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为探根源寻赵闯 细说往事见分明
话分两头。且说轩辕无咎自从那一晚梦中被告知姜一枫身世之后,心中一直不得安宁。他有心想找姜一枫问个明白,几次三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万一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他如此问法岂不是大大伤了姜一枫的颜面?万一此事为真,那么姜一枫便不是华夏族人,他如心中另有所图,自然不会告诉别人。
华夏族之危便在眼前,这句话一直在轩辕无咎脑海中反复念叨。
轩辕无咎自幼便成长于边陲军营之中,一生抵御外族入侵,因此于华夷之辨颇为看重。在他心中华夏族乃是国之正宗,而蛮夷之辈既然非我族类,则其心必异。前次在梅山峒内,一则被三苗族人所救,二则所见之人皆说大宋官话,兼且彬彬有礼,因此他并未发作,但若是他至交好友为三苗族人而非华夏族人,他心中实难接受;若是这至交好友欺骗于他,利用他做了危害华夏族之事,那他更难接受。身为华夏族之一员,岂可眼见本族有难而袖手旁观?轩辕无咎心存疑惑,本不想再随姜一枫上太白山取玄武之精,但他心里明白姜一枫对此势在必得,他纵然不去,姜一枫与其他人也必将去取,因此也只得跟上,一路好生委决不下。待得取到玄武之精,眼见四象之精业已聚齐,当晚众人欢庆之时他并未如往日一般开怀畅饮;众人扶醉而归,他独坐月下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先将四象之精拿着,回去想办法问个明白。若姜一枫乃三苗族人之事为真,那么自古华夷有别,他绝不能将四象之精交与外族人去做伤害华夏族之事;若此事为假,他便带着四象之精当面向姜一枫负荆请罪。
主意已定,他便取了四象之精连夜下山而去。姜一枫等人当夜酣饮大醉,无一人发觉。
下了太白山,轩辕无咎想了想,决定走陆路往西南而行。他一路遁迹潜行,穿辽阳府,过来州,十几日后终于回到大宋境内,抵达河间府。
轩辕无咎找了个小酒馆,一面饮酒,一面暗想该去何处才能问明此事。那日海上遇难,乃是船家赵闯将他们救回梅山峒内,若真如那夜梦中之人所说,那么赵闯自然知道姜一枫母亲是否为三苗族人。轩辕无咎想到此处,决定先去梅山峒内找赵闯询问。主意已定,他便去马市买了一匹上乘的骏马,径直往梅山峒而去。
到了梅山峒外,他小心绕过周围巡逻的大宋官兵和梅山峒守卫的三苗族军士,潜行至赵闯家中,藏身于屋顶下房梁之上。到了夜间,赵闯果然独自回家来,点了灯烛,关了房门,准备歇息。
轩辕无咎见只他一人,便飘然下地,叉手道:“赵船家许久不见。”
赵闯抬头见轩辕无咎突然出现,略感惊异,叉手道:“轩辕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你那几个同伴为何没有一同前来?”轩辕无咎淡淡一笑,道:“船家放心,我并无害人之心,此来只为问两个问题,问完便走。”
赵闯动了动眉毛,道:“轩辕公子但问无妨。”
轩辕无咎道:“第一,姜一枫的母亲是否是这梅山峒中的三苗族人?”
赵闯顿了顿,笑道:“轩辕公子乃是姜公子的好友,怎地你不问他,却来问我?我与他素昧平生,轩辕公子何以认为我会知道?”
轩辕无咎不答,又道:“第二,姜一枫寻取取四象之精是否是三苗族人所命?意欲于我华夏族不利?”
赵闯沉思片刻,道:“姜公子一向只说要寻四象之精,至于是何目的,却从未有所提及,我自然不知道。”
轩辕无咎紧紧盯着他,道:“此事事关我华夏族之运命,非同小可,我定要知道备细;你若是不说,那在下只好得罪了。”说完,缓缓伸手去取虎头斩魔枪。
赵闯丝毫不以为意,只笑道:“轩辕公子可曾听说我三苗族有一种法术叫做‘下蛊’?”
轩辕无咎心中一凛,忽觉全身无力,连手指亦无法动弹。他心中后悔不迭,自己太大意了。
赵闯微笑着走上前来,见他身上除百纳盒之外另有一个包袱,便自他身上取下;打开看时,里面正是四象之精。赵闯将那包袱放好,随后将轩辕无咎背到梅山峒外一个偏僻的所在,说道:“轩辕公子并非我族之敌,我也不想伤你性命,你一个时辰之后便可活动自如。不过这蛊毒须经七日才可消解,这七日之内你最好找个地方静养,若是妄动内力,大罗金仙也救你不得。”
轩辕无咎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突然开口向赵闯说道:“你根本不是船家!”
