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所有高三学生被高考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时,朱丝丝也不例外。天天补习,她便直打瞌睡,背地里跟朱丝丝抱怨,怎么办,陆剑平说,我要是考不好,他就三天不理我!我好惨!朱丝丝冷笑一声,我才惨呢!
是啊,她才惨呢,在以为爱情至上后,何厦生居然跟朱妈说,朱丝丝在考试期间,需要闭门思过,不可以因为他而分心,他决定这一个月,控制与她见面的时间,并且要求朱妈对朱丝丝进行头悬梁锥刺股的严酷监督。
“至于嘛!考上大学有没这么重要啊!”
“当然重要,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那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朱丝丝瞪大眼睛:“难道你不养我吗?”
“我为什么要养你?”何厦生两手交叉在胸前,对这个结论表示十分诧异,“我还觉得前面二十多年,过得太累了些,打算等你赚钱养家,我就在家打游戏,照看孩子,每天等你披星戴月地回来给我做饭呢!”
“你想得美!”朱丝丝掐他一把,“那把你的公司交给我呗。或者,走个后门,让我有个好职务呗!”
“之前老黑因为眼神不好聘用了你,导致我此刻人生都栽在你手里了,我公司人事部,以后一定要督促他们严格把关,切勿让一些脑袋里装些不知道什么的……别挠我了哈哈哈……哎哟痒死我了……朱丝丝!别以为绅士就不会打女人!”
“不要以为硬来就可以了!我不会屈服的!你有本事打我啊!”朱丝丝找到了他的软肋,激动到不行。
而这时,何厦生一把将朱丝丝给摁住,在她唇上小鸡啄米了一下,对她轻佻地说:“不屈服你想怎么样?”
丝丝脸刷得红了,扑过去抱住他的头,在他脸上啃了一下:“我说过我不会屈服的!我会报复!你亲我一下,我就敢亲你十下!”
他两手一摊做束手就擒状:“那,朱丝丝,还有九下。来吧。千万别嘴下留情。”
不过何厦生答应,等朱丝丝考完试,满足她一个愿望。于是朱丝丝这几天,除了背马克思主义ABCDE阶乘外,还在思考,要提一个多宏大的愿望,千万不能吃亏。
这是城市的初夏,蝉鸣,绿意,夏风,冰淇淋,还有如火如荼的高考。城市的人走了又来,城市的歌声从来都没有停过。
她未必算得到,她在来到人间,经历了多少喜怒哀乐,也未必能将那些原本是浮光掠影的真相定义,她想,也许是奇迹。有时候,梦中幡然醒来,她也会像哲学家一样想,人生,本来就是神仙的梦境一场吧。那么,别醒了。哪怕是噩梦,也一路到底吧。起码有个王子一般的骑士,在身边,不动声色,也是一种安全感。
但是,梦,还是要醒的。你越挣扎,你醒来的速度,就越快。那天,朱丝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天庭,烟幕,王母娘娘,还有一路面无表情的神仙陪审团。王母娘娘问她,丝丝小仙,你的情丝已经发芽壮硕,你的使命也完成了。那么,在人间的日子已经到期,跟我们回去吧。
朱丝丝刚才还准备了一肚子的感谢词要谢谢王母娘娘的“惩罚”,鼓励天庭多设立这样的惩罚,那样,天庭从此也有一个味了,那便是人情味儿。而不是冷冰冰的,遥远的,连生活都谈不上。却被王母娘娘的话给吓到,懵了半天,吐出疑问:“什么……情丝?”
“没错,你乃是当初吞下情丝的小小蜘蛛精,才入天界成仙。当负起这个责任,所以以惩戒名义,让你入人间,采撷爱情之气,亲情之光,友情之泽,方能使情丝完整成形。此刻,你已完成了这些使命,那么,就是回去的时候了。”
“不要!”朱丝丝跳起来,“我死也不要回去!除非何厦生,朱妈,齐朵……都跟我回去,否则,我才不干呢!”
王母娘娘脸色一变,怒容满面:“朱丝丝,这可由不得你,你该知道,抗旨是多大的罪!”
