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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武陵仙人阻山路 公孙御剑见旧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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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者专心垂钓,恍如未闻。

  李南郊连说三遍,老者纹丝不动。

  李南郊怒气渐生,喝道:“我乃是梅山峒第一峒仙人峒峒主李南郊,我身后乃是梅山峒总峒主苏甘与众位分峒主,我们赶着上山办事,你这老头何故装聋作哑、阻断道路?若是误了大事,你须担待不起!”说完便要上前将老者搬开。

  “且慢。”苏甘心知有异,叫住李南郊,自己走上前来。细看这老者,年约六十,面容清瘦,皮肤黝黑,便是普通三苗族老者的模样。他心内自思,此前在梅山峒中从未见过此人,不过梅山峒内三苗族人约有十万之众,他也不能个个都认识。

  苏甘上前拱手道:“这位老丈,我们上山实有要事,不得已打扰你的雅兴,就请稍微挪一挪地方,容我们过去,回头我亲自带五斤鲜鱼向你赔罪。”

  那老者听完,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苏甘一眼,又转头过去盯着水面,道:“你等要上此山,可知此山何名?”

  苏甘道:“此山名叫武陵山。”

  老者又缓缓问道:“何谓武陵?”

  苏甘一愣,此山自古以来便叫做武陵山,至于为何叫这名字,他还真不知道。他略一沉吟,拱手道:“敢请老丈赐教。”

  老者缓缓道:“武陵者,武主之陵也!天下武主是谁?”

  苏甘赶紧拱手,傲然道:“那自然是我族的先祖,蚩尤大人!除他之外,天下何人敢称武主?”

  老者转头看看他,道:“既知是我族先祖陵寝,何故前来打扰?”

  苏甘现在知道眼前的老者绝不简单,不敢怠慢,拱手道:“实不相瞒,当年先祖蚩尤大人屈败于黄帝,为保全我族血脉自裁于阵前,但他自裁之前曾留有遗愿,希望我族人寻找机会将他复活,完成当年心中夙愿。如今几千年过去,我族终于等到了圣女降世,又重铸出四象之剑,万事俱备,这便要上到山顶恭请蚩尤大人复活。”

  老者微微摇头,道:“天命难违,人死岂能复生?你方才所言,恐怕并非先祖蚩尤大人本人的遗愿,而是后世族人为了复活他,故意编造的谎言。”

  苏甘大怒,道:“先祖蚩尤大人遗愿,谁敢编造?你竟敢说出此等言语,莫非你不是我三苗族人?”

  老者缓缓道:“我不但是三苗族人,还是先祖蚩尤大人的后裔。”

  苏甘心中疑惑,拱手道:“敢问老丈姓名?先祖蚩尤大人的后裔,凡在梅山峒中者我全都识得,却从未见过老丈。”

  老者闭口不言,紧盯溪水,突然一提杆,钓上来一尾半尺长鲤鱼。他将鱼取下,放入鱼篓之中,这才缓缓道:“你既是梅山峒总峒主,好歹也听说过善卷之名罢?”

  苏甘听闻此言,大吃一惊。善卷乃是上古高士,曾任帝尧和帝舜的老师,帝尧和帝舜几次要将帝位禅让于他,均被他拒绝,后人尊他为“德祖”。他知道善卷乃是不折不扣的蚩尤后裔。后世传说,善卷隐居山野,逍遥于天地之间,后成为仙人,位列仙班。苏甘赶紧躬身行礼,道:“方才在下鲁莽,望先师恕罪。只不知先师是善卷先师本人,还是善卷先师后人?”

  老者不置可否,只盯着水面,缓缓道:“据我所知,先祖蚩尤大人可没有留下叫后世族人复活他的遗愿。”

  他说的话,苏甘不敢反驳,但几千年来蚩尤族人传下的遗愿眼见便要成功,又岂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苏甘想了想,再躬身行礼道:“启禀先师,即算先祖蚩尤大人并未留下复活他的遗愿,可复活先祖蚩尤大人也是我三苗族合族之心愿;况且如今朝廷在梅山峒四周多建兵砦、逼迫日甚,不出三五年便会攻入梅山峒,到那时我三苗族便是灭顶之灾。因此复活先祖蚩尤、带领我族复兴,实乃是迫在眉睫、不得不为之事,望先师明察。”

  老者顿了一顿,缓缓道:“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乃是天时。顺天时者生,这个道理相信你能明白。”

