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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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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京师仍沉浸在睡梦中,宣武门大街上一片静谧。

  墨鸾受到密报,张三公公在王恭厂召集众人前往,说是有要事相谈。这次兄弟二人穿过空旷的街道再回到王恭厂时,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不过今日的王恭厂格外冷清,除开门前的护卫,厂内竟空无一人。

  “我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怕是有大事要发生。”墨鸾低声说道。

  一进密室,只见张三公公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神色阴沉,恰好应证了墨鸾的猜测。

  算上兄弟二人,密室里此刻共有六人。除开张三,其余人一如往常戴着面具,坐在桌前左顾右盼,想必也是刚刚到达。

  张三默默等待兄弟二人落座,旋即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桌面。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商议吧。”他低声说。

  “到齐了?”墨鸾一愣,其余人也在扭头四顾。密室里分明只有六人,还有三人未到,怎么张公公却说人已经齐了呢?

  “不必等了,缺席的三人,不会再出现了。”张三的声音有些疲惫:“接下来的事,由我们六人完成。”

  墨鸾与公输鸢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到了相同的信息。以面具与座位来看,没有到场的应该是镜、花、水、月四人中的花、水、月三人,那么是这三人出了什么变故么?

  就在大家暗自揣度时,张三忽然开口道:“诸君,有一个坏消息,我们的计划暴露了。”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不警惕起来。暴露是何意?是指锦衣卫此刻正在赶来这里的途中么?

  “其实说是暴露也不全面,魏忠贤只猜到了有人要对付他,却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目前为止,我们的身份还是保密的。”

  “是咱们之中出现了内奸吗?”有人问道,墨鸾听出那是驿使的声音。其余人也将目光投向了三个空座位。

  张三明白驿使话里所指,脸上的疲惫之色又深了几分:“不是,老奴可以担保,咱们这些人里面没有内奸。”

  “那我们的计划是怎么暴露的?”驿使仍在追问,对于常年从事情报交易的人来说,对不明源头的消息泄露更为敏感:“是外面的那些工匠么?”

  “消息不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先别急着怀疑内部。”张三叹了叹气,略微整理了思路,低声说道:“事情是在昨天发生的。花、水、月三人在魏忠贤那里探听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情报,却在消息传递出去之前被魏忠贤的爪牙察觉。三人便拼死抗争,水、月二人在宫中被当场击杀。花虽然侥幸出逃,但身受重伤,在将消息传递给我之后也不治身亡。”

  张三的叙述非常平静,但任谁都能看得出,对于损失了这三名得力的助手,张三的内心是极为痛苦的。密室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策划刺杀的本就是大明朝权势滔天的弄臣,如今计划还没有开始,又先折损了三员大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墨鸾和公输鸢默默对视,隐隐觉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水和月的身份他们二人已经知晓,正是信王和他的贴身护卫。以此二人的特殊身份,魏忠贤可能对他们不利吗?杀死当今圣上的胞弟,紫禁城内还会如此平静么?可是张三却明确说明此三人已死,又是意欲何为?

  没等兄弟二人继续深想,只听张三又沉声说道:“此外还有一个消息。魏忠贤打算入驻王恭厂。”

  这个消息要比前一个更令人心颤。墨鸾和公输鸢是清楚的,王恭厂乃是神机营的武备库,现在魏忠贤要入驻王恭厂,难道说魏忠贤已经掌控神机营了?

  “当然,此事你们不必担心,是皇帝陛下一手安排的。”张三平静地说道。

  “陛下安排的?为何?”墨鸾感到自己越发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了。神机营堪称皇帝手中最后的底牌,如今将神机营的武备库交予魏忠贤,无异于将底牌拱手让人,陛下在谋划什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张三缓缓起身,眼底闪着森冷的寒光:“我和圣上在情况暴露之后,紧急商议了一个计划。圣上打算将计就计,借机将魏忠贤引出皇宫,因此委托我在京师内散布消息,指明逆党正藏身于王恭厂之中。”

  此言一出,密室内顿时泛起一阵强烈的杀意。墨鸾下意识将手按在了刀柄上,随时预备着暴起。

  “是的,诸位所料不错,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魏阉的大队人马,正在赶来王恭厂的路上。”

  “张公公,原来是你背叛了我们!”公输鸢拍桌而起。

  “说是背叛便言重了吧?”张三淡淡回道:“以我们目前面临局势之凶险,不行险着,有接近魏阉的机会么?”

