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阿巴泰转变进攻方向后,很快就收到了效果,军队很快就扑到了城墙上。此时在左侧的城墙上,撕杀己是越来越激烈,垛口多处的悬户草厂被推倒扯烂,拒马横七竖八的被推在城墙各处,到处是敌我双方的尸体及鲜血。
短暂的时间中,这一波跳上的后金兵己经大部被杀,城墙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十余具后金兵的尸体及一时未死的重伤员。他们只余下四、五人还在苦战,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他们一边冲城下大叫,一边势若疯虎的搏战。
左侧的城头作战中,喜峰口军士也伤亡近二十人,除了先前落在拒马上,被火铳兵打死的近十个后金兵外,余者都是长枪兵、火铳兵与他们以命换命的结果。
特别是左哨甲队,伤亡更是严重,不过解决这几个后金兵只在眼前。一队一队的长枪兵逼过来,许多火铳兵也装填好子药,只是远远的包围过来。
在喜峰口左侧城墙下,那牛录章京正焦急地等待着,不说那些伤亡严重的跟役辅兵,在城下时,后金兵一百五十多个战兵中,己经损失了二十几个战兵。在云梯撘上后,从各架云梯上,又相继跳上了三十余个战兵,伤亡及登城作战的人数,己占了这边战兵总数的三分之一,不过城上迟迟没有传来他们胜利及明军崩溃的消息。
而在这时,右侧城墙下又传来那分得拨什库阵亡的消息,又远远的听到城上后金兵的大叫,那牛录章京更是目瞪口呆,他与身旁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
登城之战己经进入到最关键的时刻,眼下伤亡如此惨重,如果自己没有攻下这喜峰口,想必甲喇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孤注一掷,令两个分得拨什库各领二十个马甲登城作战,还令一个壮士领着十七个白甲兵随后登城支援。
城楼上,公输鸢密切地注意着城墙内的敌我战情,刚才喜峰口军士与后金兵惨烈搏杀,他注意到由于敌我双方混战在一起,己方的火铳兵生怕打中城墙上自己的兄弟,他们都是不敢怎么开枪,不过只要他们火铳鸣响,就有后金兵被打翻在地。
必需发挥火铳兵的优势,减少己方的伤亡!他正在观看沉思,忽然呐喊声响起,又有大群的后金兵从各个云梯处跳上城头,这一波怕最少有几十人,甚至后金兵中还出现了强悍的白甲兵。
公输鸢看得清楚,他当机立断:“放开城头,任由奴兵上来,先令火铳兵射杀,再令长枪兵刺杀!”
他身旁的旗手急急去传令,立时与后金兵博战的长枪兵火铳兵毫不犹豫,他们纷纷后退,靠近瓮城的左哨甲队军士乙队军士退往城楼前面,左哨丙队与丁队军士退往另一头的城墙城梯处,他们在城楼前急急列队,长枪兵在中,火铳兵在旁。特别是在最前面,还站着两排十余人的火铳兵,一排跪着,一排站着,黑压压的火铳只是对着前面那些后金兵。
当然公输鸢这样做是冒风险的,博战最激烈时后退,如果是别的明军,说不定就此溃败。不过明军纪律严明,训练严格,却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此时在城墙上的后金兵约有六十余人,他们见明军忽然后退,城上没有一个迎战的明军,都是意外欢喜,难道明军败退了?不过很快他们明白过来,竟是城上明军退到城墙远处整队,他们很快聚到一起,用黑压压的火铳对着自己。
此次攻城,让许多后金兵明白了喜峰口火铳的威力,一时间,有好些个后金兵脸色苍白,后悔刚才没有跟着冲杀过去,给了那些明军火铳兵射击的机会。
他们聚在一起,那白甲兵壮士没有参加刚才的登城作战,始终只是在后面远远观看,他信心满满,他纵横大明各地多年,从来没有遇过敌手,而且这壮士顽固地认为,明军的火铳,很难打破他们身上的双层重甲。
他厉声喝道:“大清的勇士,难道会害怕那些汉狗的火器吗?大家记着,汉狗的火铳装填缓慢,只要冲到近前,那些汉狗就会任由我们宰杀!”