“那既然犯罪……再罚我在人间待一段日子吧!最好是五十年!嗯不行,七十年吧!我应该能活80多岁呢!”朱丝丝涎皮赖脸地请求。
这时候穿着铁甲的二郎神从烟雾后面出来,上前抓住丝丝:“不得抗旨,人间天界自有定数,你的出现,已经改写了太多,快快跟我们回去吧。”
昔日她心心念念的偶像二郎神,此刻可是丝毫没有半分魅力了,她挣扎着:“不要,老子死也不要,那什么狗屁情丝!你们拿去吧!”
挣扎着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热的,她还是活着的,以朱丝丝的身份,顿时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想,幸好是个梦啊……
她不知,她的生活,从那个梦开始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高考结束那天,从考场屁颠屁颠跑出来的朱丝丝激动万分,考试发挥得不错,所有考题做起来都是得心应手,真怀疑王母娘娘给她的脑袋先行暗示了,她不会一举成为高考状元吧?低调低调,那样她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是该有多受人瞩目呀。然而她却没有等到说好来接她的何厦生。
她心里纳闷极了,打何厦生的手机,竟然也是无人接听。
于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何厦生的公司。
朱丝丝一下车便傻眼了,公司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竟还有警察在维护治安。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何厦生!
她奔过去,却被警察拦在外面:“小姐,里面危险。”
她的心跳到嗓子眼:“什么情况?”
“里面有炸弹,有人威胁要炸掉大厦。”
“那……里面的人疏散了吗?”何厦生……千万不要在里面啊!最好是偷懒在家睡懒觉,睡懒觉!“听说总经理在里面,正在和歹徒谈判。我们已经在请谈判专家了,大家不要急!”
她的脑袋嗡得一声,差点就腿一软坐到地上,不要有事啊……不会有事吧?
半天缓过神时,朱丝丝灵光一闪,从没有警察的小侧门爬楼梯上了办公楼。
何厦生的办公室里,传来了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
“何厦生!你这个小兔崽子!我为公司做那么多事,你居然过河拆桥,把我赶出公司,我想尽办法也没整垮你,算你厉害!你竟然还对我赶尽杀绝?很好!老子现在破产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是你逼我的!”
何厦生竟懒洋洋地坐在办公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接茬,而是冷冷地一笑。
老黑万万没料到何厦生竟然临危不惧,他不由仔细地看了眼自己手里拿的,没错啊!是一颗手榴弹而不是一个鸡蛋啊!怎么何厦生一点儿都不怕呢?他自己都吓得直哆嗦了!真他妈的不想死啊!他只是想骗点钱去马尔代夫度假呀,怎么就招来这么多警察呢!出门不看黄历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你说现在怎么办!”老黑又哆嗦了两下腿。
“请便。”何厦生两手一摊,“要么,你拉绳吧。一会儿走黄泉路的时候,看我不踹死你。”
“你……你……”老黑慌了。
其实何厦生心里也在发毛,但他不能让老黑看出啦。他太了解老黑了,他必须让对方先行乱了方寸,然后趁齐不备夺下他手里的手榴弹。当然,这个行动精确度需要太高,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是最后的选择,最好当然是说服老黑。不过老黑那家伙,可不吃软的,刚好他也不吃,那就硬碰硬。看谁硬得过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怕死,看看拉了手榴弹同归于尽是谁比较吃亏,老黑,基本在这种心理战上,会缴械投降的。
可是……他并非不怕啊。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他忽然想起十几岁的时候,他在街上碰到几个仇人,他被他们堵在一个小巷子口,挨了不知道多少拳打脚踢,以及闷棍,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也没有怕过。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害怕见不到朱丝丝。那个笨蛋,现在是不是在学校门口嘟着嘴等他?她要是见到他来迟了,肯定会先脑袋一空冲他咯咯咯地笑,然后她会想起他迟到了,又嘟起嘴巴,扬着手要揍他,他要是态度温和点,她就会得寸进尺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要是他也瞪她,她又会乖乖地收回去,然后扬起一张会让自己忘掉一切烦恼和疲惫的脸,问他去哪里吃饭?
