一招断了马德魁的障刀,进而挑断了佛珠的线,若是宋快不留手,这一刀本可以要了马德魁的一只手。
马德魁胸膛起伏,喘息了数个呼吸,摸着障刀的短刃幽幽笑道:
“这可不是庄稼把式,这是......正宗的辛酉刀法,杀人的东西!”
宋快愣了一下,收刀入鞘,用草席裹好,推门便走,马德魁伸手去拦。
“怎么,要走?”
“这刀......我不卖了!”“你纵使卖,我也不敢收。”马德魁讪讪地笑了笑。
“告辞!”宋快皱了皱眉。
“别介啊!”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桩买卖,远胜卖刀,至少这个数......”马德魁伸出三根手指,略一思索,又竖起了两根。
“杀人越货的营生,我不沾。”宋快摇了摇头。
“不是杀人,是保人!”
“保人?”
“对,给人当保镖,每天五两银子。”
如今这年头,一两银子就是八十斤白米,五两银子就是四百斤。宋快心里不禁犯了嘀咕:到底是什么人,能开出这么高的价码?
“老弟,你别误会。我有个朋友,被寻仇的大贼盯上了,他想找个高手做保镖。除了保护他,其他的事什么都不用干。”
“贼?什么样的贼?”
马德魁推开窗户,指着十字路口的告示牌,轻声说道:
“天津卫天字第一号的亡命徒,杀人犯——甲四!”
“这......”宋快有些犹疑。
“怎么?怕了!怕了你可以不接,这二两银子您收好,你的刀法我不能白看。只是不知道你老父的病......还能拖多久?”
宋快踌躇了一阵,抬头应道:“成,我应了,但我只保命,不伤人。”
“那是自然,我去知会雇主,你等我消息。”
三日后,宾客楼,马德魁与窦山青在雅间内把酒言欢。
马德魁将与宋快相识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窦山青。
窦山青喜不自胜,一手抓着马德魁,一手拍着自己胸口,哀声骂道:
“他娘的!你是不知道啊,兄弟我这段日子都是咋过来的!打汤普森死后,我是吃不香睡不稳,一闭眼睛就好像有人站在我床头,桌子底下、窗帘后头、屏风背面......哪哪都像藏着人,没有十几个手下跟着,我都不敢挪地儿!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风什么鸟,草啥?”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对!就是这个词!”窦山青一拍大腿,转身趴在了窗台上,看着酒店门外站得笔直的宋快。
“就是他?”
“就是他!”
“你老兄的眼光错不了,叫他上来吧!”
“得嘞。”马德魁起身,一撩长袍,“噔噔噔”的下了楼,走到酒楼门口,拍了拍宋快的肩膀。
“宋老弟,雇主喊你上去,这买卖成了!”
宋快点了点头,跟着马德魁上了楼。窦山青见了宋快,分外热情,兄弟长兄弟短的就是一阵吹捧。宋快这人话少,马德魁说了小一炷香,他只答了一句:
“你不要离开我身前五步。”
马德魁吧唧了一下嘴,使劲地点了点头,冲着包间外头大声喊道:
“再上八个菜,一壶酒,给我宋老弟接风。”
宋快摇摇头,正要止住了店小二,窦山青一把拽住了他。“宋老弟,酒菜都是哥哥一片心,莫要推辞。
宋快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只要两个馒头,一叠酱豆腐,酒我不沾。”
窦山青见宋快的神情不似作伪,嘴上便不好拒绝,只能挥挥手,让店小二照办。
月上柳梢头,窦山青吃喝尽兴,和马德魁道别后,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出了宾客楼,直奔赌坊。大虎爷、二虎爷死后,陶玉楼将赌坊生意交给了窦山青打理,窦山青做事不似二位虎爷那般处处讲江湖规矩,做赌、放印子、卖鸦片、贩人口,凡是有利可图的买卖他都做。
天津城东北方,有三岔河,因子牙河与潞、卫二水会流而得名。潞水清,卫水浊,汇流东注于海。河岸两侧,竹竿巷、大胡同、北大关、锅店街、针市街、侯家后等地商馆云集、店铺林立。窦山青在此地的买卖唤做“大生烟馆”。
咸丰八年(1858年),根据《天津条约》中的有关规定,英法美三国胁迫朝廷签订了《通商章程善后条约》,明确了鸦片贸易合法化,商税率比1843年《五口通商章程及税则》降低,对一般进出口货物按“值百抽五”抽税。鸦片贸易自此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从暗处经营开始转向明处大肆扩张倾销。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无人不抽鸦片,烟民极具增长至“四千万”,连咸丰皇帝自己都开始吸食鸦片,并为其取名“益寿如意膏”。鸦片之害“大之则绝宗灭嗣,破产倾家;小之则伤损精神,消耗血肉;甚至废时失业,凶而作贼为娼。种种流弊,言不胜言,书不胜书。”
