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苦心孤诣知女王 醉后真言明圆月
象雄国宫殿从不闭门,姜一枫缓缓走入大殿之中。此刻已是亥时,大殿中空无一人。姜一枫心中一动,走到亭葛苍琼的王座之侧,见那一树桃花正自盛开。星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桃花之上,那花瓣更显娇艳。
“姜公子已都知道了?”姜一枫正看之时,背后一个声音问道。他一转头,亭葛苍琼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微笑问道。
姜一枫勉强笑一笑,道:“日间在下与云端兽激战之时,曾于袖中起了一卦,却占出这云端兽原本是一瓣桃花,我还以为自己错占了;今晚我与无咎兄同去北面雪山寻找,却连一丝踪迹也未寻到,我再占之,这云端兽竟在象雄国大殿之中,因此越发奇怪。”
他顿了顿,缓缓道:“又兼陛下曾说道这云端兽每次下山并不为寻找食物,那它下山所为何事?难不成只为了折腾打闹一番?因此才寻到此处,欲要探个究竟。”
亭葛苍琼点点头,笑道:“姜公子卦象精准、心思细腻,佩服佩服。”
姜一枫道:“如此说来,这云端兽真是陛下用一瓣桃花所化成?”
亭葛苍琼缓缓走过去,坐于椅上,示意姜一枫一并坐下。她仍旧微笑道:“也是,也不是。”
姜一枫疑惑道:“陛下此言何解?”
亭葛苍琼不答,她眼望窗外,突然问道:“姜公子可知道这世间为何会有白昼么?”
姜一枫一愣,道:“旭日东升,便是白昼。”
亭葛苍琼笑道:“不对。因为有黑夜,因此才有白昼。若是没有黑夜,也就无所谓白昼了。”
姜一枫不答,心下细细琢磨。
亭葛苍琼再问道:“姜公子又可知道为何人会感觉幸福?”
姜一枫顿了顿,道:“达成心中所愿,自然感觉幸福。”
亭葛苍琼笑道:“不对。因为有痛苦,所以人才会感觉幸福。如果人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痛苦,那么他便不会感觉到幸福。”
姜一枫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他于阴阳之辩本已有小成,无阴则无阳,无阳则无阴,二者相互依存、相互转换;时刻不停,方成世界。
亭葛苍琼眼观姜一枫神色,笑道:“姜公子博学多才,想来已明白了此中道理。”
姜一枫缓缓点头。他转头看向那一树桃花,道:“在下仍有一事不明…”
亭葛苍琼摆摆手,笑道:“四千年前,我族先祖本也如黄帝、蚩尤一般,率族人南征北战、逐鹿天下。后来我族先祖厌倦了厮杀争夺,遂率族人来到此处,就此定居了下来。如姜公子所见,此处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内无纷争、外无侵扰,实乃是一处天下难得的宝地。”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两三百年之后,当时的象雄国女王便发现族人多郁郁寡欢、愁眉不展。女王问族人为何不乐,却又无人能说出原因。女王想了很久,未曾想到答案。某一日,那北面雪山雪崩,压死许多牛羊,女王本以为族人会伤心难过,哪知族人当夜大兴篝火、载歌载舞,人人脸上洋溢幸福,庆祝大难不死。女王这才恍然大悟。幸福的本源乃是痛苦;若是没有痛苦,那幸福也就不复存在。因此,每过三五年,女王便摘一片花瓣化成云端兽,自雪山而下侵扰族人,以使族人时时不忘痛苦之滋味,也更珍惜当下之幸福。”“这一个秘密,我族女王代代相传,其余族人并不知情。”亭葛苍琼最后微笑说道,“姜公子可能替我族保守这个秘密?”
姜一枫这才恍然大悟。他想了想,觉得欺骗族人略有不妥,但深究其因却又是为了族人更感幸福,不觉摇摇头苦笑道:“不想仙境中人也有烦恼。此事乃陛下族中之事,在下一介外人,不便置喙。”
既然此事已然明了,姜一枫也不愿再多问,一叉手,向亭葛苍琼告辞而去。
第二日象雄古国已恢复往日安宁,姜一枫众人继续寻找黄龙之精。美中不足的便是七日之后黄龙之精仍然毫无线索。这一日晚间姜一枫独自来到瑶池边坐下,遥望星空,不解其故。
“一枫哥哥。”赵圆月走到他身旁坐下,笑道。
姜一枫回头看看她,勉强一笑。
赵圆月看向星空。姜一枫曾经指点过她,她也能认得北极星。看了一会,她喃喃自语道:“这北极星永远都是这么明亮么?”
