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城南,有一条武馆街。街上最好的宅子被人盘了下来,修缮翻新,开设镖局,名曰:四海。
正午时分,海四娘带着百十人马,浩浩****地从街头、街尾两侧围到了镖局门前,看门的门房吓了一跳,探头看了一眼,连忙钻回去报信。
不多时,镖局的大门开了半扇,从里头涌出来十几个提棒挎刀的镖师。
海四娘倒提着短棒,走上前去,昂首问道:
“找你们管事的,谁是镖头?”
“我们镖头不在,你可是来闹事的吗?你们臭乞丐那摊子事,别以为我不懂,实话告诉你们,这镖局是直隶总督府的买卖,想要索讨规金,你们找错地方了!”一个身形瘦高,马脸大胡子的镖师上前一步。
“大胡子,我海四娘既然进了天津,当了这个乞丐头,就得一把尺子量事。我不管谁的买卖,开张了就得捐规金,这是规矩,不能破。不过今日,除了规金,你还得依我两件事。”
“好大的口气,说来听听!”
“一是你打了我的人,得赔汤药钱,二是......”
“二是什么?”
“二是你得把这四海镖局的匾摘了,把对联上八极正宗那四个字给我刮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用这字号了,除了我。”
“我看你是找打!”大胡子挽了个刀花,刚要上前,一旁的同伴,赶紧将他抱住:
“见了血,这伙儿乞丐,更会赖着不走,到时就麻烦了。”
海四娘闻言,扔了手里的短棒,一指大胡子:
“想让本姑娘见血,你怕是还不够本事。咱们比划比划拳脚,让我看看,你们这个八极正宗,是否货真价实。”
“别拦我。”大胡子挣脱了同伴,跳下了台阶,群丐后撤,让开了一片场子。
大胡子晃了晃脖子,两手自腰间提起,五指并拢,手心屈空,掌背鼓起,腕节里扣。身形上松下灵,头颈上顶,蹲矮马桩,两肱夹紧,腋发暗劲,肘往后拉,身子斜对海四娘,头向左偏转二目直视,左右拳运力朝腹前合拢,右手停于右小腹侧前,左手停于右胸前,牙关紧咬,舌顶上腭,鼻吸气,口徐吐,发“嘶嘶”气声。
“你这是五形拳中的蛇形,不是八极的架子。”海四娘摇了摇头。
“什么八极六极,能打的就是好架子。”
“我爹说过,五形者,虎豹蛇鹤龙,虎拳练骨,豹拳练力,蛇拳练气,鹤拳练精,龙拳练神。既是强身的练法,也是对敌的打法,最吃功力,需寒暑不辍,方有大成。我看你刚才一吐一吸,气息浅薄,不入丹田(腹式呼吸,横膈膜下沉外撑),当是花哨有余,劲力不足。”
“放你娘的屁!”大胡子恼羞成怒,抢先出手,身体右转180度,想占据偏门,海四娘大开大合,一个“合子手”抽了过来,大胡子扭腰避开,借力收右掌随身体右转上提,掌心后与肩同高,左手虚掩小腹,左腿挺膝伸直,重心移至屈膝半蹲右腿顺势下坐,如大蛇盘踞,蓄力待发。海四娘一抽不中,右脚向内横扫,右臂向外反挥,五指并掌,横削大胡子后脑。八极拳,摘盔!