  “张公公的意思是……引蛇出洞?”驿使隐隐反应过来。

  “正是如此。”

  “为何不提早告知我们?”公输鸢不满地大喊。

  “事出突然,老奴无可奈何,唯有出此下策。”

  “事出突然你还说的不紧不慢,老东西是要拖死我们么?”驿使几乎要被气笑了。

  “诸位既然是敢于刺杀魏忠贤的壮士,想必胆量不会不及我一名阉人吧?”张三环顾众人:“诸位尽管放心,老奴出发之时,魏忠贤正在召集人马。圣上此番就坡下驴,为了进一步迷惑魏阉,许诺将王恭厂的控制权交予魏阉。因此魏阉此番除了召集兵马,应该还会安排官员及工匠,筹备接手王恭厂事宜。此人平日看似沉稳老练,实际上更像是头狮子。对于即将到手的权力,他不会拖延半分,而会立刻将它紧紧握在手里。”

  “那么我们还有多少准备时间?”墨鸾问。

  “老奴不敢担保,但老奴的眼线时刻注视着皇城。王恭厂距皇城有六里路,一旦魏阉大队人马出发,我会第一时间受到警示。”“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即刻准备起来吧!”公输鸢打头站了出来。

  “不急。”墨鸾低声说。

  “我们还需重新分配人马。”张公公望着面前的五人:“要知道,那魏阉向来是谨慎狡诈之人,此番老奴和陛下尽管用尽手段引诱魏阉前来,但魏阉未必会上当。倘若魏阉留在皇城未动,那么我们守在王恭厂也无济于事。”

  “我们需要兵分两路。”驿使低低说道。

  “是的。即使魏阉不出城,他的大队人马必然会优先派往王恭厂,身边的护卫定然较为薄弱,此时便是我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张三一掌拍在桌面上,神色肃穆。

  “你说你一个长在深宫里的老太监,对杀人这事怎么这么擅长?”驿使忍不住低声嘀咕:“不过确实是凶狠的招数,如此布置,魏阉此番在劫难逃了。”

  “那么,你们谁留守王恭厂,谁随我前往皇宫?”张三问道。

  话音未落,驿使打头高举双手:“我留守!潜入皇宫刺杀这种事还是交给武士比较好,像我这种搞情报的文员,后方显然更适合我。”

  “一旦开战,哪分得什么前方后方?”墨鸾无奈地笑笑:“况且王恭厂是必然要面对魏阉大队人马的进攻,相比起来好像皇宫倒更安全吧?”

  “我就当兄台这是在关心我啦。”驿使耸了耸肩:“兄台不懂算筹之学,我们的目的是去刺杀魏忠贤,所以需要武力高强的人手前往,带上我显然是个累赘。但我留在此处还可借地利与魏阉缠斗上一会,从战力分配上是为上佳的选择。”

  墨鸾一怔,心中对驿使的评价默默提高了几分。

  “既然如此,便由我与二位兄弟一同进宫。”张三点了点头:“其余人留守王恭厂,匠人会为你们提供后勤。”

  所有人都站起身,隔着面具,他们感受到了彼此关切与勉励的目光。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张三大声说道:“诛杀魏阉,匡扶大明江山,在此一搏!诸君,祝好运!”