赵圆月无心之语,却似一道闪电划过姜一枫心头。他突然想起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他定定地看向北极星,良久,突然想起当日楚衍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四仲中星亘古不变,但北极星却并非如此。如今的北极星乃是紫微星,但两千年前,北极星乃是右枢星!”
他占黄龙之精时,乃是以紫微星作为上卦,但若是所寻之物远在两千年前,那便应该以右枢星作为上卦。姜一枫想到此节,赶紧以右枢星作为上卦,一占之下,这黄龙之精应在泰山南麓!
姜一枫心中又忧又喜,不知这两处地方究竟哪一处为真;但既然此处没有,那便应在泰山南麓无疑。
他一跃而起,拉起赵圆月的手笑道:“多谢圆月妹子提醒!我们明日便下山。”
赵圆月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红了脸;见他开心,赵圆月心下也自高兴,跑去找公输雨未和几个新结识的象雄族姐妹玩耍去了。
第二日清晨,姜一枫率众人一起来到象雄国宫殿向亭葛苍琼辞行。
亭葛苍琼笑道:“哦?这么快便要走?怎么不多留几日?”
姜一枫笑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无法多留。这些日子蒙陛下及族人热心招待,心中感激不尽。”
亭葛苍琼缓缓笑道:“世人皆有所忙,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功过荣辱,皆为过眼烟云。何如留下来,与我族人一般无忧无虑、快快活活过此一生?”
姜一枫心中微微一动。此间风景如画,四季如春;象雄族人毫无心机、淳朴善良,真真便是个世外桃源。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所遇之人所遇之事,那姜虎的骄横、吴海存的奸诈、空觉和尚的**奢;又想起八爪鱼的凶狠、子雅如珠的惨死…一桩桩一件件,如闪电一般出现在脑海里;若是抛开一切留在此处,倒真不失为一件美事。虽有那云端兽三五年便来搅扰一番,但有他与轩辕无咎在此,那云端兽也无可奈何;况且姜一枫如今已然知道云端兽乃是亭葛苍琼所化,只为时刻提醒族人,心中更无所惧。他看向轩辕无咎等人,发现大家眼中竟都隐有留下之意,就连谢大牛和邹治也是心有所动。
姜一枫想了想,笑道:“多谢陛下美意。我们今日尚不急走,这便回去收拾行李,待晚间与这里的众多朋友告辞了,明日一早再启程。”
亭葛苍琼点头笑道:“好,那我晚间便来与大家欢饮一场,权当饯行。”
姜一枫叉手谢过,与众人回到帐篷,众人这几日以来都认识了一些象雄族的要好友人,便分别前去辞行。公输雨未在湖边拉着几个象雄族小姑娘,哭得如泪人一般。
姜一枫心中也颇为感慨。他刚走出帐篷,迎面便碰上梅朵卓玛,她红扑扑的小脸蛋上隐有泪痕,手中捧了一个东西,递给姜一枫便走。姜一枫看时,原来是一条羊毛织成的毛毯,上面织有一些牛羊图案,另有许多象雄文字,颇为精美。
到了晚间,众人围坐在篝火边载歌载舞。亭葛苍琼也早早前来,与众人饮酒作别。众人心中不舍,俱都放量痛饮。姜一枫最后昏昏沉沉,如何进的帐篷已自不知。
迷迷糊糊间,姜一枫感觉身旁偎过来一个温热的身体,耳边听得有人说话。
“一枫哥哥,一枫哥哥。”好似赵圆月的声音,就听她喃喃低语道,“我们不走了如何?我们便在此处留下,我做你的妻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可好?”