她真是个妖怪吧,否则就凭她?怎么可能迷得他晕头转向的?
而……何厦生腾得坐起来,方才还一脸镇定自若你爱死不死死了我奉陪,此刻却是瞪大眼睛,气得发抖。因为,刚才何厦生满脑子想得那个妖精,居然从门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拦在他和老黑面前,一副美少女战士拯救地球般的正义凛然,视死如归!
“老黑!其实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因为喜欢我,何厦生也不可能把你赶出公司,你冲着我来啊……”她的话音未落,却被何厦生一把给拖到身后,他压低声音冲她吼道:“你现在马上给我离开这里,朱丝丝!你最好是听我的话!”
何厦生慌了……他是慌了!老黑的腿马上不抖了,他一看,嘿,这个刚才还一副不怕死的样子的小子,其实是装得呀,吓得老子出了一手的汗。
“那么,臭小子,不答应我的要求,那就三个人一起死咯!我一个人换你们两个人的命。值了!”老黑狞笑。
何厦生真是一个头比两个大,朱丝丝一来,他就方寸大乱了,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来凑什么热闹?
“你是怎么上来的?警察没封锁现场吗?那个什么谈判专家,怎么还没来?他们是散着步过来的吗?”他气急败坏地瞪着朱丝丝。
“我偷偷地……就溜上来了啊……”朱丝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指着老黑手里的手榴弹说,“那个东西,是……大号的鞭炮吗?”
……
何厦生的脸上无数条黑线:“你最好给我快点滚蛋。”
“谁也别想走!”老黑有了筹码,顿时腰不酸了,腿不抖了,说话也有劲儿了,“你看,你是答应不答应我的要求呢?”
何厦生并不看老黑,而是瞪着朱丝丝,朱丝丝被瞪得不好意思了:“人家……这不是怕你遇到危险嘛。”
“要去马尔代夫的机票吗?没问题,顺便送一张从马尔代夫到非洲的,你过去了,就甭回来了。”
“哼!”老黑挑了挑眉,“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想去马尔代夫了,我呢,想要这个公司,总经理的职位,你要是签了字,我就立马放了你们。”
“算了算了,你什么都拿去吧!”
老黑一听乐了,这招真好用,他看了眼朱丝丝,贼心又起:“我还想要一样,要我放了你们,朱丝丝这小妞,从此以后要当我的秘书。嘿嘿……”
“做你的美梦!”朱丝丝气坏了,操起旁边的一本书,就朝老黑砸了过去。
此刻的老黑,一眼没看清楚,以为是暗器,一慌,握着手榴弹的拉绳的左手一躲……朱丝丝尖叫一声,被何厦生一把拽到身后……
一阵大雾弥漫,眼前飞沙走石,一片混乱场面,尔后变成一片黑暗。黑暗中,朱丝丝伸手不见五指,大叫着何厦生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应她,耳边嗡鸣后一阵寂静,她四处乱走,看不到任何一丝光。
一道光透过来,周围忽见清晰,但却是一种晦涩的光线,所有的画面都像被做旧了一般。朱丝丝揉揉眼睛,她依旧在这间办公楼里,何厦生和老黑,也依旧在自己的面前。不过奇怪的是,他们都毫不动弹,何厦生保持着方才把朱丝丝扯到身后的姿势,老黑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左手是往后拉的势头,停在千钧一发之时。好像两尊蜡像馆的雕塑。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被定住的不是何厦生,朱丝丝一定会本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跟他来张合影留念的。而此刻,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晃着何厦生,怎么回事?怎么不动了?<!--PAGE 4-->莫非……刚才炸弹爆炸了,她上了天堂?可是……何厦生怎么会不动呢?老黑也是啊,炸弹,分明还在他的手里呀,没有爆炸呀。她下意识地去看墙壁上的挂钟,该死的,针也停在了下午五点二十分不动了。
“丝丝。”
正当朱丝丝费解心急却又无计可施之时,忽然听见王母娘娘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王母娘娘吗?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朱丝丝抓到救命稻草。
“丝丝,该告诉你的,都已经在梦里告诉你了。”王母娘娘叹了口气,“你非要,我用这种方式,才肯离开人间么?”