大胡子缩回左腿,避开海四娘的扫钩,两掌屈肘内收至腰间,两脚并拢,以膝髋、躯干为轴,螺旋转动,两掌相叠,掌心向上,经左、右胸前向上穿至头顶,一挺腰腹,陡然加速,指尖直插海四娘咽喉。
传统武术中的蛇形拳对指尖力量的要求很高,其最具的特色的功力训练称为:插沙。即:将河沙或铁砂放置于木桶或陶瓮中,以手指插击,由轻到重,由慢到快,由少到多,锻炼指尖的硬度。(近年来,听说还有插碎冰、插钢珠、插粗盐的创新练法,笔者从未眼见,不予评说。)海四娘存心和大胡子硬碰硬的试试水,于是不躲不避,两手向上抬向后,抬臂提肘,在手心虚拍到后颈大椎穴的一瞬间沉肩,两手各走左右,沿着脖颈侧面贴身向下画弧,经咽喉过胸膛下掸。
“啪——”海四娘手掌贴身发力,抽打衣裳,发出一声鞭梢振动的脆响,正抽在大胡子插过来的手掌上。
八极拳小架,起手第二式,掸尘。
八极拳讲究“六大开”,顶、抱、掸、提、胯、缠六个力,贯串每一招每一式,是八极拳发力的原则。练拳时需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掌握发力的技巧;真打时,虽然招式随心而发,随势而变,但发力的技巧却烂熟于胸,怎么打都是这六个力。是故拳谚有云:有招有式都是假,无招无式才是真,无形是我门中宝,贯穿虚实显奥妙。
海四娘这一掸,沉肩是“盖”、横肘是“劈”、甩腕是“抽”、抖指是“掸”,盖劈抽掸同时作用在大胡子的指尖儿,大胡子疼五官都聚集到了一起,腮帮子乱跳。缩手攥拳,急向后退。
“华而不实!”海四娘抱着双臂,没有追击。
十指连心,大胡子疼得直搓手,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还打不打?”海四娘往前迈了一步。
大胡子直起身,咬了咬牙,闷声喝道:
“怎么不打,刚才是我一时失手,再看招!”大胡子双手攒指,变蛇头掌,为蛇信掌,五指伸直并紧,掌尖向前,手腕挺平,掌指与掌背成直线,改点、插、刁、拿为劈、削、切、扫、拍,改贴身缠斗为放长击远。海四娘微微一笑,知道这大胡子被吓破了胆,不敢切身短打,于是眉毛一挑,暗中思忖:
“你想远打,我偏要贴身。”
心念至此,脚下连动,抢逼大胡子中线,右臂外旋向右上方翻挎发挤转之劲,磕开大胡子扫来的左臂,右膝向里拧裹,向前冲撞,左掌旋腕下落至右肘下方。正当时,大胡子的左臂前刺,五指并拢,来捅海四娘心窝,海四娘右手回搂,在大胡子的左手堪堪贴近衣裳的一瞬间,扭转身体,向内旋腕,勾开他的手,同时左脚再上一步,踩进大胡子**,左膝向里拧裹,再向前冲撞,大胡子左手被勾开,右手横拍,扇打海四娘耳后,海四娘仍然不退,左手直接“挂耳”。(大臂上抬,手掌可轻拍大椎穴、也可五指张开贴在后脑上,小臂横枕于耳朵上侧,护住太阳穴,因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小臂像戴眼镜一眼“挂”在耳朵上,故名“挂耳”)挂耳之后,手、肘、肩三点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像盾牌一样牢牢地护住了脑袋的侧面,大胡子这一拍被挡住后,海四娘冲撞不停,右脚蹬,前脚蹿,落地震脚,后脚跟。用架起的肘尖直接撞上了大胡子的肋下章门穴。这一串连击,唤做“六肘头”,说白了就是十几个攻防变幻的拳势,短小精悍,衔接精密。顶肘抱肘抱中提,提里加顶脚下跟。左耙右提单羊换,提中有挎胯力缠。八极门中有言:学会六肘头,打架不犯愁。
侧腹部,第十一根肋骨下方便是章门穴。(沉肩提小臂,用肘尖夹紧两侧肋骨,肘尖正对处即是章门)章门穴属足厥阴肝经,穴近脾脏。肋骨易折,脾易破损,是人体最脆弱的脏器,一旦破裂,大概率当场丧命。海四娘与大胡子素无冤仇,这一顶,收着力,明着撞,暗着推,使其跌出数步以卸去力道。尽管如此,大胡子仍然痛得面如金纸,冷汗直流。
镖局一方的人群,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一起上!”
乞丐群里,魏金彪也喊了一嗓子:“干他娘!”
两伙人马抄着家伙就往一起冲,镖局人少,落在下风,正推搡之间,一骑快马疾奔而来,马上一员骑士,两腿一夹,快马吃痛,扬蹄子撞向乞丐群中。海四娘怕那马撞伤自己的人,脚尖一挑,将短棒捞在手中,迎风掷出打向马头,马上骑士信手一挥,将短棒磕开,与此同时,海四娘已经冲到了马前,一个震脚,就去顶打马颈,骑士爱马,一勒缰绳,止住马蹄,滚鞍落地,海四娘一肘顶空,回身就靠,骑士“咦”了一声,同样震脚开步,和海四娘一撞即分,二人各退三步,同时震右脚迈左脚成四六步,右臂后拉,左臂前撑。
八极拳,托枪式!