原来大凡内敛害羞之人,一旦动情,这感情却比之大江大河还要凶猛。赵圆月虽然心中对姜一枫早已芳心暗许,但从未有过直白的表露;今夜酒醉,她再也掩藏不住自己的感情,迷迷糊糊之间便都说了出来。
她将双手绕过姜一枫的脖子,吐气如兰,在姜一枫耳边一直唤道:“一枫哥哥,一枫哥哥,我们不走了,我做你的妻子…”身体如火般炽热。
姜一枫迷迷糊糊,心中自也想道:不走了罢,此间如此美好,何苦还要下山去四处奔波。就这里娶了圆月妹子,生一堆孩子,每日放牧饮宴,何其快活。
他将手环在赵圆月腰上,正要答应,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那张端庄绝美而充满慈爱的脸,又闪过父亲打铁的背影,又闪过子雅如珠当初看向他的凄绝的眼神、想起子雅如珠的话:希望你偶尔会想起我,哪怕只是个淡淡的影子也好…
姜一枫心中一惊,酒已醒了大半。他轻轻推开赵圆月,笑道:“圆月妹子,你喝醉了。”说完,自去帐篷外面。此时早已歌停舞住,欢宴散场。万籁俱寂,只有些小虫子在石缝草间不停鸣唱。繁星满天。
身为人子,不思救母,却陷在温柔乡中,岂非不孝之至?姜一枫心中惭愧。他深吸一口气,抽出龙吟,趁着月色星光认真练功。
第二日清晨,姜一枫等人收拾整齐准备出发,赵圆月与公输雨未却迟迟未出帐篷。等了半日,赵圆月才被公输雨未强拉出来,也不与大家搭话,只默默走在众人身后。姜一枫看她时,她便将脸别到一边。六人一狐沿原路下了昆仑山,在吐蕃境内买了马匹,往齐州进发。到了第二日,赵圆月方才恢复正常,依旧与众人有说有笑,只是有意无意避开姜一枫;姜一枫看她时,她脸上便要红一红。
行了十来日,走出吐蕃,重回大宋境内;又行约二十日,这才来到泰山脚下。根据姜一枫所占位置,众人来到泰山南麓,眼前出现一座小山。
姜一枫等人就近打听,方知道这座小山名曰云亭山。山不甚高,只见满山苍松翠柏、郁郁苍苍。山下一条大道,众人沿大道往上直到山顶。山顶乃是一个三进的院落:迎面是文昌阁,西面是华佗庙、城隍庙,东面是三仙庙(岛霄神、琼霄神、碧霄神)、广禅侯祠。第二进院落,正中间乃是玉皇阁大殿,西面是神仙聚,供奉元始天尊和周天诸神,东面为二层楼,一楼为供奉老子的老君堂,二楼为碧霞元君庙。第三进院落乃是后花园。前两进院落尚有一些香客游人,这后花园却是杳无人迹;穿过后花园,乃是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中间用石条砌了一个长宽各九丈、高约三尺的祭坛,祭坛中间是径约六丈的圆形封土堆,土堆顶部比祭坛高约三尺。祭坛前面有一个石碑,上书五个大字“黄帝古禅坛”。
姜一枫看到这五个字,一拍脑袋,连呼:“糊涂!糊涂!”
众人忙问其故。
姜一枫道:“昔年黄帝封禅于泰山,封者,祭天也;禅者,祭地也!黄帝封禅之时,天上落大蚓大蝼,大蚓大蝼皆为土之属,因此黄帝以土德称王。黄帝古禅坛可不正是天下黄龙之精所聚、黄龙之精所在。”
公输雨未瞠然道:“什么大蚓?好吃么?”
赵圆月笑道:“就是很大的蚯蚓。”
公输雨未连忙吐吐舌头,道:“好恶心。”
姜一枫走上前去绕古禅坛而行,见封土堆正中间有一石块与他石头不同,隐现光泽。他拿起细看时,这石块长约尺半,宽约尺许,质地细腻,手感光滑,实为一块美玉,叹道:“玉为土之精,便是它了。”
“且慢!”轩辕无咎忽道。
姜一枫奇怪转头,看向轩辕无咎。
轩辕无咎挠挠头,道:“这个…此处乃是我族先祖黄帝祭地之所在,若是拿走了黄龙之精,会不会坏了此地的风水,于我民族气运有碍?”
姜一枫笑道:“天下乃是有德者居之,一块石头岂能关乎大局?”
轩辕无咎想一想,也觉有理,便不再言语。
姜一枫拿了玉石正要转身,便听得脚步声响,一群道士匆匆从后花园赶过来,将众人堵住。
为首一个女道士,年约三十五六,面相肃穆庄严;头戴明黄道冠、身着明黄道衣,手持一柄暗金丝拂尘。她身后一个小道士正向她附耳低语,为首女道士一面听一面看向姜一枫等人,缓缓点头。<!--PAGE 4-->姜一枫见了这道士衣冠,暗吃一惊。其时天下除皇室以外绝不可身着明黄色衣冠,违者视同谋反。这为首的道士竟然堂而皇之穿明黄衣戴明黄冠,不知其是何来路?
为首女道士听完小道士之言,缓步上前,向众人打个稽首,道:“贫道应潜渊,这厢有礼了。敢问各位居士到此何事?因何拿走我道观之物?”最后这一句显是对姜一枫说的。
姜一枫一愣,随即面红耳赤,暗骂自己糊涂。眼见着这前面两进院子中道观有人主持,要拿东西时却未曾想到先知会一声,这岂不是行同偷盗么?他赶紧将玉石放回原处,向应潜渊深施一礼,道:“弟子一时糊涂!未曾想到这后花园外一块石头也属贵观之物,擅自拿取,实属不该!弟子在此向道长赔罪,万望道长恕罪。”<!--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