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前世今生02
满嘴血腥味滚入肚腹,他此刻懊丧得恨不得嚎叫一场。这一口神仙血下了肚子,日后就算是饿上三五个月他也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了。一次一次归入地府又一次一次被送回凡间,他死也死得烦透了,可就是这样,他也无法想象自己应当怎样以一头待宰畜生的身份活下去。
走吧,元帅。他想。我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我曾经竟然是个神仙。
元帅叹了口气,在袖子里掏了一阵,掏出一颗绽裂缝隙的浑圆弹丸来,向着委身泥泞中的天篷一扬手——
一道光芒注入天篷身躯,他愕然一怔,下一刻,顿觉肺腑滚烫,一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浩然之气自胸腹之间提了起来,向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一路竟将灵台也点亮了。
“这是你的内丹。”元帅说,“锁神台上叫刑官挖出来后,太白金星本要把它练成丹药的,我费了好多功夫才想办法拿到手……”
元帅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半晌说,“小子,收好吧。算是我不欠你了。”
***
这不可能。
天篷想,就凭元帅的性子与他做官的谨慎,私自将内丹送来给自己这种事情,绝不可能。也许天庭中的事情有了变故,也许,有什么人站了出来替天篷讲话。毕竟,他是“封天功臣”,如今即便戴罪,罪名也不过是“酒后失德调戏仙子”,依律贬黜下界,从此做个凡人已然是足够的惩罚,这一世一世地沦为畜生,所受的责罚无论如何,都太重了。
可到底是谁呢。谁会这么“多事”,言语的分量又足够讨回他这一颗内丹呢?不会是孙悟空。他若知道了,二话不说会反下天来,至少会来到自己身边问个明白。一天诸神既然不能容他天篷留在天上,想来也容不下猴子。只是,这猴子能为太大,他们恐怕不能像这样轻易拿捏罪名治他的罪,也许又是太白金星一顿好言好语,把他哄回了下界……至于其他神僚,天篷不知道会是谁,也不愿再去想。想到了又怎么样呢。难道再让他燃起一份希望,去告诉自己,天上毕竟还有怀揣正气的神仙吗?……笑话。
有了内丹,天篷可以化成人形了。
可是,这一次他化作人形与任何一次感觉都不同,因为这一辈子,他的本相是猪,化而为人反倒像是把画皮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长得是什么样子,说真的,天篷记忆得不是那么清楚了,为仙八百载,他竟然没有好好记住自己的五官,这让他放声大笑。笑罢了,索性不变了,就做一只披着刚毛的猪吧,总不会比神仙的面目更让他堵心。
顶着一颗猪头,他去人间吃了顿包子。
他吃,人们远远探头探脑地围着包子铺看。一顿包子还没吃完,来降妖的道士赶到了。
“大胆妖孽!”道士说。天篷默默无言地吃了三个包子,才明白过来,大胆妖孽四个字,说的是自己。
人间的道士身形单薄,手中一把木剑破破烂烂,看来修为不过十来年,日子过得也不甚如意。天篷不想和他为难,起身走了。想了想没有给钱,又想了想,自己也没有钱。
算了。
很多事情,都算了。
“大胆妖孽!你留下名字来!”道士愕然半晌,冲着他的背影大喝。
“留名字干什么。”天篷风平浪静地问。
“你若再祸害人间,本师不能饶你!”
“我祸害人间了吗?”他问。
“你……”道士犹豫了一下,声色俱厉:“你吃包子不给钱!这就是祸害人间!”
也是。天篷想。如今自己这副模样,配上这身修行,是不折不扣的妖怪了。凡人见了妖怪,是该这么一个反应才对。日后,他会习惯的。
“那么我叫……”
他转身而去,一街人战战兢兢瞧着他走远,回答的声音随风飘来,人们听到这头猪妖说:“我叫猪刚鬣。”
***
天篷去了花果山。
算来凡间百余年过去了,如今的一山猴子并不认识他。
“你们大王呢。”站在山脚下,天篷问。
小猴子带着他一路走向水帘洞,这一段路程天篷再熟悉不过,可是他规规矩矩地跟在小猴子身后,每踏一步,心中便更沉默一分,毕竟,往日与他同行在这清脆山路上的,还有一个锦麟。
“下次蟠桃宴,你托咱们元帅偷偷带半个三千年的桃子回来,咱们送给这猴子,也算是赔不是了。”
水帘洞前,锦麟这样对他说过。那时天篷向她点头,只以为他们日后天长地久,总也会有千千万万个蟠桃宴可以磨着元帅去偷那半个桃子出来。谁知道物是人非四个字,会来得这样干脆。
一路进了水帘洞,天篷举目看向猴子的座椅。
“怎么是你……?”他问。
狮驼王大惊失色自座椅上跳了起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三遍,失声叫道:“神驾?!”