“什……什么?”朱丝丝的表情凝滞,上次那个梦?那个梦……居然是真的?什么狗屁情丝啊!要害死她吗?
“我说过,您可以把那情丝拿走。我不要了!我也不想当什么神仙,让我做个凡人吧。”
“丝丝,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情丝……情丝即你,你即情丝。在当日那个普通蜘蛛吞下情丝开始,才有了你。”
“怎么可能,我记得我在我是一只蜘蛛的时候,就已经有意识了!怎么可能是吞下情丝才有了我?”
“能够回忆的能力,确实是在吞下情丝后,才形成的。的的确确,你是情丝所孕育。借了一只蜘蛛的身体而已。”
丝丝呆若木鸡。
王母娘娘忽然出现在丝丝面前,对丝丝一副苦口婆心模样道:“丝丝,为了将情丝熬成,我们已经介入人间,破了人间原有的定数,如果这样下去,必是大劫。这便是第一劫。你看吧。如若你执意不走,我们也没有办法。因为情丝有选择自由的权利,这是天庭对情仙的尊重。但是,一切都会照着现在这个趋势走下去,时间再走动一秒,手榴弹便将爆炸。这并非一个威猛的炸弹,但要了你们三个人的命,还是绰绰有余。而你与何厦生,缘分本就是阴差阳错地强牵,此番尽了,便是再无法相见。你真忍心,让他因为你的决定而死?”
“你……说什么?”丝丝愣了,这就是情丝的选择的……自由?自由?
“对,要么死别,要么,生离。这就是你们的结局。”王母娘娘微笑着摇了摇头。
太突然了……幸福来得突然,难道抽身得也那么突然吗?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儿?她朱丝丝,是做错了什么?不就是吞了一根莫名其妙的头发丝儿吗?不就是莫名其妙地偷看了一个天界明星洗澡吗?不就是……不就是一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人吗?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情丝也不会熬成了,也不会这么快地被收回了。
爱情,来得快,去得快,都是命中注定啊。
眼泪掉下来,她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的何厦生,他长得可真好看,皱着眉头,眼睛里有保护她的坚定。<!--PAGE 5-->他……是不是也很爱她?像她舍不得离开他一样,离不开她?
她又怎么可以,害死他呢?
她的声音微弱:“那么,您能告诉我吗?如果我答应走,他们会怎么样?”
“一切都各归其位。朱丝丝也没有死,何厦生也依旧是他原来的身份,他们沿着各自的轨道走下去,即便相遇,也不会衍生出任何故事。”
“那么,朱妈和何叔叔呢?”
“这也是你的介入而衍生的细枝末节。他们也不会是恋人,而是同呼吸一片空气的永远的陌生人罢了。”
“也就是说……朱丝丝,在何厦生的生活里,没有一点点的痕迹?”
“是的。”王母娘娘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些,都是你的选择。”
“是啊,我的选择。”她苦笑着,六百多岁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选择,比任何一个都艰难。
“那么,给我两天时间,时间到了,我便跟你走。”朱丝丝最后恳求道。
“大限已至,如果你要停留……必须付出代价。”王母娘娘也觉得,说出这些,太残忍了,因而犹豫了一番。
“什么代价,都可以。”朱丝丝握紧了她身旁少年的手,异常坚定地道。
老黑被“姗姗来迟”的警察们架走的时候,一直在怒吼:“奸商!花那么多钱买一个假的手榴弹!我要去315消费者协会告他们!告他们!”
