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隐瞒真相非本意 秉持公义斩私情
公孙长明一言不发地听完,良久,叹口气道:“难为你了。可惜,你以后不能再回蜀山。此后作何打算?”
姜十七黯然点头。他身为蜀山大弟子却有负师门重托,还与三苗族人通婚,自然是不能再回蜀山。他想了想,道:“杀妻之仇岂能不报?徒儿一面将孩子养大,一面铸造神剑;惟愿有朝一日神剑铸成,徒儿进梅山峒报了杀妻之仇,从此退隐江湖、浅醉一生。”
公孙长明沉吟道:“你孤身前去岂能相敌?若有难处时,不可一人硬抗,你始终是我的徒弟。”
姜十七含泪点头。
公孙长明临走时看向尚在襁褓之中的姜一枫,道:“你一人支撑颇为辛苦,何不将这孩子交由我带回蜀山,传他蜀山剑法,抚养长大?”
姜十七摇头道:“徒儿经此一事,心灰意冷,并不想他日后踏入江湖,惟愿他做个健健康康的普通人,于心足矣。徒儿也绝不会传授他本派剑法心法。”
公孙长明又微微摇了摇头,道:“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告诉他母亲已死,只说身在远方,终有一日能与母亲团聚。”
姜十七眼眶有些湿润,低头道:“师父之恩,徒儿永生难忘,请恕徒儿不肖。”
再抬头时,公孙长明已消失不见。
姜一枫听完,心中百感交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是蜀山派的大弟子,而自己的母亲则是三苗族的圣女,自己的身世竟然这般曲折离奇。他想了想,道:“那孩儿当年上蜀山之时,公孙老先生他…应该早就知道我?”
姜十七沉思道:“恐怕不止如此。你上蜀山,恐怕便是师父他老人家一力安排。或许他觉得你身为蜀山大弟子的儿子却不会蜀山剑法,有些遗憾。”
姜一枫道:“那孩儿进入梅山峒也是苏甘安排的?他早就知道我?我时常遭遇困难之时便感觉有人出面相救,莫非便是三苗族人暗中相助?”
姜十七笑道:“这个自然。不然,以你的武功修为和阅历,我何以放心让你去四处寻找四象之精?三苗族人为了让你母亲举行仪式,必然会拼命保护你的安全。”
姜一枫点头道:“难怪。如此说来,那赵闯,还有谢大牛和邹治,恐怕都是三苗族人派来保护孩儿的。可叹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他突然想起一事,便是日本国的正子与藤田半兵卫曾去梅山峒寻他母亲,又曾到太白山寻他,便将这事说与了父亲知道,最后道:“正子一直猜测母亲还活着。”
姜十七沉吟半晌,道:“此二人非我大宋之人,听你说来,也只是前来寻求帮助,料应不会与我们为难。”
姜一枫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道:“爹爹铸成这四象之剑,可有把握救出母亲?”
姜十七沉吟道:“没有。我之所以派你出去寻找四象之剑,一者知道你有人保护,二者,我本没有抱太大希望。我在家这些时日一直苦练一式蜀山派上古传下的剑术,万一找不到四象之精,我便打算硬闯梅山峒,好歹也要再见你母亲一面。”他顿了顿,道,“天可怜见,不想你竟然真的找到了四象之精,则救出你母亲的胜算又大了一些。”最后,姜十七正色道:“我与你母亲的希望便是你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他日四象之剑铸成,我自去梅山峒寻你母亲,你却不可前去。若是事成,我一家便能团聚;若事不成,你便远走海外,去青丘国或者风民岛都好,不可再卷入这一场纷争。”
姜一枫抬头道:“爹爹此话孩儿不敢答应。身为人子,岂能眼睁睁见父母陷于危难而自己独善其身?那与禽兽何异?爹爹从小送孩儿读书认字,从古至今所有书中却也没这个道理。要去,一起去;要死,我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好歹得个团聚。”
姜十七沉声道:“这是我与你母亲之命,你要违逆?”
姜一枫踌躇半晌,眼中含泪,低声应道:“是。”他知父亲素来说一不二,不敢有违。
姜十七最后道:“记住,铸剑救母之事绝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你母亲随时会有危险。”
姜十七并不知道,那日公孙长明自他住处回到蜀山之后,召集六个弟子共同商讨此事。
公孙长明将姜一枫所言之事向众弟子陈述一遍,最后缓缓道:“此事事关天下苍生,姜十七虽是我的徒儿,但他深陷儿女之情,我恐他为情所困,做出糊涂事情,因此我将大家叫过来共同商量。”
独孤侍雪一直苦恋姜十七,她只知道姜十七三年前奉师命出山办事,本来一直满心欢喜在蜀山等他归来,此刻听闻此事,如遭五雷轰顶,心内万念俱灰。其他弟子与姜十七自幼在蜀山一起练功,闻听此事也是一片震惊,久久不愿相信。
蜀山大厅内一片沉寂。
良久,五弟子胡为中说道:“大师兄娶了蛮夷女子,此事虽然荒唐,但也不算弥天大罪,况且此女子也已被其族人所杀,不如师父将大师兄带回山来好生责罚,着他面壁思过,我想大师兄终会回心转意。”
公孙长明缓缓摇头道:“你们兄弟情深,为师心里自然知道。我所担心的,正是这蛮夷女子未死,姜十七他打造神剑便是为了救她。”
胡为中惊愕道:“师父是说…大师兄他没有对师父你说真话?”