天篷听到这两个字时心中潦草一笑,问:“猴子呢?”
狮驼王面色尴尬,几步来离了座椅到他身边,说,“孙老弟不在,我帮他顾顾这一山猴子。”
“他人呢?”天篷疑惑。
“我们大王去天上当神仙啦。”洞中的一众小猴子说。
“大王说了,以后要接我们也去!”
“可是……这话是大王几百年前说的了。”
“大王不会失信的!”
猴子们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狮王面色不安,大约是对天篷如今的造型过于惊讶,冲天他强露出一笑:“神驾如今……”
“我如今叫猪刚鬣,是个妖怪。”天篷打断他。
狮驼王默然半晌,说:“好吧,神仙也好,妖怪也好,你有恩于我,我叫你一声恩公总是不会错的。恩公,你来得正好,实话说,我狮驼王寨也一堆事情,两处这样跑着,我也分不开身。要不然,孙老弟这一山猴子此后就交给你,你住下吧!”“孙悟空还在天庭吗?”天篷问。
狮子直视天篷,半晌点了点头。“是啊。”他说,“三百余年了。算在天上,也是一年多的功夫了。”
天篷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恩公!”狮驼王在他身后叫着。
天篷摇头,一路走远。
猴子还在天上……这让他始料未及。也许,他是真的过得很如意吧。天篷心中有些寒意,一些古怪的辛酸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震惊的东西翻滚了良久,复又平息。又有什么不好呢。一天诸神很会哄人,若是他们真的哄得猴子悠哉游哉,甘心做个上界的神仙,毕竟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很喜欢花果山,但是,却不想要留下来。这是猴子的地方,来日孙悟空总会回来接他的猴子猴孙去天上。那时看到自己,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而又能说些什么,才能两不尴尬呢?
说穿了,他不想住在孙悟空的地盘。
他不想再想起以往的事情来了。
4、熔炉顽铁
离开东胜神州,天篷无所事事,走了很远的路后,终究还是选了南瞻部洲中的一处山洞住下。
洞中原本住着一位女妖,带着一众手下吃人食血为生,见了天篷原本想一顿吃了,没想到没有打过,倒也服气,问他“愿不愿意就这样住在我福陵山里?”
也好。天篷想。又有什么两样呢。
福陵山风景不错,地气也好,在人间算是难得的福地了。福地一难得,慕地气而来的大小妖怪也就少不了,几年下来,天篷帮女妖揍服了一波又一波进犯妖众,有的让他赶走了,再也不敢回来,而有的让他揍出了感情,心生仰慕地死活要留在他身边跟着他混。
后来女妖的阳寿用尽,扔了一洞家当给他,自己死了,天篷就顶了她的名号,不折不扣,在人间称了一方妖王。
“大王!”小妖渐渐聚拢了几百号,他们日常拥拥簇簇围着天篷说,“听说他们东胜神州花果山里有个猴子能耐很大,被天庭招去了当齐天大圣!大王您也不差呀,凭大王这样的能为,可以去天上当将军了!”
“什么将军!官位也太小了!”另外一些小妖就会反驳,“说不定可以当元帅呢!”
天篷听着他们的咋呼,心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将军?元帅?他望天笑笑,说,“当将军元帅的日子,怎么比得上在这福陵山里轻松畅快。老猪在这里每一天,过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这一日过完了,回想起来也不必瞧不起自己。你们懂个屁。”
于是小妖们聚在一起不免悻悻。“咱们大王能为不小,可就是有点儿嘴硬。”他们想,“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因为自己上不了天庭?毕竟,要是真有机会,谁会不愿意当神仙啊?”