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候,何厦生的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了,结果没听到预料中的轰鸣,老黑瞠目结舌地望着拉断了绳的手榴弹哀鸣,他知道,他们仨没一起死,他就得一个人死了,呜呜呜。
何厦生一把把朱丝丝抱紧怀里。这丫头快把他吓死了,不过他现在真舍不得怪她。跟她在一起,永远都有一大堆的麻烦,但他从来都是有惊无险,他再也不觉得她是他的扫帚星,而觉得是幸运星。
朱丝丝大概是被吓坏了,竟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他的心顿时软到不行:“傻瓜,哭什么啊。没事了啊。再哭,再哭我就……”
他抬起她满是眼泪的脸,心都被她哭得乱了,他难道不怕吗?真怕刚才轰得一声,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是无神论者,哪里相信真有黄泉路,奈何桥?他也是害怕的啊。
他轻轻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并没有将那句我爱你说出口,此刻,什么都不用说了。生死与共,他相信,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能取代她了。
是啊,他20多岁了,这辈子才喜欢她一个人,那么,肯定也会喜欢一辈子的。
“你答应我高考结束,就实现我一个愿望的。我现在想起来啦。我想去旅行,去……”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只有三天啊。一想到三天,她就哽咽了。“就鼓浪屿吧。明天就去好不好?”<!--PAGE 6-->明天?望着丝丝哀求的眼神,他原本想要说的“明天太赶了吧,我手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咽了回去。那些事,何必在这几天做呢?生命是多么脆弱,今日虽是有惊无险,但是在电光石火间,他着实是想透彻了一些事的。他也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对自己来说,是有多重要。虽然有点儿纳闷,她怎么有那么厉害呢,明明那么笨,却不露痕迹地把他的心抓得牢牢地。好,那么全听她的,她说明天去便明天去吧。虽然对坐火车去有点儿意见,不过想想算了,自己也很多年没坐过那东西了,也妥协了吧。
“好,那就明天吧。”他笑了笑。
她痴迷地望着他温柔的笑脸,何厦生啊何厦生,你凶起来霸道起来那么吸引人,温柔起来更是致命一刀啊。她一想到三天后,心就绞起来,疼得要命,于是哇一声又哭了。
“怎么了。”一定是被吓坏了,他抓住她的肩膀,手足无措。
“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没旅游过……激动啊……”朱丝丝泪汪汪,上气不接下气。
定了次日便走,于是每分每秒,都成了最宝贵的时间。晚上,丝丝约了齐朵吃饭,选在了齐朵最喜欢的小肥羊。
原本喊齐朵叫上陆剑平的,但是他有急事不能来了。
于是,成了闺蜜小聚餐。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小肥羊。那时候,齐朵和陆剑平一见面就掐,相互不爽得很。但结果,他们现在在一起了……真好。可是,朱丝丝一想到,如果她离开,也许,齐朵就不会遇见陆剑平,所有情情爱爱,都是梦一场。顿时,百感交集,难过极了。
人间总是太实诚,许多七情六欲都是掩不住的,而火锅店最好的一点,便是可以将那些跑出来收不回的情绪掩在黑暗里。尽管鼻子酸溜溜的,在热闹的气氛里,她还是哭不出来。
“你记得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呀,还有,我们第一次一起去吃好吃的。还有那次整李力,还有那次……”朱丝丝一说起来,就絮絮叨叨的,欢乐处嘻嘻哈哈一番,尔后是长久的沉默。
青菜一盘一盘地端了上来,她却没有多少食欲,隔了许久道:“齐朵,真的,很开心遇见你。”
齐朵像是抓住她的小把柄似的,狡黠地压低声音:“丝丝,你今天好奇怪好矫情!你不会是……要携款潜逃吧你!或者是有人不同意你跟何大帅哥你们打算私奔?还是……你后悔当初不要陆剑平,现在要抢回去啊?”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朱丝丝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往她碗里丢她最喜欢的羊肉:“吃你的东西。”
她看着齐朵心满意足地吃着羊肉,隔一会儿就抬起头没心没肺地朝自己笑一下,心里想,齐朵啊,一定要幸福啊,和陆剑平,一定要走到最后啊。虽然,也许你们不会遇见了。但是……就算不算和对方,也要和你们原来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走到最后啊……<!--PAGE 7-->能走到最后,真是一件让人羡慕嫉妒恨到落泪的事。
回到家时,朱妈像往日一样,为明天的烤鸭生意做着准备。
要帮忙吗?她问。
朱妈愣了一下,这个平日能偷懒则偷懒的丫头今天是怎么了,笑着说,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她看着忙里忙外的朱妈,开口说话,朱妈,其实你可以把烤鸭店给关了,过富家太太的生活了呀。
朱妈扭头瞪一眼朱丝丝,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呢,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才行。何况……我要是把烤鸭店关了,你怎么办啊。你那么爱吃烤鸭,全城还能找出烤鸭比我们家好吃的店吗?