赵闯没有答话,只笑了笑,一叉手,自行回去了。
且说姜一枫等人急匆匆下了太白山,上了枫月无雨?念珠号,加速往回驶去。十来日后众人到了楚州,登岸之时姜一枫突然一拍脑袋,大叫一声:“蠢!蠢不可及!”
赵圆月等人吓了一跳,忙问他缘故。
姜一枫道:“我会占卜!这几日心烦意乱,竟未想到此节。”连忙起了一卦,占出轩辕无咎乃是在河间府。于是公输雨未与众水手结清酬劳,由得众人自去;给到谢大牛与邹治时特意多加两倍。姜一枫对谢大牛与邹治道:“两位这些日子随我上山下海、出生入死,我心中着实感激;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会。”
谢大牛与邹治哈哈一笑,接过酬劳,道一声:“后会有期。”也自去了。
姜一枫四人正要启程出发,子雅如珠忽然道:“且慢。”众人不解,皆望向她。
子雅如珠看着枫月无雨?念珠号,担忧道:“此船太过神妙,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盗走,我恐怕我的家乡将永无宁日。”众人一听,甚觉有理。嗟丘岛远在千里之外,寻常海船若想到达十分不易,但若是驾乘这枫月无雨?念珠号前去,却是毫不费力。
公输雨未哈哈一笑,走入船中,片刻即回,向子雅如珠道:“妹妹不须担心,我如今破坏了此船一个重要部件,若非我亲自来修,其他人便无法驾乘此船出海。”
子雅如珠听罢这才放心,忙谢过公输雨未。
此间事了,众人忙赶去河间府;到了河间府姜一枫再一占,轩辕无咎却又到了光州;众人再赶到光州,姜一枫一占之下,神色一紧,喃喃道:“无咎兄去梅山峒作甚?”原来占出轩辕无咎进了梅山峒内。
赵圆月沉思道:“梅山峒内无咎哥哥所认识之人无非便是船家赵闯、总峒主苏甘,还有梅山峒鬼市的鬼面郎。我们进峒去先找这三人,必有所获。”
姜一枫点头称是,又一路赶到梅山峒。进梅山峒之后他们先来到赵闯家中,所幸赵闯在家。
姜一枫进门便叉手道:“赵大哥别来无恙!我好友轩辕公子可曾来过你这里?”
赵闯叉手笑道:“可巧。昨夜他刚刚来过。他找到我,说了一堆我完全不明白的话,最后说什么自己弄错了,丢下这个包袱便走了。还说要找个地方反躬自省。”说完将一个包袱递与姜一枫。
姜一枫忙接过来,打开看时,四象之精好端端地都在里面。他大喜过望,忙叉手道:“多谢赵大哥!轩辕公子可曾说他要去何处?”
赵闯道:“不曾。哦对了,他说若是你们寻来,有句话叫我带给大家,说是他要找个地方反躬自省,希望大家最近不要去找他,也不要打扰他。他日后自会前去寻找大家。”
姜一枫哦了一声,心下暗想,或许轩辕无咎先前对大家有什么误会,如今自己知道弄错了,又不好意思当面告诉大家,所以才将四象之精留在此处,又托赵闯带话。他想明白之后,不觉微微一笑,心道这无咎兄平日处事刚毅果决,怎地这次如此扭捏;不妨,待自己事了,他若不来寻大家时,我便与大家一道前去寻他。
姜一枫将四象之精妥帖收好,再次谢了赵闯,便与众人出了梅山峒,往张家湾进发。
一路上公输雨未几次三番要姜一枫占一占轩辕无咎身在何处。姜一枫笑道:“你无咎哥哥说想静一静,你又何必非要前去打扰?待他静得几日,他说了自会来寻我们。若是我们这边事了他还未来,我自然带你去寻他。”
赵圆月也笑劝道:“你若是不听你无咎哥哥的话,硬要前去见他,他恐怕也不会高兴。”
公输雨未见大家都如此说,只好嘟嘟嘴,暂且将这事放下。
来到张家湾村口,姜一枫远远望去,那棵大黄葛树枝叶依旧,不觉微微一笑。进村之后,依例先去拜见师父师娘,赵先生夫妇见女儿平安归来,喜不自胜;又见姜一枫等人一同前来,更是开心。姜一枫向赵先生简略讲了这两年的经历,赵先生连连点头,微笑道:“你能得遇前辈高人,学得一身本领,实是上天造化,望你他日用于正途,不枉一生所学。”