天篷很快向他们证明了——这世上还真就有这么轴的妖怪不愿意。帮他证明的,是嫦娥。
***
嫦娥下临福陵山的那天是人间的冬月,天上飘着雪片,她一袭白衣飘飘而降,像雪花坠在地上一样轻盈无声,看傻了一山妖怪。
“大……大王……”小妖进洞来报的时候,满脸赤红,眼神迷离,一副看到了世间奇景、此生无憾的神情,对他说:“天上的广寒仙子找您。”
再见嫦娥时,天篷冲她笑了笑。
天篷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再见嫦娥,他该是什么表情。
怪她吗?是的。
鄙夷吗?是的。
想要一把抓住她的肩头,狠狠摇撼出一个答案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害我”吗?……曾经是的。
以为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相见时,他想过一万种情状,可忽然之间她就在眼前了,天篷心中像是破了个水泡一样,一潭死水因为这淤泥底下升出的水泡而微微**出一圈波痕,又重归宁静。
“天篷……”嫦娥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那时他得回内丹后,在人间已经过了二十载春秋。这二十年来,凡间烟火浸透他的肺腑,粗疏放肆的妖怪习性已经成了他的自然之性,作为神仙时那些朗朗仪态彬彬举止,在天篷一身兽皮之下半点儿也找不出来了,毕竟,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难得。他想。难得嫦娥还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还是叫我猪刚鬣吧。”他说。
嫦娥嘴唇动了一动,努力了一番,还是念不出这陌生的三个字来,她满脸黯然,伸手拉了拉天篷如今宽宽大大布料粗疏的衣袖,轻声说:“对不起你。”
一山小妖鸦雀无声,他们捂着心口,看着这一幕画面陶醉得要背过气去。天篷却很平静,他点头嗯了一声。
“我那日也是被逼无奈的,太白金星说……”
天篷再次嗯了一声将她打断。
他不想叫嫦娥难堪,这两声鼻音中也真的并无嘲讽。许多事情,他心知肚明。大家都是当神仙的,说白了,大家都活得很不容易,正是因为违心之事众人都做习惯了,那些宁可逆天也不违心的神仙,才显出难得,不是吗。
“找我什么事?”他问嫦娥。
嫦娥面色挣扎。想必一肚子寒暄她是准备过了的,但是面对天篷时,她终究咬住了嘴唇,抬起头时,决绝地说:“是老君让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做天庭的妖使。”
……就算是立刻有一道雷下来,劈在天篷的头上将他劈成两半,他也不会比此刻更震惊了。
“妖使。”半晌他说,“妙信法师那样的妖使?”
嫦娥并不很知道妙信法师是什么人,但她点了点头:“他说,你是知道的,为天庭办事的妖使,人间有很多。你……修行不易,能为难得,如此贬黜下界,实在是浪费了有用之身。要是你愿意,也许千百年后,在人间将功赎罪,来日还可再还天庭。”<!--PAGE 4-->嫦娥眼中燃起了热切:“……天篷,人间千百年,算在天上,也不过是几年的光景。”
天篷退了一步。莫如说,整个世界在他脚下晃了一晃。他费解地看着嫦娥,忽然之间福至心灵,看懂了她背后言语中的深意,于是胸腹中巨大的荒谬感顶上喉咙,结成忍也忍不住的笑声,轰然涌出。
“厉害,厉害,是你们厉害。”他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山石之上抱住了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天篷……!”嫦娥失措,受辱一般紧紧咬住了嘴唇。一山小妖也失措,笑声的感染下,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大王一起乐他个天翻地覆。
“我知道内丹是谁还给我的了。”他终于能说一句整话时,抬头一抹笑出的眼泪望向嫦娥,问:“是太上老君吗?”
嫦娥憋红了脸,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老君他……是惜识人才的。”
天篷微笑着摇了摇头。
“天上人才很多。”他说,“老君不是喜欢人才。他是喜欢打铁。”
嫦娥疑惑,一时没听明白天篷的意思。
天上没有任何一个不安分的神仙,曾经有过,后来没有了。为什么?因为老君和玉帝,都是喜欢打铁的。越是顽铁,越要打磨得你服顺,炉火熊熊,千锤百炼,化去你的筋骨棱角,锤成规规矩矩的形状,成才成器,用于天疆。这打铁的过程,自然是要公然示众、让一天神仙们瞧上一瞧的,从而告诉他们——有棱角的,各自收好,不服输的,尽管来闹。终究,八卦炉内,只会送出一件一件中规中矩的趁手兵刃,管你被送进来时,是怎样的铁骨铮铮,顽心不灭。
“我不做天庭的妖使。”天篷看着嫦娥,嘴角依然浮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老君为此要取走我的内丹,收掉我的修行,让他来取。”
“天篷……”嫦娥面色苍白下来,犹有不甘,“我知道你委屈,可是……”
“我不委屈。”
天篷摇头。
“我只是不要做天庭的妖使。”他说。
“……算我求你也不行?”嫦娥万般无奈那样问。
“不行。”
嫦娥急得眼中含泪,眼看就要哭了。她张了两次嘴,声音再次几不可闻:“可是你这样下去……我怕他们会派兵来为难你。”
这话发于肺腑,是嫦娥的真情实感。天篷点了点头,心里说了声谢谢。
“明日我就驱散这一山小妖。”他平静地说,“让他们来。”
“你不要这样。”嫦娥终于哭了,“当日孙悟空也是这样,天篷,你和他都只是一人一身,为什么硬要逆天呢……”
“孙悟空?”天篷愕然。
嫦娥自知失言,抬手慌忙抹掉眼泪。“我是说,你明明有着退路,为什么步步把自己往绝境上逼呢?”<!--PAGE 5-->天篷站了起来,直勾勾看着嫦娥:“孙悟空?”