  苏甘躬身道:“当年先祖蚩尤大人九胜黄帝,并未杀之;最后一战失败,便即被黄帝所迫,自裁于阵前,岂能称为天时?华夏族窃天下久矣!如今我三苗族复活先祖夺回天下,合于情理,先师何故定要阻挠。”

  老者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没有明白。也罢,你只须做到一件事,我便让你等上山。”

  苏甘大喜,赶紧躬身行礼道:“先师但有吩咐,在下定当竭力照办。”

  老者看着溪水,缓缓道:“你看这小溪潺潺,自山顶蜿蜒流下。你只需让这溪水倒流,我便让你等过去。”

  苏甘一听这事,瞬间愣住。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令到溪水倒流,这是决然无法办到之事。

  他在原地怔怔地想了一会,无法想到办法,只好回转,向众人说知此事。

  李南郊听完,看看那老者,道:“他既是蚩尤大人的后裔,理当助我们复活蚩尤大人才是,怎地反过来阻止我们?”

  苏甘摇摇头,道:“他的想法与我们不同,我也无法说服他。”

  第十三峒仙姑峒峒主张白眉皱眉道:“一直在此处僵持也不是办法。他所出的难题摆明便是不让我们过去。不如我去将他搬开,也好教众人过去。”

  苏甘仍旧摇头,道:“他乃是蚩尤后裔,算起来是我们的前辈,我们岂能对他动粗?”

  第十二峒迷魂峒峒主尤孟公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就此下山、打道回府?”

  便在此时,那崂山派掌门张九鹤在旁哈哈一笑,道:“苏总峒主,他是你三苗族的前辈不假,我却不是三苗族人;你等不便出手,我却无此顾虑。不如你们先远远退开,我上前将他挪开,你们只装做不知道便罢。”

  苏甘想了想,也无其他办法,只好点一点头,率众人退开。张九鹤吩咐手下八人先在原地等候,自己走上前去一叉手,道:“老丈有请了。这天地山川道路乃是天下人共有之物,老丈阻断道路不许他人通行,恐怕于理不合罢?”老者专心钓鱼,连眼角也未曾挑动。

  张九鹤心道我先礼后兵,你若不听,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他走上前去,伸手去抓老者的肩膀。刚刚抓在手中,猛觉老者肩头一股大力传来,张九鹤抵挡不住,便如纸鸢一般被冲向小溪上空。张九鹤大惊,在空中一拧身,翻身落在小溪边上,避免了摔入溪流的尴尬。

  他这才知道老者厉害,右手一抖,自衣袖内飞出一柄长刀,长刀刀柄处系了一根铁链,铁链一端控在张九鹤右手之中。张九鹤跃起空中,右手控住铁链,运足内力,一刀如闪电般劈下。老者依旧稳坐垂钓,气定神闲。张九鹤的锁链刀到了老者头顶,猛地反弹,以更加迅猛的力道撞向张九鹤。张九鹤掌控不住,急侧身闪开。那锁链刀疾飞出去,深**入东边的崖壁。

  张九鹤手下八人见他吃亏,纷纷冲上前,抽出长刀向老者劈去。就见瞬息之间,一连串人先后被弹起半空,再摔入溪流之中;扑通之声不绝,便如下饺子一般。

  苏甘心知崂山派众人武功不弱,但在这老者面前便如三岁孩童对战大力士,无一丝半点机会;更可怕的是这老者根本便未出手。他自思便是他与众分峒主上前,依旧不是这老者的对手,不由皱眉不语。

  苏甘抬头看看天,已是未时。根据鬼面郎推算的时间,七星连珠应在戌正前后。倘若这老者坚执不让,恐怕会错过时辰。

  姜十七转头看了看姜一枫,上前对苏甘淡淡道:“我去试试。”

  苏甘一愣,赶紧拱手道:“有劳。”

  姜十七走到老者身边,低头看看,拾起一片树叶,扔进溪流之中,那树叶便顺着溪流往下飘去。姜十七一闪身,人已在五丈开外的溪流下游。他等到那片树叶飘过身边时,弯腰将它自溪水中拾起,走回到老者身边,将树叶轻轻放在老者身旁,叉手不语。

  老者缓缓转头,看了看他,叹口气,道:“你又何必。”

  姜十七淡淡道:“我之命不足惜,但我妻儿不该死。”

