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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岑蔚然抱着琴在石桥上弹奏的时候,君泽半个身子趴在桥边上,拿了把斧头慢慢凿着。
随着琴声高低起伏,斧头一轻一重,老龙的心也颤颤悠悠的。
“少年郎啊,你可手下留情,老龙我不想毁了这英俊的面孔,否则以后可怎么去街上偶遇姑娘?”
“我,我尽力……”
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一旁经过,破天荒地侧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君泽有些羞愧,总觉着曳十三娘那眼神是在嘲笑他。可他隐隐觉着,今夜的曳十三娘与往日的她不太一样,眼里满是哀怜,又有些释然。
“十三娘,今日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你注意安全啊。”岑蔚然笑得极开心,在一旁殷勤嘱托道。
君泽正恼怒着,听着岑蔚然这话差点手一松栽了入河去,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恨不得给他头上来一斧头。
他好好的账房先生不做,半夜趴在石桥上做石匠,也不知是为了谁。那人只说他恐高,不敢往桥下看,现在想想多半也是假的。
忽略那刺耳的琴声不说,看了看岑蔚然白衣飘飘镇定自若的潇洒模样,再看了看自己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战战兢兢,卷着衣袖满头大汗的模样,君泽心里深深地涌出一股无力感,生平第一次觉着交友不慎。
半个晚上的叮叮当当之后,石桥上,线条流畅的龙睁着一双凌厉的眼。仿若一汪死水入了一尾游鱼,突然就活了过来。
“龙大爷,我没见过活的龙的真身,只是依着早先一块玉佩上的模样雕刻的,你别嫌弃……”
“画龙点睛,点睛化龙,原来如此,哈哈,老龙我总算自由了!”老龙忽然长啸一声,直直从桥上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尽情地打了几个滚,尽舒胸中郁气。
望着呆若木鸡的俩人,老龙舒展着数十米的身子有些得意,落在地面上化为一名老者。接着,他履行诺言,告知了他们曳十三娘的秘密。
曳十三娘早先只是河里一条锦鲤,和众多鲤鱼一样,做着修行成仙跃龙门的梦。
她的家族和普通的锦鲤不同,白色的身子上遍布着黑色的斑块,游曳时如同沉郁墨汁入水,好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于水中走笔行墨,跌挪上下间,画意天成。
有段时间,城里突然就兴起了用这白写锦鲤作画,引得好些故作风雅之人趋之若鹜。卖鱼的小摊小贩忙疯了,河里的捉完了,就上江里,用背篓捞,用渔网抓,很快城里的白写锦鲤就被抓尽了,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白写锦鲤被送到城里各处,有的刚上岸就被摔死在泥里,有的半道上就死了,有的被困在水缸里,有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就被丢入后厨炖了汤。
曳十三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被一一抓走,父母不见了,兄弟姐妹都不见了,她憋着一口气躲在石头缝里才逃过一劫。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捕捉,成了她夜夜不能入睡的梦魇,无数张一张一合的嘴,都在诅咒着,喊叫着。为什么只有她没死,为什么她没有帮他们报仇,为什么!
所以她才卯足了劲儿攒功德,卯足了劲儿要争灵君的位置。她深知,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享了一方供奉,她才能不做砧板上的鱼,才可以保护她的亲人。
为了让自己时刻铭记于心,她年年中元去一趟如意馆,央着窈娘给她做一碗风鲤白。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将同类的血肉一丝一丝吞入腹中,任冤魂啮咬,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自己身上背着的债。