嫦娥脸色苍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面前,天篷的气息一霎时变得骇人极了。
“……他怎么了。”天篷问。问出口的瞬间,他已然看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答案。这答案的阴影早已像个巨兽一样蛰伏在自己的心底,二十年来屡屡冒出头角又屡屡被他压抑了回去。此刻,他必须面对它了,它终于破土而出,完完整整呈现在天篷面前了。
“他在哪里。”天篷问。
5、谁的心中没有一座五行山呢
天篷看到五行山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它这样高大。这样辽阔。这样不容质疑。他一步一步走向山脚下,渺茫得像是一粒灰尘,用力举头,也一眼望不尽这座枷锁的边际棱角。
“你滚。”
猴子对他说。
猴子在山下露出一个脑袋,脖颈之后全部被封入了岩石。天篷根本就不能去想象这一座巨山压在身上该是怎样的分量。人间四百余年已过,猴子的头上如今已然生花长草,任谁见到他也不会想到他与齐天大圣四个字再有什么关联。可是天篷眼中,一幕一幕闪现的尽是他翻飞在天地之间的身影。那时的孙悟空金甲如雷,双眼如电,手舞着撼天动地的一条钢棒,两道翎毛在他身后飒然翻飞,拖成火焰……
“猴子。”他说。
“你滚!!”孙悟空厉声怒吼。
天篷不滚。他拔起山脚下的参天古树冲向五行山。
古树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的枝干粉碎在山岩上,天篷扔掉断木,用手去推,用身躯去撞,他激起自己内丹中所有的力量一次次将拳峰捶打向岩石,打得土崩石裂,山花摇撼,可是,巍峨的山岳依然沉默相向。最后,天篷一头撞在山岩上,滑坐在地,放声大哭。
他觉得,这一场眼泪,自己憋了两辈子那么久。
他对猴子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肚子里有一万句话。有惊讶有疑问,有诸多的追悔和懊恼,甚至有咒骂——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可是涌到嘴边,依然是那反反复复的三个字。猴子,对不起。
猴子起先冲他厉声喊着滚,后来,让他哭愣了,渐渐无语。待天篷哭干眼泪,一无声息了,五指山下寂静得像是一片死地时,猴子终于开口问他:
“呆子,我的花果山如今还好?”
天篷愕然看了他良久,再一次放声大哭。
他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猴子的地方不是别的,而是他竟然会允许自己以为,猴子会在天上把日子过得安心自在。
***
封天大典之后没有多久,天篷尚在昏睡之中,猴子已然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与天篷被拿捏出一个没影儿的罪名不一样,猴子的罪名还没等神仙们给他杜撰,他已然不折不扣地闹翻了一场瑶池宴。因一顿大闹时偷吃了老君的五壶金丹,原本便是一副五行不侵的身躯更是变得钢筋铁骨,老君以金刚琢拿住了他,丢在八卦炉里原要炼化,结果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他自己蹦了出来,近乎将一座天庭搅得粉碎,最后,才由西方的如来佛祖出了面,有了如今收场。<!--PAGE 6-->“至少老子打赢了他们一天神仙。”
孙悟空嘴边冷笑,眼中飞着遥远的得意。
所以……天篷想。所以自己在左帅府中醒来时,孙悟空已然被压五行山下将近天上的一年时间了。难为那些神仙,各个端着笑脸,守口如瓶。
如果换一个结局,孙悟空是被天庭出兵镇服了,那么此刻想必“妖猴伏诛”的戏文已然浓墨重彩传遍天地了吧?不巧,恰恰是一天神仙收拾不了他,不得不请来了西方老邻居的援手,这对天庭而言当然是奇耻大辱,非但不能传颂,还得紧捂着不能叫下界众生知道——要是知道了,成何体统?岂不是昭告天下西方威能高于一天诸神吗?