“朱妈……”闻言,朱丝丝的鼻子酸酸的。要不是朱妈左晃悠,右摆弄,她真想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女儿啊。虽然妈妈知道,现在有了何叔叔,也许这段时间对你的关心不够,但你必须明白,妈妈最亲最爱的人,永远都是你。”朱妈递给她一个鸭翅,“来,你最近瘦太多了。再瘦下去,我要限制你谈恋爱了!太劳神了!”
朱丝丝涩涩地接过来,用轻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朱妈,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也没有缘分报答你的恩情了,但我以后去了天庭,一定会天天保佑你的。我揪着财神爷的胡子,一定要喊她助你发财……对不起,朱妈,我要走了……”
“你嘀嘀咕咕什么?大声点?”朱妈手忙脚乱地从把烤鸭丢进烤鸭,回头对丝丝道。
“没什么啦!朱妈,我要和何厦生去厦门旅行!你准不准?”她掩饰好情绪,故作轻松快乐地说。
“听你何叔叔说了,死丫头,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算了,你美丽无双的妈妈大人有大量,去吧!听说鼓浪屿上的肉片不错,你带点儿回来,朱妈以后,决心要发展点儿副业!”
“嗯……”回转身时,忍住的眼泪涌出,真的是忍不住了,朱妈,我……是回不来了。
“等等!”她忽然叫住正准备转身走的丝丝,眼神温柔极了,“乖女儿,一定要注意安全,餐餐都记得吃。不要和他吵架,缘分这东西很脆弱的,你看我,当初一不小心把它们弄没了,弄丢了将近20年才找回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说着说着,她竟不觉眼睛湿润了,不禁暗骂自己是不是年岁大了,动不动就容易伤感呢。可是忽然觉得自己好悲伤啊,眼泪居然止不住了,女儿不过是去远方旅行几天,至于吗?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看着粉红色的屋子,朱丝丝忍不住眼睛又红了。
再也回不来了呀,这个她百般嫌弃,此刻又太舍不得的地方,她再也……再也回不来了啊。
收拾箱子的时候,把上次何厦生给自己的秘密惊喜的昂贵的裙子塞了进去,还塞了朱妈亲手打的毛衣,虽然夏天根本穿不上。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塞进箱子,直到它再也合不上了。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直掉,其实,装进去又如何,只能多陪自己三天罢了。时间一到,一切都结束了,如果能打包带走该多好,那样,她就把箱子腾出来,把何厦生塞进去,把朱妈塞进去,把齐朵……<!--PAGE 8-->她们选择了火车,连夜的火车,叫她困顿极了,何厦生也是,靠在小桌子上,就睡着了。朱丝丝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强撑着。
能多看他一秒,都是好的。
三天后,她就要烟消云散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最可怕的是,不留痕迹,连一点点波纹都不会有,这个世界,从此就没有她了,呵呵,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她。她不过是从那无中来,借了旁人的一段人生,又归到那无中去。
到人间前,她真未想到,自己的人生,竟是这般的。遇见一个人,爱上一个人,贪嗔痴傻样样情绪都经历了。而她却真切地觉得,前面六百年,她不过是一团浮云一般地活着,而这段借来的人生,虽然不是自己的肉体,她却是活得真实的。
人的一生,遇见另外一些有意义的人,她才是活着。
她也敢肯定,她从远方赶来,定是为了赴他的一面之约。只是未想到,那么短暂。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旅行,或者说,是自她有生命有知觉以来的第一次,也许,也是唯一一次。这般珍贵,能与自己爱的人,也算是聊以慰藉了吧。
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小船屋。他原本说要带丝丝去住岛上最贵的酒店,因为有人说那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天堂般的待遇……朱丝丝皱起眉头,此刻天堂于她而言,与地狱无异,或者说,没有何厦生的地方,与地狱,都无异。爱啊,是让人昏了头脑的毒药,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奇葩。它说不清楚是正是邪,但没有它,世界就苍白无奇,全无一丝波澜的死水。