姜一枫叉手受教。正谈论之间,赵圆月领着公输雨未、子雅如珠前来,向赵先生笑道:“我已禀过母亲,这些日子便留两位妹妹在家中小住。”
赵先生捻须微笑点头。姜一枫见如此安排甚好,也向赵圆月微微一笑。
叙过话后,姜一枫便告别众人,独自往家走去。
夕阳满天。隔老远姜一枫便听到小院里那熟悉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尚未进门,一个矫健的影子一下子便扑了上来。
小黄一头扑向姜一枫,尾巴猛摇,舔了姜一枫一头一脸的口水。
“你大了许多。”姜一枫一边擦口水一边笑道:“以后不能叫小黄了,叫大黄。”
小黄呜呜几声,似是在抗议道:名字可是轻易改得的么?本狗再大也还要叫小黄。
姜一枫放下小黄,一抬头便看见父亲站在打铁炉前,正静静看着他,眼角有些笑意,只是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些许。
“爹。孩儿回来了。”姜一枫鼻尖一酸,强自忍住,上前行礼。
“回来就好。”姜十七点点头。他放下手中工具,擦了擦手,转回屋中准备饭菜。
“爹。”姜一枫从背后叫住父亲,道,“那四象之精我已都找到了。”
姜十七怔了怔,一笑,道:“好。”
晚上用餐之时,姜一枫便将这两年的经历说与父亲,那些极危险艰难的地方统统一句带过。姜十七一言不发,只是缓缓饮酒。待到姜一枫讲完,姜十七饮一口酒,笑道:“你这两年,酒量倒是颇有长进。”
姜一枫讲完,想起那日在太白山下正子所言之事,欲言又止。
姜十七看他一眼,道:“怎么?有事就说。”
姜一枫思虑再三,问道:“爹,我母亲是否不是华夏族人,乃是梅山峒内的三苗族人?”
姜十七饮了一口酒,缓缓道:“如今你已大了,又已寻得了四象之精,你便是不问,我也要将此事说与你知道。”随后说出一段往事。
二十三年前,蜀山派掌门公孙长明下山游历。某一日行至梅山峒附近,他见一妇人被几个三苗族人所围,便出手救下了妇人。原来这妇人乃是梅山峒内三苗族圣女的乳母,圣女从小时起便由她照顾起居饮食。因有几日圣女患病,族中长老怀疑是她所为,责罚于她;她含冤负屈,便欲出走。三苗族人怕她说出族中的秘密,便派人追杀于她,恰巧被公孙长明所救。这妇人为了报恩,便将族中的秘密说与了公孙长明知道。原来三苗族人本是蚩尤后裔,当年蚩尤败于黄帝之后,其所率九黎部族其中一支返回梅山峒,苟活于梅山峒内,便是如今的三苗族人。三苗族人屡被华夏族人欺压,心中早有怨气;又兼近几十年朝廷封锁围困日甚,因此他们一直在等待时机,欲举行上古流传下来的仪式将蚩尤复活,带领三苗族人重夺天下。这仪式有好几个难处,其中之一便是必须由遗传了蚩尤神力的后裔圣女来进行,而圣女的标志之一,便是在出生时左臂上会有一个牛头形的胎记。<!--PAGE 4-->几千年来,三苗族人一直在等待圣女的降临;这一年,圣女终于降生,她的左臂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牛头形的胎记。三苗族人欣喜若狂,替她取名叫做“仡濮蝶”,喻意蚩尤将会破茧重生。如今这圣女已年满十八,不过到底何时举行仪式,又如何举行仪式,这妇人却不知道。
公孙长明听闻此事,大吃一惊,倘若这妇人所言为真,蚩尤真能复活,带领三苗族人争霸天下,那天下势必陷入一场极大的动**之中,无数无辜百姓将因此丧生。
他思量再三,将妇人带回蜀山妥善安置,叮嘱她切不可再向他人透露此事。随后他召集七名弟子商议此事,最后决定先派大弟子潜入梅山峒,找机会靠近三苗族圣女,探得此消息的虚实真伪之后再做计较。
这大弟子,便是姜十七。<!--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