  老者点点头,收拾渔具,缓缓走下山去。他路过之处,苏甘等人纷纷拱手行礼。老者看也不看,自顾下山而去。

  苏甘走到姜十七身前,再度拱手道:“多谢出手相助。”

  姜十七转过身,走到仡濮蝶身边,一边说道:“不用谢我,我只是为了我的妻儿。若是仪式之后你敢食言,我一样会杀了你。”

  苏甘拱了拱手。李南郊走过来,好奇问道:“他怎么用一片树叶就让那老者下山去了?也没见溪水倒流啊。”

  苏甘沉声道:“他用一片树叶告诉老者,他比溪水更快,那么对他而言,溪水便是在倒流了。”

  李南郊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此刻崂山派众人早已从溪水中上来。众人重新收拾停当,依旧按照先前的队形往山顶而行。到了山顶已是申时。武陵山顶乃是一片平地,遍种枫树,最中间一棵枫树最为高大。苏甘率众来到最大的枫树前面,先行跪拜,然后起身,命人四处警戒,只等时辰一到便即举行仪式。

  梅山峒大厅内,公孙长明闻得楚朝云之言,剑眉一轩,暗道一声不好,随即起身往外便走。

  黄九兵等四位分峒主也立刻起身。黄九兵闪身到了大厅门口,拱手道:“公孙掌门怎地不说一声便要走?却是欲往何处?”

  公孙长明冷冷道:“闪开。”袍袖一拂,黄九兵只觉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他全无力抵抗,噔噔噔连退三步,跌坐在地。

  另外三位分峒主抽出兵刃闪身上前。公孙长明头也未回,右手袍袖往后轻拂,三人一样无法抵挡,被击倒在地,兵刃脱手。

  公孙长明走到黄九兵身前,问道:“苏甘究竟在何处举行仪式?”

  黄九兵跌坐地上,嘴角沁出一丝鲜血,笑道:“我三苗族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便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公孙长明走到大厅门口,对众人道:“分头寻找。”说完,他背后飞起一柄长剑。公孙长明纵身而起、轻如无物;踏于剑身,御剑而行。蜀山派其他人尚无法御剑,便分做四队,东西南北四处寻找。

  公孙长明御剑而行,速度极快。他先在梅山峒大厅四周转了一圈,未见踪迹,便向梅山峒四处飞去,一边飞一边细细查看。

  梅山峒颇为广大,峒内山峰溪流众多、地势复杂,公孙长明虽是御剑飞行,一时半会也未能查看到苏甘等人的踪迹。

  约过了两个时辰,此时已是申时。公孙长明御剑往北而行,眼看快到梅山峒的边界,突见一座山峰奇伟秀丽,满山皆是枫树。他心中一动,御剑飞去。待离得近了,公孙长明隐约看见此山峰顶有不少人,为首一人正是梅山峒总峒主苏甘;余下众人之中分明有姜十七与姜一枫父子在内。公孙长明大喜,御剑降落山顶,再用传音入密之术召集众弟子前来。

  苏甘见到公孙长明竟不如何吃惊,一拱手,问道:“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梅山峒?”

  姜十七见到师父,心中五味杂陈,上前一叉手,道:“徒儿给师父请安。”

  公孙长明叉手笑道:“苏总峒主何必明知故问,我乃是蜀山派掌门公孙长明。此番前来,一来是请苏总峒主放了我徒弟姜十七一家,二来便是要阻止苏总峒主举行这复活蚩尤的仪式。”

  他一转头看向姜十七,道:“十七,你这一生从未对为师说过半句谎言,你妻子未死之事为何要对我隐瞒?说与我知道,我好歹也要为你做主。”

  姜十七低头叉手,道:“师父见谅,徒儿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本拟此事完结之后徒儿再上蜀山向师父请罪。不过师父放心,师父的教诲,徒儿永记心上,绝不会做那伤天害理、有违天道之事。”<!--PAGE 4-->公孙长明看着他,点点头,道:“你的苦衷,为师知道。好在此时回头,尚不为晚。你这便与你的妻儿一起下山去罢,此处自有为师处理。”

  姜十七尚未说话,苏甘笑道:“公孙掌门,我知你乃是当世剑仙,武功卓绝,因此敬你三分。只是举行仪式乃是我梅山峒之事,圣女也是我三苗族之人,公孙掌门一来便插手我梅山峒内之事,自行做主,喧宾夺主,恐怕不是做客的道理罢?”