  于是目前的局势瞬间变得简单明了了。墨鸾、公输鸢兄弟二人跟随张公公进宫,驿使、匠人和镜武力不足以对抗魏阉,但以机关术与地利之便,可在王恭厂杀伤魏阉大队人马。墨鸾在桌下握紧了弟弟的手腕,手心冰凉。此番前去,便是要向魏忠贤讨回血海深仇,是为九死一生之战。对于能否平安归来,兄弟二人谁也无法担保。此刻,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了。

  “大家也不必过于沮丧。我们既然制定了刺杀计划,断然不会让大家空手前往。”张三拍了拍巴掌,密室一侧忽然又弹开一道暗门,匠人起身来到门前,朝众人招了招手。

  墨鸾与公输鸢是第二次进入匠人的房间了,但驿使和镜是头一次。一进门,只听得驿使一声惊呼:“妈的,真他娘的晃眼!”墨鸾低低笑了笑。驿使的形容毫不夸张,此刻匠人的房间里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铁甲与钢刀,文山铠,濯银铁甲,锁链甲,以及横刀、斩马刀与环刀,这里活脱脱是一间武备库,武装起来足以将人如铁桶般包围。

  “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真要靠近魏忠贤,还得拿出看家的宝贝。”匠人对那些制式武器表示不屑一顾,指引众人来到房间角落。

  角落里摆着两具精炼的铠甲,以及配套的钢刀弩箭。铁甲的制式公输鸢十分熟悉,是以冷锻钢技术锤炼而成,昔日公输家的铁甲也是依此制式锻造。今日相见,倒莫名有种故人重逢的喜悦。

  原本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这些铁甲及武器是用以装备墨鸾、公输鸢以及镜花水月四人,但如今主要战力折损了一半,剩余三人将继承逝者的武器,替他们作战。

  六件装备分别是两套铁甲、一把绣春刀、两柄短小的火铳,以及一支匕首。看上去除了铁甲其他装备都平淡无奇,甚至连方才那些制式武器看起来都比它们有杀伤力。

  “我说,匠人兄,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你这小刀子能有多大威力?我看刚刚那柄大环刀就很威风凛凛的样子!”驿使不屑地把玩着匕首。

  匠人也不搭理驿使,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镜身上,举起了桌上的绣春刀,郑重地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希望你能好好使用它,不要像它背后的主子那样,草菅人命。”

  镜没有回话,只伸手接过了绣春刀,猛然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空气连着一同变冷了几分,果真是柄好刀。

  镜熟练地收刀入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了。

  “这是我用天外陨铁专为你打造的佩刀。此刀无坚不摧,削铁如泥,而且内置了精巧的机关零件。你只要转动刀柄,刀身便会灌注胡麻子油,稍有火星便会点燃,一时半刻不会熄灭,莫说砍中人体,只要是擦过人体也会受到灼伤。”

  “有心了。”镜低声说道,声音雄浑有力。

  匠人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他又指向桌边的火铳,顺带从驿使手中劈手夺过了匕首:“剩下的武器原本是留给花、水、月的,但是……”匠人叹了叹气:“罢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俩了。”

  墨鸾看了看手无寸铁的驿使,正要开口推辞,张三却按住了墨鸾:“你们是要随我潜入皇宫之中的,那里可是魏阉的大本营,多带一些武器也不为过。”

  “这两支火铳虽然不及双发连珠铳,但是胜在短小,近身格斗下可以出其不意地使用。经过机关术的改造,它的装填程序也一并简化了,大大节省了装弹时间,助君一臂之力,击杀魏阉。”匠人双手将火铳递了上去。

  “谢过匠人先生。”墨鸾郑重地拜谒。<!--PAGE 4-->“现在说谢谢还早了点,真正的好装备还在后头呢。”匠人伸手抚摸着那两具精炼铠甲,与张三对视了片刻。后者意会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诸位,既然已经领完武器,不如先去隔壁小叙一番,聊聊具体部署。匠人还有话要对两位小兄弟说。”

  “匠人兄,可要好好保护我们这两位小兄弟,回头我还要带他们去个好地方,放纵一番呐!”驿使大笑两声,出门而去。

  墨鸾与公输鸢窘迫地对视一眼,心底不知道将驿使千刀万剐了多少回。

  “镜大人,请吧。”张公公挥手示意,两人一同离开房间,后者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转眼安静下来。

  “这两件装备,你们应该都熟悉。”匠人点上一支烟卷,幽幽说道:“墨家与公输家,怎么可能对机关铁甲感到陌生呢?也是老天注定,要你们穿上这套铁甲,去斩杀魏阉。”

  兄弟二人同时上前一步,郑重地接过铁甲,如同故人重逢。<!--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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