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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伤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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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爷病危,医院躺十天,缓过来。父亲借来车,母亲和我送姥爷回家。他已不记得母亲,隐约记得我,说:“母亲不是服毒而死。”

  姥爷家窗户钉着绿色纱网,用黄色布条固定。木头柱子为深棕色,与雪白墙面形成对比。美妙的色彩搭配,是姥爷和姥姥无意形成。

  迈进屋的瞬间,我想,如果一直在这里长大,那么我应是什么样?无法深想,他俩未能将我留下。

  我五岁,姥爷家所在胡同居委会获“市先进集体”奖,得故宫赠票,集体游览,每个大殿门口都设有简介牌,发现字体与姥爷的一样。姥爷曾向居委会写过五份自白书,交代个人历史。他们回来后说:“瞒不了啦,你给故宫写的字,我们看见啦!”

  分配任务,让姥爷重写居委会挂牌。

  吓坏姥姥,那是自白书没交代的。姥爷作为官宦子弟,年少时被密授一种从王羲之《黄庭经》变出的小楷,以备长大后考场作弊。考卷封了姓名,考官据字体给高分。会者很少,故宫里写简介牌的应是一位。

  小时候写熟的字,改不了手。对组织隐瞒,姥姥愁得病倒,再管不了我,于是姥爷将我送回父母身边。

  不提,怕追查。提了,怕招事。姥姥认为该坦白,姥爷说会伤了故宫里写牌的那位,能混进故宫,不容易。终还是选择隐下,姥爷的字按比例放大,被刻板刷漆。过去三年,平安无事,姥爷跟牌子合了张影。

  姥爷躺回自己床,想起十五哥两年没来,不会是死了吧?两年来,他不敢问,怕难过……叫我去看一趟。

  母亲反对,说我初中被十五哥带偏,过不上正常人生,别再沾染。姥爷听懂,躺好不再说。见我沮丧,姥姥说上话,十五哥也不是全坏,毕竟是读书人家孩子,去学拳,还有写文章的心,想给他师父出本书。他师父高兴,说“给我延命了”。

  十五哥写的自白书,调查组要亲戚核准,姥姥看过。

  姥姥:“这不挺好?”

  我:“您再说说。”

  一日,十五哥整理出两页稿,要念给周寸衣核定。周寸衣在教拳,没跟他回屋,乘兴把稿纸展给眼前徒弟:“你也识字,看看吧。”

  徒弟没看,将稿子叠三折,揣进衣袋里,继续练拳。周寸衣带十五哥回屋,说:“你遭了嫉。”从此人前疏远十五哥。

  国术馆失去政界拨款后,十五哥向亲戚借钱不成,国术馆倒闭。十五哥没脸回去,一年后周寸衣又获投资,找到他,带回国术馆。

  十五哥又起了出书的心,写到八万字时,周寸衣向他交底,国术馆重获资金,因为给某组织除了个人,这月还要再干一趟。你做,我给你把风。

  两人水路入江西,完事后,十五哥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自己的新闻。说他遭嫉,半夜给师兄弟用举重杠铃砸坏足弓,再练不成武。没去过江西、退出国术馆,都有了解释。

  十五哥交上文稿,表态不用署自己名字,能出书就好。周寸衣不收:“咱们这拳不能讲给外人,之前由着你,是看看你才华悟性。”

  十五哥万念俱灰,去了北方。新时代到了,改了名字的十五哥成为一个粮食局的副局长。

  江西一趟事,在新时代被追查。周寸衣已过世,其子女回忆,家里困难时,曾有人坐小轿车送来笔钱。调查组有了线索,一年后搜出十五哥。

  被找上门前,十五哥有预感,在家点火烧纸。调查组认为是毁灭罪证,他说是年轻时写的书。

  我:“姥姥,等等。我二十年前听的,是十五哥本来没事,调查组对他师父不敬,他发脾气打人,才判刑。”

  姥姥:“谁跟你说的?”

  是十五哥儿子。

  姥姥:“噢,那是我跟他说的。当时他小,怕他心重,将他爹说得好点。”

  唉……

  半夜醒了,去抱Q。她沉甸甸的,翻入我怀。天亮后,她说辞去了冷饮店工作,想如我曾经一般,离开三五年。

  《红楼梦》第六十六回,柳湘莲迷路,问路边流浪汉这是哪儿、你是谁。流浪汉答:“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脚而已。”

  柳湘莲就此开悟,离家遁世。

  Q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如草叶上的露珠,凭空而来、凭空而去——开悟后,她便如此活着,备感自由。但近日,她放弃的“我”又回来了,衡量现在、计划未来。这个“我”,必将造出种种事端,如柳湘莲逼死尤三姐般,将她逼死。

  我说,未能给你提供体面的生活,我会努力,眼前的忧郁能过去。

  她笑说,不是。

  柳湘莲不是精细人,遇事不深想,靠第一反应的聪明劲,没出过危险、吃过大亏。听说尤三姐漂亮,朋友们谈话热闹,他聪明劲上来,抢宝般定了亲。

  之后,他精细起来,认为好事来得太容易,自己中了算计,尤三姐必是浪**女,不可收拾才甩给自己。他以一股“别拿我当傻子”的强横,去退婚,激得尤三姐自刎,以死证清白。

  柳湘莲是玩戏的官宦子弟,生旦皆演,女妆媚得能招祸。戏台上,正是“不知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上场宋朝下场秦国、一回男身一回女身的柳湘莲却不能醒悟,下台后还演戏,演得伤人伤己。