咸丰九年(1859年),朝廷颁布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鼓励各地种植鸦片并收取高额的赋税以补充中央财政亏损。各地罂粟田面积飞速攀升,使得“种植罂粟花,取浆熬烟,其利十倍于种稻。往往以膏腴水田遍种罂粟,而五谷反置诸硗瘠之区。”市面开始出现大量本土烟膏,有云土、川土、川土、贵土(又称黔土、毛块、贵州黑等)、西土、甘土,、西砖、渭南土、交土、宁土、北口土、西口土、边土、亳州浆、东土、湘土、施南土、建浆、粤土、赣土等诸多品类,其中以云南出产的“云土”为最上品,品质与价格仅次于英国商人从印度孟加拉贩运来的“班公土”(也称“派脱那土”),以及产自加尔各答的“小土”,而热河一带的“北口土”,质量最差。天津卫的大小烟馆既有洋产土,又有国产土。嗜好大烟的瘾君子们根据自身财力各取所需,有钱的吸上品,没钱的吸劣品。而在做鸦片的众多商人里,英国人马修之所以能在这个圈子里独占鳌头,凭得乃是另一样货——红丸。
所谓红丸,即吗啡加糖精熬制之物,名为戒烟药,实为上瘾毒。
吗啡自同治年间自东南沿海流入并迅速蔓延,光绪十八年(1892年)仅上海口岸一地便入境15761盎司。朝中曾有外务大臣向皇帝上书曰:“吗啡系鸦片所炼之精,原为西医药料。而华民每用吗啡药针刺入肌肤,以抵烟瘾。”<!--PAGE 4-->红丸货源紧俏、价格高昂,远超平民财力所能及。
大生烟馆专卖红丸,兼卖各式烟土。
细雨如丝,窦山青领着宋快,在七八个打手的簇拥下,走进了大生烟馆。
这是宋快第一次进烟馆。
大烟馆进门迎面一对楹联,上联是:含珠银灯通仙域;下联是:卧云香榻吐春风。宋快皱着眉头,看着楹联正在发呆,一个坐在门槛边上的乞丐缓缓地直起腰来,破衣烂衫下,他早已瘦成了一具皮包的骷髅。只见那乞丐伸出好似筷子般粗的手指敲了敲门柱,两眼无神地看着宋快,幽幽笑道:
“小哥识字?”
“识些,但不多。”宋快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
“来来来,我教你念,这两行字应当念做——一杆烟枪,杀死英雄好汉不见血;半盏灯火,烧尽田园屋宇并无灰。少年人,进门需三思啊......”
乞丐的话还未说完,窦山青便皱起了眉头,揽住宋快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指着乞丐的鼻子骂道:
“胡说八道,我这对联是四个字,竟让你念成了二十六个字,连数数都不懂,还有脸在这卖弄唇舌,哥儿几个,把他给我打出去!”
窦山青身后的打手得令,拽起那老乞丐就往外拖,老乞丐两脚悬空,以头触地,满面血污,犹自高声呼喊:
“少年人,三思!莫要学我......气短发长活像鬼,一副枯骸两行泪......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白刃加于前,豹虎逼于后,亦唯俯首受死,不能稍微运动也。久食鸦片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
窦山青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在宋快耳边笑道:
“自古以来,做生意有买有卖,抽大烟的买,开烟馆的卖,你情我愿,我可没逼着他抽!”
进了烟馆前厅,靠东边是一方长条的柜台,柜台上摆着笔墨纸砚、算盘账目、秤杆铜盘,柜台后是一人高的红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烟枪和青白瓷的烟膏罐子,架子上挂着许多标有名字和数字的号码牌。待客的小厮往返柜台,将散客引至大厅床榻,点燃烟灯,将烟灯、烟针和铁条都放在榻上,为客人铺好枕头,烧好烟泡。大厅无窗,左右两个进出的门户均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既遮住了光亮,又阻住了空气的流通,烟民横在潮湿、狭窄、拥挤的大通铺的床榻上,手足相抵,胡言乱语地低声呢喃,两眼空洞而呆滞,烟枪吞云吐雾之际,依稀有啸声入耳。
“咳咳......”宋快实在忍受不了这里的味道,用袖口掩住了鼻子。
窦山青背着手,在通铺间巡视了一圈,绕道了一条回廊上,回廊尽头有一扇直通后巷的木门,贵客从木门来,走到楼梯边,直接上二楼。
二楼清一色的都是豪华包间,环境幽静,墙上挂着许多名家字画,家具陈设极为考究,进进出出的也都是些达官贵人。窦山青弯着腰走过一段花厅,一路上向几个熟识的贵客不住地点头弯腰。<!--PAGE 5-->这时,一个管事的老头从里屋迎了出来,走到窦山青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窦山青的脸上闪过一抹厉色,一言不发地向后院走去。
后院柴房内,一个眼窝深陷、白发斑斑的中年汉子正委顿在地,他的身上布满了被拳打脚踢后的青紫淤红,他的牙齿黄的发灰,牙床萎缩,露出长长的牙根和淡淡的血丝。
“窦老大,求你......再给我一颗红丸吧......”