来人正是姜伯符。
“总镖头到了!”大胡子喜上眉梢,忍着疼大喊。
海四娘双眼一眯,将眼前这人看了个仔仔细细,霎时间眼眶通红,姜伯符见了海四娘,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然而海四娘脸上罩着猴戏面具,姜伯符嗫嚅了数次,却始终张不开口。
海四娘喉咙哽咽,涩声说道:“师兄,你......还活着......”
“你......叫我什么?师兄!真的......真的是你?”姜伯符喉咙沙哑,收了拳架,神情恍惚地向前迈了两步。
海四娘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虽饱经风霜,却依旧温柔清丽的脸。
“妹子......你是我的师妹......骆凝!是你吗?你还活着!”
“是我啊,师哥,我是骆凝!我是骆凝!”海四娘手中的面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姜伯符疾行数步,站在了她身前。
如今的海四娘就是当年的骆凝。
“师哥......你的头发,怎么几乎全白了......”
姜伯符咧着嘴,一边笑一边流泪,扁着嘴叹道:“快五十的人了,怎能不白!妹子,你......这是......这些年......”
“说来话长......”
“不急!不急!”姜伯符一把攥住了骆凝的胳膊,这一抓很轻,但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姜伯符唯恐这是一个梦,梦醒后骆凝就会消失,但纵然是梦,他也不怕,大不了睡上一辈子。眼前的失而复回的骆凝,就是他的一切。姜伯符不怕死,他怕孤独,有了骆凝,他便不再孤独,他可以慨然赴死,但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将骆凝从他的身边带走。
“不急!不急!慢慢说,咱们慢慢说,哥听着,你说多久,哥都听着!”
“师哥......”
“哎,师哥在这儿呢,咱们进去说。”
这对兄妹相认,聊得火热,浑然忘了两伙人马还在厮打。幸亏骆凝反应快,赶紧止住了手下的乞丐,让魏金彪带着他们暂且散去。
而姜伯符则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他呵退了手下的镖师,亲自推开了两扇大门,拉着骆凝走进了院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妹子你看,这儿的布置,这个院子,我刚买下来,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不是和咱们沧州老宅一个样儿。你看这边,秋千!你最爱的秋千!我记得很清楚,你十岁那年,你缠着我,让我给你做了一个秋千,咱们每次练完了拳,你最喜欢坐在秋千上吃糖糕,师父怕你坏了牙,就坐在门槛上一直唠叨,你就捂着耳朵,让我推你把秋千**得高高的......”
“师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我就是忘了我,也不会忘了这些。”姜伯符拉着骆凝,将她按在了秋千上,自己席地而坐,抬起头定定的看着骆凝。
“师哥,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我老了,难看了?”
“谁说的!谁说妹子难看,我撕了他的嘴。”
“瞧你这脾气,还和小时候一样。对了,我记得咱们沧州老宅对面的街上有家武馆,馆主的儿子潘大山比你大五岁,小时候我生的胖,被潘大山取笑,给我取了个名叫面球儿,我气得哭鼻子。你跑去找潘大山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你不服气,晚上点了鞭炮扔到人家的马棚里。我爹知道后,一顿鞭子,抽得你一个月都没爬起来。”
姜伯符拄着胳膊,歪着脑袋,静静地听着骆凝说些儿时趣事,心中暗道:
“此时此景,若能是真,我便立刻死了,也欢喜。”
“师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妹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呀!可不敢,你听他们都喊你镖头,我怎好劳你大驾。”
“狗屁的镖头,只要我妹子喜欢,我这条命......”
“师哥!不敢乱说。”
“好,好,我不说。”
“我今儿个听说有人挂了咱家四海镖局的招牌,原以为是冒名顶替,特意赶来砸场子。却不想.......师哥,你能重开咱家的镖局,我打心眼里高兴。不仅是我,我爹在天上,也一定为他的大徒弟骄傲......”骆凝说着说着,又掉下泪来。<!--PAGE 4-->“妹子,走。”姜伯符拉着骆凝走到厨房,把厨子都撵了出去,自己亲自洗手切菜,并搬了一只小板凳放在门边。
“妹子,你就坐儿,哪都不准去,饭菜一会儿就好,都是你爱吃的。”
“好嘞。”骆凝坐在小板凳上,老老实实地看着姜伯符忙活。
“妹子,咱俩说说话,把这几年发生的事,好好的捋一捋,桩桩件件,一样都不要落。”<!--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