想到这里,天篷颤然而笑。一半源于回肠**气,一半,源于猴子一场惨胜,代价太重。
“你还是滚吧。”猴子对他说,“有空了,多替我回去顾顾那一山孩儿,别叫旁的妖怪给欺负了。”
“这山要压你多久?”天篷问。
“我不知道。”猴子说。
“要是永远呢?”他问。
猴子默然半晌,眼中火星一闪,咬牙说:“什么是永远?天地还有个尽头。老孙就在这里瞪眼看着,哪一日天也死了,地也灭了,背上这座山也倒了,老孙腾出手来,哪怕是死,死前也定要痛痛快快拍拍巴掌!”
那太久了。
天篷想。
不能如此。
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如此。
***
天篷在水帘洞中翻箱倒柜地找着。孙悟空当年自称美猴王时,收来的破铜烂铁太多,如今全都锁在一座一座大箱子里,天篷将那些箱子一一砸烂,已然在生锈的成百上千兵器中翻寻了半日。一山小猴子手足无措地瞧着他,都不知道这猪头的妖怪是要干嘛,有些胆小的已然吓扁了嘴,以为这回山里算是遭了土匪。
“恩公,你找什么?”狮驼王闻讯从北俱芦洲赶回来,闯过水帘,气喘吁吁地问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天篷一身大汗,没有回头。
“告诉恩公什么?”狮驼王摸不着头脑。
天篷砸开最后一个大箱子,扒拉开满箱刀枪,说:“我去了五行山。”
不用回头也知道,狮驼王身躯巨震。半晌,语义凄凉下来:“告诉恩公了,又能怎么样呢。”
“又能怎样!?”天篷厉声。
“那座山,你见过了。那是如来佛祖亲手落下的枷锁,我们这等当妖怪的……难道还真能推倒了它?”见天篷没言语,狮驼王沉重叹息一声,说:“恩公,我不跟你说,也是不想让你再糟心了。孙老弟这事儿,我们一众兄弟都替他难受得慌,可也都……”
“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么想,所以犹豫了快一千年,都没勇气去天上救你的老婆?”天篷打断他。
这话像是迎面一拳打在老狮子的脸上,力道之猛,让狮驼王差点儿没能站稳。<!--PAGE 7-->“你……!”他怒吼。
“是的,当日你知道,你救不下她,举兵向天,你会死。”一箱子兵器的最下头,天篷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拽住它,扯了出来,用力抖尽上面的灰尘。扬尘之中,他回过头来,目视老狮,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那时你去了,即便会死,你也可以说,老子尽力了。”
狮驼王眼中乍然疼痛,乍然愤怒,半晌半晌,归于凄凉。他看着天篷手中的东西,那是一面两人高阔的杏黄大旗,上面落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齐天大圣。
“你……你去哪里?”狮驼王望着天篷走出水帘洞的背影,颤然问。
天篷没有回头,纵身跃过了瀑布。
瀑布之外,就着喧嚣水声,狮驼王与一众猴子听到他说——
“我去尽我的力。”
6、路在脚下
瑶池宴上,卷帘大将仓皇跪下。他面前,一只盛满琼浆的玻璃盏已然在白玉台阶上跌成碎片。
玉帝掷下酒杯,勃然大怒。一天神仙鸦雀无声地低了头,了然无味的蟠桃宴上,他们心里盘算着,三界上下这样一场沸沸腾腾的大乱,憋到如今,玉帝的怒火终于也算有个口径发一发了。
“下界妖王猪刚鬣挑旗反天”一事,前日午后报来天庭,那时因为瑶池盛宴将近,玉帝很没当一回事,随口吩咐下去等宴闭之后再行论处。谁知,昨日午后,又是急报——十方世界,众妖齐动,以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弥猴王、禺戎王等为首,如今都已聚在猪妖猪刚鬣旗下。
“何故!?”那时玉帝震惊问道。
因为,猪妖猪刚鬣告诉他们——矗天驻地的通天神木内中,藏着一个巨大秘密,正是这个秘密让天地之间从此地气两分,上界独得灵盛,下界贫瘠如此。“有不服者,随我打上天庭,通了建木,毁了凌霄,将这十方世界的灵枢,重还十方世界众生!”“齐天大圣”猎猎飘飞的战旗之下,那头猪妖的妖言如今已经传遍天地。
“将这眼中没有天威的畜生给我五雷轰顶,贬黜下界!每七日用钢刀利刃穿他胸肋穿个百回,以偿——偿他打破我天庭至宝玻璃盏之罪!!!”玉帝一顿怒吼,每一声都恨不得吼到下界那头猪妖的脸上。卷帘将震惊得无以复加,连害怕都忘记了,喃喃道:“我……我??陛下……??”