“胡掌柜,说求,可就太见外了。”窦山青绕着他走了一圈,取过一只马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他的身前。
“我......我太难受了......我劲儿上来了,我实在忍不了啊......”胡掌柜扭曲着身子,跪在了窦山青的脚边,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鼻涕眼泪唰唰地流。
“别介啊!胡掌柜,您是天津卫有名的财主,您跪我,我当不起啊!”
“啊——啊——求您!求您!”胡掌柜张着大嘴,将额头磕得当当作响,半边脸全是血,三四个打手怕他伤到窦山青,拥上去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我这红丸......也是有成本的。我这儿是做买卖的烟馆,不是赊粥的寺庙......”
“我......我的钱......我的钱都给了你啊!”
“可别这么说!那不叫给,那叫买,你给我钱,我给你东西,有来有往,童叟无欺啊!您瞧瞧,这大半年您净抽好东西啊,先是云土,后是小土,再往后是班公土,好家伙,为了让您尽兴,最后连红丸我都给您老呈上来了,可不敢冤枉我哟!”
“我......我把这手给你,您给我一颗......给我一颗......救救我吧!”胡掌柜伸手想去抓窦山青的脚腕,窦山青抽身退了半步,左脚后让,右脚上步,将胡掌柜的手踩在了脚跟底下。
“胡掌柜,您这就难为我了不是?您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能买能卖,就是不能赊!您真要是没银子,也无妨,您给我留个当头儿也好啊!”
“当头?当......当头......”胡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只眼珠无力的转了转,哀声哭道:
“我早已分文无有......我......我......我将手指头剁了给你吧!我好......难受......我求你!”
“手指头?我拿来能做什么?泡酒?我可没那个兴趣。这是烟馆,不是赌场,玩儿命斗狠换铜钱那一套,在这不好用!”窦山青意兴索然的摇了摇头,回身就往外走。
“莫走!莫走!求您!莫走......救救我。”胡掌柜在地下不断抽搐,口歪眼斜,十指抠地,指甲根根崩裂,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
“哎呦!真是不落忍!罢了,罢了。我就再给您指条明路吧!”窦山青一撩长衫下摆,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书,在胡掌柜眼前晃了晃。
“这是......”
“没错!地契,宾客楼的地契。你在这里按个手印,把酒楼抵给韩爷。”<!--PAGE 6-->“你......你和他......是一路的!”胡掌柜瞪圆了眼睛。
“可别这么说,我也是予你方便,予韩爷方便,纯粹是帮忙。你瞧你现在这个模样,还能撑起偌大的酒楼吗?倒不如把酒楼舍了,换些红丸续命......”
“不!不!宾客楼是我一生......一生的心血!”
窦山青摇了摇头,背过手去,缓缓地走出了柴房,两个手下用铁链锁住了门闩。
一炷香后,伴着一阵渗人的惨嚎,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胡掌柜趴在地上,从门缝里伸出了瘦骨嶙峋的左手,咬破了食指,哀声喊道:
“我按......我按!给我红丸!”
窦山青一脚踩住了胡掌柜的手,将地契铺在门槛上,抓着他的指头按在了地契上。
“药!给我......给我红丸!”
窦山青不屑的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顺着门缝儿扔了进去,幽幽骂道:
“老东西,省着点儿用吧。”
宋快扭过头去,不敢去看柴房里的情景,只能一步一步地跟着窦山青离开后园。
月上柳梢头,大生烟馆愈发热闹。
十几顶烟花轿子在门外停靠,无数花枝招展的窑姐莺莺燕燕的上了二楼,有的抱着琵琶弹曲,有的偎着身子闲聊,有的则专门给贵客“烧烟泡”。有钱的金主和这些姑娘们大多相熟,进了张小纸条,卷上些赏钱扔给烟馆的跑堂,跑堂噌噌噌跑到妓院,找上老鸨接来姑娘。姑娘直奔内堂雅间,先把烟泡的油纸解开,用两只烟签两头叼住,点着灯,拢住火,在火头上抻着烧。这烧烟的火头极为讲究,既不能老也不能嫩,烧好搁在烟盘里,趁热用烟签一格一格摁上压痕,在根据烟量,用剪子铰下相应大小的烟泡,放进烟葫芦里,将半米多长的烟枪递给客人,客人伸手接过,凑到烟灯跟前吞云吐雾。这里头的姑娘,既会烧也跟着吸,手肘长的豆枕一人一个。客人和姑娘两支烟枪,一只烟灯,缩在卧榻之上,浑身瘫软,两眼无神。
窦山青背着手,正在和几个相熟的姑娘打趣,一旁跑来一个小厮,捂着肿起老高的腮帮子,哭着喊道:“窦爷,楼上......楼上有......有闹事的!”
抽大烟的人,脑子都不正常,情绪失控乃是常事,厮打吵骂屡见不鲜。窦山青一挽袖子,招呼身边的打手,大声喝道:
“走,一起上去,老子倒要瞧瞧是哪个兔崽子活腻歪了,敢来爷的地盘撒野!”<!--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