  此时蜀山派众弟子得了公孙长明的召唤,陆续从各处赶来,立于公孙长明身后,最后到的乃是赵有斐与赵圆月父女。赵圆月自上山以来,眼睛便一刻也没有离开远处的姜一枫,眼神中既有关心,又有自责,又有恼怒,颇为复杂。姜一枫见到她父女与蜀山派众人一同前来,只看了看,便转头一边,面无表情。

  独孤侍雪上山之后,看了看姜十七,又看了看仡濮蝶,随即转头看向远处山峰,眼中似是罩了一层水雾。

  公孙长明朗声道:“苏总峒主欲复活已死之人,作乱天下,一者有违天道,二者将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蜀山派秉持天下正义,自当义不容辞,前来阻止。今日之事非我喧宾夺主,乃是替天行道。”

  苏甘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替天行道!”随即厉声道:“然则我三苗族人天生就该被欺压?天道不是说众生平等?公孙掌门凭良心说说看,我三苗族人与你华夏族人平等么?我三苗族自古隐居这梅山峒内,与世无争,然而朝廷步步紧逼,在我梅山峒四周多建兵砦,又时常越界抓我三苗族人充作苦力、百般凌辱,视我族人不如猪狗,虽古时奴隶也不过如此。当此之时,请问公孙掌门为何不出来替天行道?”

  公孙长明沉吟片刻,缓缓道:“自古华夷有别,所别者,礼仪也。倘若三苗族人也习得礼仪,那便与我华夏族人一般无二,自然不会区别对待。”

  苏甘摆摆手,道:“你华夏族有华夏族的礼仪,我三苗族有三苗族的礼仪;你华夏族以你华夏族的礼仪为正,我三苗族以我三苗族的礼仪为正,此事纠缠下去没有终了。只如今你要阻止我族召唤先祖蚩尤大人,却是万万不能。自古成王败寇,你要阻止我们,须得先打败我们再说。”

  苏甘身后,除了五个分峒主守住姜一枫与子雅如珠,其他分峒主均走上前来。张九鹤前番在山道上吃了个大亏,却也不以为意,毕竟所遇乃是仙人,抵敌不过也属正常;如今见蜀山派与梅山峒众人要正面为敌,便去站在苏甘身旁,对公孙长明拱手道:“我崂山派前来梅山峒中观礼,说来也是梅山峒的客人。主人有难,我这做客人的可不能袖手旁观。”

  公孙长明淡淡道:“你们便是一起都上,又有何妨?”<!--PAGE 5-->他背上寒光一闪,飞起一柄长剑,此剑乃是公孙长明罡气所化,非金非石、非木非玉。飞剑在公孙长明身周缓缓游走,公孙长明全身衣衫无风而动。便在此时,他突觉内力一滞,不由皱了皱眉头。

  苏甘笑道:“早就听闻蜀山剑仙武功卓绝,不过此处乃是我三苗族先祖蚩尤大人灵修之地,恐怕容不得公孙掌门在此做主。”

  公孙长明暗运内力,发觉内力犹在,只是无端少了大半。他已近剑仙之身,百毒不侵;更兼这些年一直忧心梅山峒之事,对梅山峒下蛊之术也颇有研究,他自信在梅山峒大厅之内那油茶之中并未下有蛊毒,因此也才敢与蜀山派众人放心饮用。只是如今内力无端少了大半,也是事实。他看向苏甘,苏甘笑道:“公孙掌门放心,我三苗族自有待客之道,岂会在客人茶中下毒放蛊?不过我三苗族的油茶自有其特点,结合此山顶上我三苗族先人布下的结界,便可将饮茶之人的内力封印大半。公孙掌门也不须惊慌,只要下了此山、出了结界,内力自然恢复。”

  公孙长明这才知道原委,他们终究还是着了苏甘的道。他回头看向众弟子,不须多问,只看脸色,已知苏甘所言不虚,蜀山派众人内力皆被封印大半。

  公孙长明转过头,淡淡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休说还剩一半内力,便是功力全失,我今日也定要阻止你举行仪式。”

  公孙长明缓缓踏上两步,那柄长剑只在他身体周围游走。苏甘点点头,也上前两步,自腰间抽出一长一短两柄刀。这两柄刀刀身漆黑、刀柄处作牛头状,正是三苗族人最传统的武器“仡党”。<!--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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