“还不拖下去?!”玉帝震袖咆哮,看着瑶池之内满天战战惶惶的神仙,再次怒无可怒,挥手又将面前的另一只玻璃盏掷碎在地上。
***
“陛下,猪妖刚鬣,不可力降。”
玉帝居住的通明殿内,太上老君面色平平,拱手说道。
“不可力降,尊上又要以天心感化这妖孽了吗?”尽管对老君素来恭敬,玉帝这回话语当中也终于带出了怫然之意,当日,要不是老君一句话还了这妖孽一颗内丹,如今这场事端当然也就无从说起。只是,太上老君素来行事高远、目光深奥,他这一句话,也叫玉帝心中动了一动。<!--PAGE 8-->“猪刚鬣死,他口中妖言,便是真的。他若活着,口中妖言,尚可有假。”老君平漠地说。
玉帝凝神片刻,随即了然。
天庭若要杀那一只猪妖,易如反掌,不过反倒助他坐实了他的言语,自此十方世界众生与妖王就便不反,也对天庭再无信任,日后下界香火四个字,只怕难以为继。而若是就这样饶了他,这口气也太叫人咽不下去,旁的不说,日后天庭还有威严可论吗?
“尊上有何高见?”玉帝重拾了恭谨,问。
杀人当诛心,毁人先毁誉。想要守住天庭的秘密,只消毁掉猪刚鬛的声誉,叫下界众生对他再无信任即可。太上老君有什么高见,玉帝心知肚明,他问的是——如何下手,方为妥善呢?
***
“我知道天上会有人来。”
福陵山上,天篷平心静气地坐在座椅中,冲面前须发皆白的长者笑了一笑,说,“只没想到,是老君亲自驾临。老君对我这妖怪有什么话说,尽管开口。”
他泰然,老君同样泰然,长者亘古无波地看着天篷,他的眼中并无贬低,也无嫌恶,他看着山花,看着顽石,看着玉帝,看着天篷时,都是这样一副眼色。
昔日兜率宫中,他对天篷说出一声难得,如今福陵山上,妖气粗疏的洞府之中,他倒是挺想再一次想把这句话说出口来。世间不畏生死者不少,半是源于不识生死,半是源于熟识生死。而明知代价远超死亡之后,心中诚畏,却依然寸步不退者,毕竟不多,当得起他太上老君一句“难得”。
“天篷元帅。”他说,“本座此来,是要带你见一位故人。”
***
天篷原本以为,天上天下,自己没有什么故人值得一见了。
孙悟空,嫦娥,元帅。该见到的人,他已然一一见过。天庭的手段,他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会来诛杀自己吗?不会。那太浅陋了,配不上一天神仙的万载长生和无涯智慧。当自己的生死不是大事时,旁人的生死不免成了天庭砝码。他们会用谁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吗?也许。可无论是谁。
天篷想,这一次,无论是谁。哪怕是玉帝此刻告诉他,收回你的言语,驱散身后妖众,只要你肯,我便放了孙悟空,天篷也不会向他说一声好。天篷恨不得用自身代替那猴子去受过,但是以此为筹码让他把建木的秘密亲口吞回肚子里,那不可以。
他知道,孙悟空也会说,那不可以。
孙悟空像是火药的信引,点燃了他这辈子、上辈子,残留于心中的最后一份信念。举兵起事,为的并不是真能推翻天庭,一如锦麟当日所说,她想在下界挑起反旗,杀上天端为她主人紫微大帝报仇,但那时建木灵枢已然被天庭封闭,下界众生十分灵枢只得其一,修行之路走得太过艰难,当年那些比比皆是、灵气逼人的造物,如今再也难见,天地之间的差别,早已被天庭远远拉开,再难赶上了。<!--PAGE 9-->他们会输。天篷知道。但真相终究会大白于天下。十方世界的众生都会知道,天庭对他们做了什么,对那只猴子 ,又做了什么。如果信念可以传递,如果星火真可燎原,那么,就让自己焚身以火,照破这三十三重天上的不平也罢。千年万载,世上只出了一个孙悟空,若是,他想,若是……这猴子一早知道这些,他的一生之路,必会行得与如今不同。不知日后世上还会不会有这样独钟灵秀的造物。若是有。天篷想,他们理应生来即知,应该去向何方,做些什么,去向着哪里,为天下苍生和他自己讨还这个公道。
