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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街外最近新开了家茶铺,门外明晃晃挂了招幌,上头写了二字——六清。
扬州城茶铺遍地都是,街头拐角随处可见,装饰与茶水都大同小异,用作行客歇脚聊天儿的处所。
而这六清茶铺最近甫一开张,便在这扬州城里崭露头角,勾得士子文人趋之若鹜。着实是因为,与其他茶铺相比,六清茶铺的确是妙不可言。
开张第一日,日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去。
白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抱着紫檀琵琶,素手纤纤拨动。先是节奏明快的韵律,一首《隔雾闻钟》层层**漾进清晨的薄雾中,唤醒了客栈里沉睡的旅人。
舟河畔渔人织着霞光撒下大网,早起的农妇荷锄而归,咿呀的幼童长幼牵着迈进学堂。
待薄雾散尽,渐渐有人循着琵琶声寻来时,女子转瞬又拨鲲弦,弹商调。音如连珠,婉转低鸣,如深闺女子倚窗诉怜。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中,仿佛能看到明眸皓齿的美人倚在楼头深蹙蛾眉,曲调中藏着道不尽的怨切凄婉。
白衣女子娉娉袅袅,身姿曼妙。可惜脸上蒙了层面纱,看不清模样。
此时茶铺门前已经聚了好些人,里外三层,都被这琵琶声勾了过来。天香楼里谱曲的老琴师踉跄着扑了过来,颤着声音问道:“敢问,阁下弹奏的,可是失传已久的《郁轮袍》?”
女子环顾四周之后,微微点了点头,“今日六清茶铺开张,小女子以琴声相邀,愿与诸君共赏清茗。”
茶铺跟前早就围了块空地出来,柴火上头架了铁锅,锅中水烧沸之后,咕噜咕噜翻滚着,一旁还摆了煮茶的一应物事。
碾茶,罗茶,侯汤……
女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青箬裹着的茶包,旁若无人地在茶铺门口开始当众煎起茶来,待茶水备好之后,倒入小如胡桃的杯子中,随即问路过的渔人买了两尾新鲜的鲤鱼。
一尾鲤鱼口中灌入茶水,一尾鲤鱼放到清水中。一刻钟后将两条鲤鱼捞起来,一同丢入锅中沸水。
眼见着灌了茶水的那尾鲤鱼在锅中活蹦乱跳,自在得宛如置身于清浅小溪。而另一尾鲤鱼却是入水即熟,鱼眼一点点陷入呆滞,很快就全身泛白,香味四溢。
“这是小女子的家传绝学——六清茶,可清尘垢,扬浊气,延年益寿。小女子将以三日为限,在此设下擂台,以茶会友,夺魁者便能拿走这天下独一份的六清茶。”
女子说完转身便进了茶铺,托盘里端了十来杯茶水放置门前的石墩上,“这是今年新制的蜡茶,诸位可任意品尝。明日清晨在此等候,希望诸位多多捧场。”
女子欠了欠身施礼之后,自顾自进了茶铺,将门给掩了。青天白日里,竟是打烊了。
老琴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像是突然才清醒过来,捧着袖子老泪纵横,口中喃喃自语。“《郁轮袍》,居然是《郁轮袍》,此生能听到失传已久的《郁轮袍》,此生无憾矣!”话音刚落,挤到前头取了杯茶水一口饮尽,随即愣住了,两眼盯着空杯目露狂喜。
“妙,真的是妙!”
原本围观的人还以为白衣女子是故作噱头,使了障眼法来招徕顾客,此刻也顾不得多想,各个哄抢着往前挤,去取那茶水。
因着李叔回来了,如意馆歇业好几天。君泽早起散心,也被这琴声勾了来,挤在人群里听得众人交口议论,心中早已心痒难耐。
赶好他站在石墩一侧,趁众人哄抢时,只来得及端到最后一杯茶,饮尽之后,不由得连连称赞。
茶中撒了些许细盐,反而将茶的涩味给去了。茶味淋漓,舌尖余味绵长,入喉之后只觉着通体舒畅,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茶。这随意取出的茶水尚且如此,那六清茶,想必更是世间奇茶。
而那《郁轮袍》相传是辋川先生当年求仕时谱的琵琶曲,更以此曲招得贵主青眼,此后仕途顺利,一路青云直上。
只是先生后来生逢乱世,于叛军中被迫出任伪职,后悔当日因一曲《郁轮袍》入了仕,愤而将曲谱烧了,此后《郁轮袍》便已失传,令后人慨叹不已。
不知是因为这茶,还是这琵琶曲,君泽只觉着此刻胸中一片坦**,连日里堆着的郁气也淡了几分。一时起了兴致,只想着次日定当早起,前来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