他大声安排布置,对着城楼这边,他亲自带领十七个白甲兵打头阵,然后一个分得拨什库领二十个马甲跟随作战。另一个分得拨什库领着余下的兵丁冲击城墙另一处的明军。
安排完毕,城墙上的后金兵都是挥舞兵器嚎叫打气,他们征战无数,不相信自己会折损在这小小的偏僻城堡内。
城楼这端的三十七个后金兵离明军只有二十多步远,他们在几块重盾的掩护下,由那白甲壮士及分得拨什库带领,慢慢逼近数步后,猛然一声大吼,嚎叫着朝城楼前的明军冲杀过来。
那白甲兵壮士叫声最响,冲在最前,他红缨方旗,身上披了三层的重甲,手上挥舞着一把铁制的长柄虎牙刀,全长近六尺,刀刃尖锐上翘,闪着死亡的寒光。
同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六个身披重甲的白甲兵,都是后金兵每个牛录中最精锐的战士,他们有的持提盾牌大刀,有的则是舞着长柄大刀或是大斧,嚎叫着冲来。
火铳的巨大轰鸣声响起,城楼这边跪着的最前排八个火铳兵一齐开火,火光与烟雾中,有几门火铳同时打在了那白甲兵壮士的身上,就算他披了三层的重甲,这么近的距离,以喜峰口火铳的威力,还是轻易破开了他的甲胄,将他身上打出数个巨大的血洞。
那白甲兵壮士踉跄向后摔倒出去,他双目圆睁地摔躺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相信的神情,他征战多年,纵横各地,特别是自己的一身武勇还没有发挥呢,就这样死了?与他同样遭遇的,还有他身后身旁的四名白甲兵,他们身上都是披着两层的重甲,有两人还提着盾牌,个个悍勇非常,不过这些白甲兵都没机会发挥自己的武勇,就被喜峰口的火铳一个个打翻在地。
第一排火铳刚停,他们的惨叫未歇,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铳声大作。
第二排站立的火铳兵又是一齐射击,他们的铳口喷出一道道死亡的光雾,将逼到眼前数步的后金兵一个个打翻在地。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以看到后面跟上来的后金兵脸上满是犹豫与恐惧的神情,就连那些白甲兵也不例外。
喜峰口火铳近距离射击的威力,深深地震慑了他们。
“杀!”
一排铁甲长枪兵从前排火铳兵的空隙中急急穿过,挺枪尖叫着冲杀上去!
“啪啪啪啪!”几声火铳的巨大轰鸣,又有三个白甲兵被打翻在地。
数步的距离,任是他们身披数层重甲,火铳的弹丸也轻易撕开他们身上的棉甲铁甲,将他们一个个打死打伤。
同时痛极了的吼叫声响起,两个白甲兵临死前飞来的铁骨朵及短斧,也劈切开了一个长枪兵身上的铁甲,深深地插入他的胸内。另一把飞斧则是飞劈在一个火铳兵的脑门上,劈开了他的铁盔,深深地镶嵌进去。
这些白甲兵的武勇非同小可,他们临死前的反扑挣扎,仍给城头的明军造成不小的伤害。
铳响的同时,一排的铁甲长枪兵冲了上去。
“杀!”
他们手中的长枪或是刺在一个己被火铳打成重伤的后金兵身上,或是几根长枪同时刺入某个后金兵的体内,长枪轻易破开了他们身上的重甲,或是刺入他们眼睛咽喉等要害位置。
那些后金兵临死前抱着深深刺入体内的枪杆,巨大的痛苦让他们痛不欲生地跪倒在地。在长枪兵拔出自己长枪时,那些后金兵的鲜血连同内肠一起从伤口内涌了出来。
墨鸾从一个白甲兵的咽喉内拔出自己的长枪,鲜血从他的喉管内喷出来,有些还射到墨鸾的脸上,唇上。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上的鲜血,惨烈的杀戮让他心中热血沸腾,心头只有一个字:“杀!”