孙悟空说,天也会死,地也会灭,身后这一座五行山终究会倒,他就睁着眼睛,在那里看着。天蓬希望 ,他不用等得太久 。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已经想得足够明白,将最坏的打算做得足够充足了。太上老君却用了一个眼色告诉他——天蓬元帅,你又一次儿戏了。
***
人间一处叫做高老庄的小小村落中,老君的眼色指向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一脸黑脏,遍身污秽,被几个大些的孩子左推右搡推倒在泥泞中,她居然不哭,只是仰起脸来一个劲地傻笑,天篷看到怕是生来就没好生洗过、如今已经快结成一块的缕缕长发下,小姑娘的眼睛如被雾封一样迷迷茫茫,不见灵光。
天篷觉得,自己死了。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魂飞魄散不过如此,他在建木之心中,看着锦麟身向光耀,心知再无挽回时,不过如此。
“锦麟……”他说。
——“建木灵枢一旦解封,巨力过处神魂俱灭。”锦麟对他这样说。
——“叛天罪龙元神魂魄已灭。”太白金星对他这样说。
那时天篷想,自此天上天下,再无锦麟这个名字,再无锦麟这个身影了,魂魄既灭,永无来日。他实在没有想过,原来,不是的。她的魂魄还在,她已再世为人,她……不再叫做锦麟,上一世的一切前尘与她再无关系,可她毕竟还是活着,她小小身躯中的那缕魂魄里,有着天篷朝夕相处了五百年的、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建木之心中,她被灵枢反噬,伤了元神。”身边,太上老君缓缓告诉天篷:“再世投胎后,三魂七魄不全,故此又痴又哑。你看这一村小儿尽都在欺负她,来日,小儿长大,她也成人,一村之人还是会如此待她,那时,抢她手中已有,夺她原本该有。天篷元帅,你觉得公允吗?”
老君的声音远在天边一样向他发问。每一个字出口 ,都让天蓬的身躯剧烈摇晃。
……四百年了啊。
人间四百年,她的残魂在这世上兜兜转转,不知已然几生几世。有人照顾她吗?有人陪伴她吗?她失却了前生所有记忆,残魂之中仅剩下懵懂痴愚,眼望这个世界时,她会费解吗?……那是锦鳞啊。<!--PAGE 10-->“那不是你们害的吗……”他终于怒吼,“不是你们害的吗?!”
“害她?”老君说,“天庭只是将她送来人间。天蓬元帅,你可知什么是人间吗。”
老君展开广袖,手腕之上,光芒浮动。那不是他长随在侧的金刚琢,天蓬被那七色光华瞬间包裹、旋转着自自己脚下凭空坠落时,意识到,那是莫测。
一百零八颗人心舍利串联而成的无上法器,天蓬与锦鳞将它于下界带入天庭,此刻,老君手腕翻覆,又用莫测将天蓬带去了人间。
那不是人间的某一地、某一处,天蓬眼前仿佛展开一副遮天蔽日的画卷,画卷之上,时光倒折,他一路看到了人间的纷争,战火,屠戮,一个王朝兴起,紧接着一个王朝覆灭,一片焦土之上,金碧辉煌的巨厦顷刻拔起,熙来攘往,繁荣鼎盛,顷刻又倾塌,被兵戎践踏,复成焦土……时光的画卷将人间的历史呈现于天蓬面前,他看到一次一次的起落兴衰,一次一次的循环往复,画卷之中,凡人们的衣饰容貌千变万化,而他们所铸造的生涯,在天蓬眼中只绘成了一条单调的曲线,起落之间,千年万载,一无变化。
“天蓬元帅,你知道什么是人间吗。”
老君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如今的一天诸神,昔日尚未登天之地,就是人间 。”
天蓬眼前 ,画面退回了最初。一片祥和的天地之间,第一位人间的先觉者来到建木之下,举头仰望。那山岳一样高阔的参天神木矗立在他眼前,天蓬自那位先觉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喜悦和飞扬的神采。
……不可思议。天蓬想。那神采就像那日他自己自建木果实中脱生出来时,第一眼看到湛湛青天和无涯云海。
“人心无足。有了手中已有,更会要求手中未有。古来纷争从无断绝 ,众生皆想让自己过得更好,永无止境地更好。天蓬元帅 ,你可知道,昔日登上建木的一天诸神,是看了人间多久,才决意封天的吗?”