安顿下来已夜深,朱丝丝感觉时间是一点一点爬过她的皮肤的。她的最后时光的第一天,在火车上,一寸寸爬过了铁轨,爬过了从C城到鼓浪屿的漫漫长路。然后,长长久久地,要停在这里了。
二十年不见是何等的煎熬,然而,再也不见,是用多少绝望熬成的苦药,饮一口,必死无疑。
这是倒数第二天,他们拉着手去了很多地方。去了钢琴博物馆,何厦生说,你想要吗?我给你买一架。我买得起,真的,少瞧不起人了。
去了海边,他说,喜欢这里吗?以后在海边买个别墅,让你天天踏浪,抓小螃蟹。
去看了郑成功的巨大雕像,他说,以后啊,给你刻个大的,摆在人民广场上,每次我上班都能看到你。
朱丝丝没有顶一句嘴,她真想告诉他,她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
他们一起去了日光岩,站在日光岩上,太阳仿佛触手可得。
“你知道吗,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哦。以后你想我了,就可以来这里。”她对他说。
“朱丝丝,你有没搞错,以后你是要在日光岩安家了吗?为什么我想你要来这里啊?以后我把你锁在家里。只要想你了,就提早下班回家,可以不可以?”<!--PAGE 9-->她一抬头,便看到何厦生微笑的脸,脸上有狡黠,有甜蜜,有憧憬,有她不忍心看的,坚定。
朱丝丝的眼睛一酸,她最近真的太爱哭了,快把眼睛都哭瞎了。
“你怎么了。”他的笑容凝滞,伸手来环住她。
“阳光太猛拉,眼睛疼死了。”她揉了揉,也跟着笑起来。
拉着手回来的时候,太阳西沉,她的心也跟着更沉了一些。
她借用了旅店的小厨房,白天的时候,听到旅店那个年轻的老板娘说,为心爱的人做饭,是最幸福的事。吃心爱的人做的饭,是更加幸福的一件事。
她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做这么一顿饭,也许是最后一顿了,并且日后他根本就不记得。但是,于她而言,机会只有一次。
她在厨房里捣鼓。何厦生和老板在门口的藤椅上坐着,老板娘进来帮忙,她看着朱丝丝笑着说:“年轻真好呀,看你们青春活力的样子,觉得羡慕极了。”
“羡慕?”她愣了愣。
“是呀,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很长的路……呵呵,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不断地捣来捣去。手里的铲子一下子掉进了油锅里,溅起了滚烫的油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老板娘也吓了一跳,忙过来把她的手按到凉水里。
何厦生箭步冲进厨房里,紧张极了:“烫疼了吗?”他傻了眼,抓起她的手,使劲地吹,然后心急如焚地问房东借烫伤药膏。
朱丝丝的手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心,就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烤焦了,却还有感觉,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火,疼得她想趴在他怀里使劲地哭。
看着何厦生的侧脸,朱丝丝强忍住的眼泪,吞回去,她看着他给她盛好饭,然后过来扶她,看到她因为强忍而有些别扭的脸,他愣了一下,问她,丝丝,你怎么了?很疼吗?
是啊,真的很疼,只不过不是手上疼,因为药物作用,它们已经渐渐偃旗息鼓了,安定萎靡不敢再作乱,只是心里的疼愈发得明显了,那些已经注定了的结局,此刻像是一把小锥子,在她心里不断的捣,再也拔不出来。
她不能哭啊,这个时候怎么能哭呢?这么温馨的灯光下,照得她爱的人,温柔得就像一个美梦,这样温暖的气氛,也许是她日后赖以为生的最后寄托,她怎么能破坏,怎么忍心破坏。
他笑了笑,勾起一边的嘴角,鼓浪屿,把她爱的少年变成一个孩子,让她的最后告别,更加舍不得。
“我喂你。”
于是还是哭了出来,她用力地抱住了何厦生的脖子,厦生有些莫名,看不到朱丝丝让他心疼的脸了,只是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很痛的话,我们再去医院好吗?