他身披铁甲,手上握着一根长枪,甲上到处是敌军的鲜血,他拔枪后,斜睨了前方的后金兵一眼,看他这如恶狼一般的目光,他面前的后金兵都是心头涌起寒意,有几个还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城上的后金兵己经注意到这个黑瘦明军将士的不同,他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火铳,他们注意到,对方军士如果有拿着那种火铳的,搏战时格外凶悍,枪术分外的狠辣,己方己经有多人死在他们的枪下。
此时己经进入午后,阳光己不是那么猛烈,不过空气中那股硝烟与鲜血的味道却更浓了。
“火铳兵,上!”那几个火铳兵射完后,立时又有一伍的火铳兵填了上去,火铳兵身旁的数个铁甲长枪兵则是虎视眈眈,他们挺着枪,只要火铳兵一打完,立时又是冲上去搏杀。
城头上明军火铳兵与长枪兵配合越来越熟练,他们步步紧逼,面前的后金兵则是面如死灰,步步后退。
此时城上的后金兵己是不多,特别白甲兵更是一扫而空,不过那些白甲兵凶悍非常,除了最开始被火铳打翻的数个白甲兵外,为了杀余下的那些白甲兵,己方己经有三、四个军士伤亡。
现在城头只余下不到三十个后金兵,由两个分得拨什库各领十余个马甲兵,个个狼狈不堪,多人身上挂彩。他们在喜峰口火铳兵与长枪兵的合攻下,眼见勇士们一个个伤亡,他们却是丝毫办法也没有。
这些明军最狼辣就是先用火铳兵射击,打死打伤己方多个勇士后,长枪兵紧随着冲上来,一波一波的攻击浪潮,屡试不爽。
那些后金兵见城头两侧的明军越逼越近,两端黑压压的铳口又是对准抬起,一个分得拨什库绝望地大叫:“大清国的勇士们,让我们战死在这吧!”
他们大声呐喊,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又再次响起,间中夹着金铁交击声,临死前双方大声惨叫声。
两个分得拨什库被火铳打翻在地,十余个后金兵被喜峰口火铳兵长枪兵所杀,最后余下的后金兵耐不住内心的恐惧,他们纷纷从云梯上爬跳下去,甚至有好几人还直接从城头跳下去,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摔断了腿。
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们中又有数人被城上的火铳兵及长枪兵所杀,那些摔倒城下的后金兵们,不死也伤,怕到时大多数要退出军旅的生涯了。
看着从城头上狼狈逃下或是摔下的己方军士们,城下的后金兵都是目瞪口呆。他们都是不敢相信,大清国的勇士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那些逃命的勇士个个神情惊恐,他们完全顾不得身后或是城头上的敌人,一个念头就是逃命,因此而摔断腿也在所不惜。
攻上城头的三十余个勇士,还有后继登城支援的五十七个勇士,除了摔落城下受伤,或是惊恐奔下城头的不到十人之外,余者看来己是尽数遇难。
另还有多个分得拨什库,拨什库等甲喇牛录中的军官死难,损失如此惨重,让阿巴泰悲从中来。
号角声响起,城下清军尽数逃离,只留下城上城下满地的尸体及器械,连那些伤重的伤员也弃之尽数不顾。
不过他们败而不乱,逃跑时也是有条不紊,令城头明军没有可乘之机。
看着清军逃离,城头上一片欢呼,胜利的消息传入堡内,城内也是一片欢腾,甚至有几个商户放响了鞭炮。
孙承宗轻笑着,在一干军官的簇拥下走下城楼,看着身旁喜形于色的众人,他发出一连串的命令:“打扫战场,清点器械首级,救护伤员!”<!--PAGE 4-->他又对身旁的亲兵说道:“去找神机门的众位贤良,让他们赶紧将缴获的器具看看有什么可以加以改用的,再安排人出城将那些鞑子的首级器械砍了烧了,再将壕沟挖开,安上拒马蒺藜等物!”
他还吩咐守将将城外后金兵死伤者的兵器全部收好,身上的盔甲全部剥下,不要浪费。他们首级尸体清理后,也全部丢入城西新堡前的大坑内,那边的无数大坑至少可以掩埋上万具的敌军尸体,还可以瘟疫的产生。
孙承宗领着众将巡视城头,看着城墙上残破的悬户草厂,横七竖八被推倒扯烂的拒马,满地的鲜血及尸体,他心中叹道:“何苦呢!”