老君的声音化虚为无,不再一字一句地鸣响,而是变成了风声自四面八方裹挟着天蓬。
——你有理想与热望,珍贵吗?不珍贵,当日一天诸神皆有。只是,我们亲历这世界太久,终于明白,古往今来,人心不可更改,可以更改的,只有天条天道。
风声说。
——我们建立天规,封锁灵枢,约束众生,你觉得并不公允,可那些让天规与封锁存在的缘由,你没有看到 。你只说,这不好,这不对,不可如此,可你并不知道,诸神也正是因为看到了太多“不可如此 ”之事,才一路将天庭变成了如今的天庭。
——你要打破这建木中的固封,将一天灵枢归还给这十方世界吗?
风声问他。
——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会知道,你、锦鳞、紫薇大帝,你们心中的公允二字何其脆弱,禁不住一次推敲。建木灵枢散于天下后,人间众生会将其均分吗?不会。他们会逐利而来,你无法说服他们,无法阻挡他们,你只能看着成王败寇,看着胜利者手握灵枢制定新的规则,这规则会让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千年万载之后,你面前的,会是另一座天庭。你以为 ,这些,一天诸神没有自人间看到过吗?<!--PAGE 11-->冥冥之中,天蓬感觉到与自己对话的不再是太上老君,不再是那些渺茫的风声,而是一天诸神。万古时光之中,当日那些攀循建木而上的先觉者们一一临现,他们是天庭的缔造者,成规的书写者,时光的见证者。他们用亘古如一的目光俯视着天蓬,就像看着沧海桑田、潮涨潮落,在他们的目光之下,天蓬几乎已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被融入了一片盛大的光明之中。
也许……他想。也许是你们说得对,也许,是我们想得太过简单。但我不能就这样相信你们。这也不是你们放纵天庭藏污纳垢的理由……!他挣扎着,用最后的顽固紧紧捏握着自己的神志,用尽全力地反驳着。
你不必相信。
诸神回答他。
我们亘古至今所行诸事,不需要你的相信。你尽可以以一死成全自己,将广布建木的秘密作为丰碑树立在你的生命里。而不用许久,就是百年以后,你尽可以看看,天庭是否会因此而撼动,人间是否还有人记得。万万年前,紫薇大帝所率的十方世界众生远众于你,我们平息了那场事端,如今不过是再平息一场事端。你尽可以试试。
天蓬眼前,光芒浮动,长久的一段沉默之后,他忽然感受到了一声叹息。
也许如今的天庭真如你说,藏污纳垢,不堪腐朽。
诸神说。
也许万载时光终究腐蚀了我们当日的热望,扭曲了我们初衷所想。我们知你心中的愤怒因何而起,一如当日我们想要改变人间而造就天庭那样,如今,你亦想要改变天庭,而造就人间。
我们可以等。
也许日后你会有新的心得和领悟,也许真的有什么方式比我们现在所行的方式更为妥当,可以真正造福十方世界。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去寻找,去磨炼,去悟,如果有一天,你带着自己的理想回来,站在我们的面前对我们说,我找到了这种方式,我要实践那种方式,那么你需要用自己的力量打破成规,开创属于你理想中的世界。
别抱怨,天蓬元帅。
冥冥之中,诸神褪去。天蓬眼前光芒熄灭,他自混沌之中脱身出来,四大皆空一般愕然矗立在人间那座小小村落当中,面对着淤泥中的女孩子。他的心中只留下一天诸神最后回响的话语——
抱怨不能更改规则。去找你自己的道吧,哪怕用去千年万载,只要初心不变,也许你总有一天会找到。
太上老君口宣道号,将法器莫测重新收回腕底。一如来时那样,他用平视生死的目光看着天蓬,只是这一次,天蓬终于感觉到,这与任何高高在上无关,这种平静发乎肺腑,建立在千年万载的时光之上。怀着这样目光的长者与他对话之时,当真不必再谈虚妄。
“……你们要我怎么做。”天蓬觉得 ,说出这句话来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力气。<!--PAGE 12-->太上老君微微摇头。
“是天蓬元帅自己去决议。如今想要怎么做。”<!--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