  Q说,她远行,是以陌生地、陌生人,洗去“在何方、是何人”的残余观念。如果那个爱演戏的“我”掌控了她,她会如柳湘莲想尤三姐般,将我越想越坏。

  为保住对我的好感,她不得不如此。

  次日,她走了。

  是去澳大利亚,三个月前她前夫办的手续,他俩的孩子夏天开始,在那里上中学。前夫生意在国内,离不开,再娶的夫人不愿去。当地可雇保姆,但还是有个妈好。我搬回父母家,想起初中的我。那段时光是我的深海,我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段时光里爬上来的动物。

  姥爷推测十五哥死了,可能是对的。忽然很想写点什么,十五哥去学拳,还有写文章的心——毕竟祖上是读书人,我写了四页,二千余字,学劈拳的情景。

  从笔记本撕下,想扔了。

  不愿扔在家门口,越行越远,见到座邮局,信筒如棺材般干净规整,该是它归宿。

  进门买信封,封好后,邮政员叫住我,说邮车开进后院了,不必投信筒,直接给她。见信封空白,叫我把地址写好。

  邮局里卖杂志,墙边立着层层木架,展示三百种期刊,其中有武术类。我抄下一家地址。想肯定不会被采用,必是和其他废稿一起扔碎纸机。

  也好,等于海葬。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百元钱稿费和两本当月杂志,得到发表。文里提到了姥爷,说十五哥兄弟二人,哥哥不习武。

  初中时代,武术杂志是热门读物,可月售三百五十万册,而今落寞,邮局里仅留两本,几条街搜报刊亭,凑够六本,送去给姥爷,说上面有您名字。

  这是我唯一能尽的孝心。姥爷搜到自己名字,赞声“好”,像小时候给我讲小人书般,有声有色地将文章念了一遍。

  表演出来的得意。

  唉,还是考虑不周,文章写的是十五哥,他最痛心的人……

  离去时,姥爷退还一本杂志,说他的朋友大多死了,五本足矣,多了送不出去。我说您留一本,他解释已算在内,说:“我名字上杂志啦。”给出个长时间笑脸。

  五日后,大舅找上门。

  姥爷将一本杂志寄到郊区工厂,大舅拿给厂长看,引起轰动。作为武林高手的儿子,他回到家,规矩坐好:“爸,有篇写你的文章。您听听对不对。”以工厂广播员腔调念诵。

  十五哥听完,说声“差不离”。

  小学生惧家长般,大舅没多话。跟我说:“老头没谈兴,我怎么聊?别惹他烦了。”取出三页稿纸,说他也写了一篇。

  署名是“暖心人”,是他笔名。

  四十年前,他刚成为工人,每日装卸六卡车,毕竟祖上是读书人,疲累中,生出写文章的心。那年报纸倡导好人好事,接受社会来稿。

  他写了一篇,说妻子怀孕,破了羊水,万分凶险。他在大街上拦军车,军人二话没说,送去医院。军人误了正事,遭处分。有处分记录,便不能被提拔为干部,甚至会提前退伍。他恳请一定发表,或许能挽救军人的命运。

  他那时候十几岁,没谈过恋爱。投稿没留地址,连看两周报纸,终于看到。但此事不能人知,他独自喝酒庆祝,连续半年,养出酒瘾。

  之后又写了几篇,估计编辑不信,没再见报。他也没了兴致。写自己父亲这篇,还用“暖心人”笔名,说:“四十年过去,读者们看到暖心人又写文章,该多么欣慰。”

  见武术杂志图文并茂,他也拍了照片。照片上的十五哥是个红点,他说是红色运动服,特意买的。

  我问为何拍这么小?他说是用心之作,十五哥驼了背、衰了脸,看清了麻烦。看不清,有武林高手的神秘感。

  写了十五哥两件事。

  一是十五哥有位坑害过他的仇人,仇人长了疖子,要去医院做手术,被十五哥拦下,一掌拍去,疖子破裂,流脓自愈。

  十五哥说:“我报了仇,你好了病。”仇人报警,警察听完十五哥讲述后,感慨他大慈大悲,恭敬送出门,拘仇人一夜,令其反省。

  二是十五哥买西瓜,揭穿秤杆斤两不对,摊主拎西瓜刀赶他,十五哥说:“你一把刀不够,另一只手也拿上。我空着手。”摊主?了,让十五哥白拿西瓜走,十五哥急了,说你小看我,砸了西瓜摊。从此,方圆三十里卖西瓜的不敢秤杆上动手脚,百姓受益,都感谢他。

  我:“是真的么?”

  大舅咬死是真的,说发表文章,他有经验。为取信于编辑,他让我寄,发表后稿费归我。

  两周后,照片和文章寄回,遭退稿。退稿信还说,前一篇文章反响好,国术馆周寸衣是历史名人,竟还有他亲传的弟子在世,读者关注。如果还有如此质量的稿子,愿给十五哥开专栏,每月一篇。

  面对大舅的失败,有些喜。<!--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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