很快的,在王斗的命令下,城上城下开始清理战场,己方的死难者及伤员全部被抬走救护,辅兵们提着大桶的水冲刷城头。死去的后金兵尸体,他们的兵器被收起,盔甲被剥下,首级全部砍走,尸身赤条条的全部堆在一处,等待处理。没死的后金兵伤员,也是一样一枪刺下,用刀斧将他们的首级砍了,以后这些首级用石灰硝上,就是宝贵的军功啊。
城门开启,数百青壮辅兵出了城去,他们收拾城外后金兵的首级盔甲尸体,烧毁城墙下的云梯,烧毁城外不远的后金兵盾车,又再次将壕沟挖开,重新布置好拒马蒺藜等物。
在城头明军火铳兵的瞄准掩护下,也没有后金兵敢来骚扰。而且那边在一阵喧哗后,也沉寂了下来,似乎他们开始安营扎寨,烧火做饭了。
直到战场快要打扫完时,很多人才意识到一件事,神机门和井字部的人不见了。
众人都是沉默下来,虽然喜峰口是场恶战,不过这群人手持利器,又是从北京战场上跟着袁督师浴血拼杀下来的,怎么会不见呢?
此时一个高大的将官大步进来,他虎虎生风,全身上下精力十足,他一脸不可置信地对孙承宗施礼道:“禀大人,此战的结果出来了,共斩获贼奴首级一千九百四十七级,其中贼目专达,壮士,分得拨什库五七人,贼奴白摆牙喇兵二十九人,缴获贼奴长短刀枪三千一百一十五把,弓箭三十四把,旗号十五件,缴获了清军一百一十二副盔甲,尽为上好的无铁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等。”
“再有就是。”
“说!”
“发现战死井字部二十五人,神机门十三人,墨鸾与公输鸢兄弟下落不明,遗落双发连珠铳一百七十五把。”
话说到一半,这将官就被孙承宗盯得浑身颤栗,众将士更是难以置信。墨鸾与公输鸢功夫都不弱,火铳术也在这里是拔尖的,就算战况恶劣,也不可能失踪不是?再有就是井字部和神机门的人不是好好的待在城上吗,怎么就战死了这么多?这些人的装备和功夫可都比自己好上太多了。<!--PAGE 5-->孙承宗则不置可否,让众人记述战功,撰写战报,不要延误,又宽慰众人说道:“生死有命,既然战死了,就好生记下,申报朝廷抚恤他们的家人。”
听了孙承宗的话,众人才又欢喜起来,斩首一千九百四十七级,缴获无算,其中更有多名鞑子军官。如此显著的战绩,到时军功封赏下来,足够让每个人都加官进爵了。
大明原以擒斩蒙古人军功最重,后金崛起后,又以擒斩满洲人军功为重。普通军士如果擒斩后金兵首级一名颗,现在是后金兵了,便升实授一级,并赏银赏布,最多升三级。
领军军官,有把总、千总领官军五百人者,部下斩获奴贼十名颗,着升实授一级,每加十名颗,加升一级。领军千人者,每二十名颗,升实授一级,每加二十名颗,加升一级。共升三级为止,二级实授,一级署职,并赏银赏布。
孙承宗避开众人,由那将官引领着,前去查看井字部神机门众人战死之地。那些人战死的地方是一口细细的水井,这些人不少都已经尸首分离,辨认不清相貌了,只有几个是尸身完好的,还能辨认出来那些人衣服边角上绣着的井字,和手里精致的连珠铳。那种精制的装备,不是后来他们为喜峰口将士赶制的那种粗略加工的货色,而是非常精良的武器。
孙承宗左右看了看,盘算着战死数量,仔细辨认着。就算是战死的都是当初投奔自己的那波人的核心成员,这人数也是不对的,少了太多了。
皇帝在折子里让自己好生看管这些人,只待作战胜利之后捉拿回京,现在看来是他们当中有的人察觉了什么,提前利用这场战事来了次金蝉脱壳。
真会让自己这个老头子为难。
想来皇帝如果知道这些人失踪了,必然会迁怒于这些无辜的将士,都是刚捡条命回来的人,算了吧。
随后的战报当中,崇祯皇帝看到了一个让自己既吃惊又害怕的消息:神机门人在喜峰口一战中,先是战死过半,其后又被皇太极掳走,生死不明。<!--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