公孙长明点头道:“若是其他任何事情,为师相信十七他决计不会欺骗师父,但是人一旦陷入情障,凡事便不可以常理推断,更何况十七如今的妻子乃是一个蛮夷女子。我知道三苗族人自上古便流传有下蛊一术,担心十七被这蛮夷女子下了蛊、迷了心智,故而未对我讲真话。据我猜测,这蛮夷女子极有可能尚在人世!三苗族人恐在等待时机举行复活蚩尤的仪式。”
众弟子听完,又是一片沉默。
良久,二弟子公冶正叉手道:“师父的担心也有道理。我蜀山派秉持天下正道,自当为天下苍生考虑。若是大师兄真的受了蛮夷妖女蛊惑,为三苗族人所驱使,欲要助三苗族复活蚩尤、祸乱天下,那么我蜀山派理当大义灭亲。”“谁要杀他,须得先杀了我。”角落里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无比坚定。众人看去,就见独孤侍雪独立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一朵小花。
众人素知她心中对姜十七的情意,默不作声。过了一会,三弟子华长清轻咳一声,道:“五师妹,大师兄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怕他受了蛮夷妖女蛊惑。我们当然应该相信大师兄所言,但却也不可不防他受了蛊惑做出错事。”
“你们真的了解他么?”独孤侍雪并不回头,仍旧轻声说道,“他岂是会受人蛊惑的?他自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只空中传来她的话音:“若是有朝一日大家与他为难,那也休怪我与大家为敌。”
公孙长明叹息一声,摇头道:“情之一字,自来无法可解。”
公冶正叉手道:“师父,您老人家方才说道,大师兄与那蛮夷妖女生了一个儿子?”
公孙长明抬头道:“不错。我本想接回蜀山传他剑法,十七执意不肯。”
公冶正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公孙长明看看他,缓缓道:“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公冶正又顿了顿,这才开口道:“师父,这孩子乃是大师兄的儿子,本来也没什么,可他母亲乃是蛮夷妖女,我担心…”
众人眼望地面,均不做声。
公孙长明看看他,缓缓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公冶正又迟疑半晌,方才鼓足勇气叉手道:“徒儿以为,若是大师兄将此子交由师父带回蜀山严加看管,自然是极好的;若是大师兄执意不肯,而那蛮夷妖女当真并未死去,则此子长大之后必然要帮助其母,后患无穷。不如…”他迟疑片刻,终究并未将话说完。
公孙长明眼中突现怒气,过了片刻,怒气缓缓平息。他看向公冶正,沉声道:“正儿,我欲带此子回蜀山,并不是看管关押、以其为质,乃是想尽力授他剑术、教他正道。我蜀山派自祖师开派以来,所以能历千年而不倒者,无非是秉持正义二字;你此刻心中想法与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公冶正吓了一跳,赶紧跪倒叉手道:“徒儿知错。徒儿只是想,师父时常教诲要以天下苍生为重,此乃天下公义;若是私情与公义相违,则应该舍私情而取公义。”
公孙长明点点头,道:“你的想法没错,只是太偏激了一些。此子尚未长成,焉知他日后便定成祸害?他母亲虽为蛮夷,但若是对他悉心教诲,令其知书达理、明辨是非,那与我华夏族又有何区别?即算他母亲尚未死去,将来有一日欲相助三苗族举行仪式,此子或许还能劝得他母亲回心转意也未可知。大家不要忘了,他身上还有一半他父亲的血脉,便是华夏族的血脉。”公冶正叉手道:“师父教诲,徒儿谨记心上。”
公孙长明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十七的事,谁也不许透露出去。”
众弟子叉手拜别公孙长明,自行散去。
公孙长明回到草屋之中,终觉心绪不宁。他想起当日曾救过一个儒生,思索良久,修书一封,大意是请对方到张家湾去做教书先生,着重留意培养姜十七之子。他写完之后,特意密封妥当,再遣弟子去交与此人。
这个儒生便是后来张家湾的赵先生,赵有斐。
“此子若是品行端正便罢;若是品行不端,须速报我知晓。”公孙长明特意在信中叮嘱一句。
“谨遵恩公之命。”赵有斐回道。<!--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