朱丝丝想起最初下到凡间,被花花世界迷乱了眼,以为人间烂漫是天上没有,后来遇见何厦生,爱了,痛了,但最后还是笑了,<!--PAGE 10-->而最大的刑罚却偷偷地来了,她依旧是被天庭摆了一道的,在这个世界,她不过是一个戏子,演着人间戏,却因为太过入戏,而无法抽身了。到最后角色告终,苦苦抓着舞台上的一根横柱,怎么忍心就这样剧终。
但是何厦生的故事不会剧终吧,他还会遇见他爱的女子,过上她以为她能陪伴的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了。只是一想到,那未来,她也许再也看不到,那些星微的希望,都如同一捧余灰,冷了,散了。
果然是最大的刑罚,将你抛到最高处,再残忍地丢下来。丝丝不懂,她是犯了怎样的错误,天庭要这样惩罚她。
可是再痛,她还是不会后悔遇见何厦生,哪怕此后上刀山下油锅,日日在刀尖上行走,日日被一把利刃剜心口,她也不会后悔。
有得痛,总比没得痛好。不是吗?
她说,何厦生,有一天,你会不会忘记我?
何厦生笑了,他温柔地告诉她,下辈子都不忘记你,朱丝丝啊,你这辈子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下辈子一定会加倍还你的,你跑不了了。
何厦生,可是你想过没有,也许我没有下辈子了,就连这辈子,都是短小到残忍。
“明天,我们哪也不去,陪你晒太阳,好不好?”他笑着说。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心里却哭了,何厦生,没有……没有明天了。
鼓浪屿的月光皎洁如霜华,她靠在何厦生的肩膀上,夜凉如水,夜幕也让她不会被发现满脸是泪。
“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很爱你。
何厦生愣了一下,望着丝丝,笑了笑:“笨蛋,你难道梦见她了?”
也许,那的的确确是一场梦吧,其实整段人生,都是梦一场。可惜梦是人才会做的,人真幸福,可以爱,爱不到了,还可以梦。可是……回到天界,她连梦见何厦生都成了奢侈了吧。
屋里的古老大钟,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他已经睡着了,朱丝丝望着墙上的钟,离午夜钟声敲响,只剩下五分钟时间了。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是朱丝丝哪怕掩着耳朵也能听到的声音,每一声,原本昭示着与他在一起多了一秒,更昭示着,和他在一起,少了一秒。有些命中注定的东西,如果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可以做最幸福的人?可是,此刻她是怀抱着幸福的最悲伤的人了。因为她怀里那最宝贵的东西,正像沙漏一般,在逐渐消逝。
她趴下来,离何厦生很近很近,呼吸落在他的脸上,吹动了他的睫毛。
何厦生,我要送你两个我爱你。一句,是替一个人转达,另外一句,是替我自己说。
你的妈妈拜托我要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你。对不起,我要辜负她了。
而这些话,我也没有胆量当着你的面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PAGE 11-->来,让我记住你的睫毛,记住你的鼻子,记住你的耳朵,记住你的头发丝儿,记住你身上的味道,记住你的眉毛,记住你的嘴唇,记住你……我要记得牢一点,一遍又一遍地温习,因为,接下来有太长太长的时光我不能再见到你了,长到我都数不清。我怕太想你,我怕想不出你是什么样子的,那样我会发疯的,我本来孤独,却不知道它是何物,遇到你了,离开你了,我开始意识到,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但是,此后,我怕是要与它为伴了,除此之外,还有想念。所以,我一定要把你记得牢一些。而你呢?你会忘记我,然后遇到你生命里的另外一个女孩,然后开始恋爱,她也许像我,也许不像。但我知道,我在天庭,在哪里,都不可能再遇见一个人像你了。
当。钟声响了。
再见了,我的爱人。<!--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